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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华醒来时,全身都沐浴在柔软温暖的被子里,久违的好觉令她在转醒的下一刻就清醒了,她摸索着拿到了放在床头的手机,睁眼看了看,谢天谢地,她竟然还记得给手机充个电。
八点了,但是十一月的雷克雅未克白天很短,整个房间还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黑暗里。她将手机倒扣在被子上,平躺放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传来丽塔细微均匀的呼吸声。昨晚的战况有够激烈,平日能在五点回她值夜发出去的消息消息的人还处在深度睡眠中。
真好啊……符华心想,这种闲暇,足以称得上岁月静好,简直就像从生命中偷出来那般珍贵。
虽然她们是自由出行,没必要严格按照行程,昨晚和希奥拉商量好了今天要去冰河湖,可能的话符华还是想按照预定的行程走完。
她克服了再躺几分钟的欲望,掀被子、坐起、开灯、下床一气呵成。
起床的动作带醒了丽塔,她呜咽着翻了个身面向符华,一头茶发乱蓬蓬的,迷蒙的双眼藏在发丝间半眯着。
“起床啦,今天不是还要去冰河湖。”
“冷……”丽塔含糊应声。身体不为所动,卷着被子再一次窝成团。
冷吗?明明房间里的暖气能支持她赤裸站这半天都没觉得冷,但符华还是打开了空调。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水放在这里了哦。”
被子团没有回应。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从行李箱拿出衣服换好,又为丽塔挑了一套摆在床尾。昨天的衣服乱七八糟摊在地上,符华将其一一拾起,丢进衣物收纳筐里,再回头,丽塔已经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正小口小口喝着杯中的水。没了平日里那种锋利至极的完美,刚睡醒的丽塔像只露着软乎乎肚皮的猫。
可爱。
看她的坐姿有点僵硬,符华坐回她身边,体贴地帮她轻揉腰部:“难受吗?”
这个露骨的问题让丽塔瞬间睁大了眼睛。猫一样的少女睁大眼时瞳孔也像猫一样收缩了一圈,纤细的眉也跟着上挑了几分,摆出带着几分愠怒的表情。医生闭了嘴,却一脸无辜又认真,就像以往很多次询问她身体情况那般坦荡荡。
“你昨晚,很熟练啊。”
事后回想,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失误,后续的体验称得上两级反差。不论是恰到好处的挑逗,还是纵情驰骋,尤其当自己早已溃不成军,只能发出凄惨的、夹杂着泣音的呜咽,这人竟然还毫不体贴不知餮足地捞起她的腰一次又一次,这技术力和持久性,真的是第一次?
“指甲也很短,早有预谋?”
“同性的身体构造类似,我提前做过功课,不过确实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指甲的话……”符华一脸无奈,“我是医生啊。”
“这么说……你把我当成过……”
“性幻想对象?我不否认。但是想象力终归是有极限的,只有真正体验过,才能明白那些所谓的……咳,原来是真的。顺便还印证了一项研究:人体含水量——”符华凑到丽塔耳边,温热的吐息蹭过丽塔耳廓,“高达78%。”
丽塔愣了愣,她直勾勾盯着符华,仿佛才刚认识眼前的人,然后她“噗哧”笑了出来。符华后背莫名发冷,她刚想脚底抹油开溜,丽塔伸出双臂,强硬地揽住符华的脖子带向自己。
唇瓣开阖时有微弱的气流擦过,丽塔不轻不重的在她脖颈侧面咬了一口。她的唇好烫,激起符华全身战栗,正当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温热柔软的舌尖触到她脖颈的皮肤缓慢舔舐着,紧接着,刺痛感蔓延开来。
伴随着这一系列动作,丽塔裹紧的被子滑落了些许,符华慌乱间无处安放的眼神落在了她雪白的胸脯上。此刻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下,昨晚纵欲的证明就这么大剌剌展现在眼前,丽塔的胸脯上散落着凌乱淫靡的吻痕,一些还带着或深或浅的齿痕。
心跳声擂鼓般扰人,符华哀嚎着示意:“那个,丽……丽塔,走,走光了……”
丽塔置若罔闻。
符华只好闭眼,默默帮她拉高了被子,顺带把人一起圈进怀里。
吮吸时喉咙的颤动、啃咬时嘴唇开阖的吮吸声,夹杂着换气导致的时轻时重的喘息声,在这一切面前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着实是个艰巨的挑战,符华眼观鼻鼻观心,默背丽塔常用的药物名称,墙上的挂钟秒针滴滴答答,她边数秒边等待这甜蜜的酷刑结束。
约一分钟,丽塔终于放开了她。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她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跃动的光点。
“喏。”
她从床头上拿过镜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对着镜子,符华抚摸着脖颈上出现的那个略显青紫色的痕迹。这个宣誓所有权的印记轻轻按压时会有些许痛感,刚好在衣领遮不到的脖子上半部分——是一个坏心眼的吻痕。
“这样就扯平了。”丽塔再一次亲吻了一下那枚吻痕,恶作剧后逃跑的坏小孩似的“突”地钻回被窝。
归属感令符华心生暖意,她爬回床上,压住隆起一团的四角,张开双臂拥住床上那一团被子。她感觉自己的额头不轻不重撞上了丽塔的肩膀,又随着她在被子里的转身,最后落在颈窝处。
“扯不平。”
“你说什么 ?”
丽塔钻了出来,刚好撞进符华的陷阱里。指腹带茧的手出现得恰到时机,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牢牢捧住了丽塔的脸,正当符华想凑上去吻那张莹润的唇,却被横插进的手挡住了。
“没刷牙。”丽塔抵着符华的下巴将那张脸推远了些,一脸嫌弃。
被推开也不强求,符华顺从地从床上爬起,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服:“快起床吧,再耽搁下去怕是今天一天都要在床上度过了,我先去洗漱。”
“符医生,学坏了呢。”这人!还是自己那个木讷、禁欲,甚至会令人怀疑是个性冷淡的符华医生吗?触底反弹?
“都是丽塔老师的功劳,尽职尽责、言传身教。”
符华侧身躲开砸过来的枕头,在第二个枕头砸过来之前及时扭开卫生间门溜了进去。
扯不平。
符华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她感觉有两缕水流顺着手肘缓缓流下,打湿了卷高的袖口衣服。
她和丽塔,从来都是不平等的,更不存在扯平这种事。
抬起头,符华凑近镜子,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五岁,年轻已经和这张脸告别了。她眼角的趋势不再锋利,即使有水滴衬托,她眼神也不再像二十岁左右时那么透亮、那么生机勃勃,因为没日没夜的熬夜倒班,眼底甚至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仅有一层薄薄的血色。
就是这个人,害了丽塔……
带着水的手狠狠在镜子上抹了一把,镜中的身影模糊扭曲,呈现出一些粗犷的色块,她将双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渗入指缝,又缓缓流走,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眼前一闪而过前几天它们血迹斑斑的模样。眩晕感袭来,符华深吸一口气,用几乎算得上蹂躏的力道搓洗手指。
这两天,除觉得手上残留着洗不净的血腥味,她还会产生这种幻觉,闭上眼,那种黏稠腥涩的感觉就会浮现在皮肤上,还有那种生命力随温度流逝的无力感。
只有见到丽塔,亲眼确认她一切都好才能让自己安心。
“丽塔,还没起吗?”
没有回应。
很奇怪,她不是会睡回笼觉的人。
“丽塔?”
符华去下毛巾擦干手,边呼唤她的名字边打开卫生间的门。
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周遭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只余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声。
昨日重现般,丽塔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片被秋风悄然带离枝头的落叶,了无生气。
“啊啊……啊………”
破碎的哀鸣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符华冲到她身侧,将她的身体翻至平躺,一检查,她后背渗出了冷汗。
失去意识、濒死叹息样呼吸,纵贯双眼的崩坏纹路像两行血泪延伸到下颌处,她的脸色呈现出失血的惨白,体温也在下降,右手指腹紧贴的颈动脉传来一下缓过一下的颤动。和上次完全相反的症状,比上次更致命,这样下去,不等她带回抑制剂,心脏骤停会先一步夺走她的生命。
符华当机立断扯开她前襟的衣服,手指在胸廓简单一划找准了位置,熟稔的开始实施心肺复苏。
三轮后,她的体力所剩无几,丽塔终于有了微弱的回应,但是这样只是暂时稳住她的生命体征,抑制剂……不……崩坏纹路已经蔓延到头部,抑制剂恐怕已经不行了,就只剩……她一直随身携带的……最后的希望。
她迅速从床上拿了枕头垫在丽塔后背处,让她的身体呈仰卧状,符华夺门而出。
跑起来!跑起来!快点!
视线集中在一个点,周围的一切飞速向后掠去,伴随着急促不匀的呼吸,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疲惫和缺氧的眩晕感将黑幕一次次投在她的视网膜上,原本只需片刻就能通过的走廊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距离上次发作才两天,明明检查结果显示已经稳定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符华狠狠咬住下唇,她脑子里很乱,一瞬间的情绪爆发淹没了她,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痛苦。
绝望。
愤怒。
她恨得牙痒,恨这病,恨这世界,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在楼梯拐角,她眼前一黑,脚下一个没收住差点撞上希奥拉。对方不愧是雇佣兵出身,迅速闪开的同时还贴心地扶了一把,帮符华稳住因全速奔跑急转弯而失衡的身体。
“让开!”符华挣开她的搀扶,一头扎进厨房扑在冰箱前。拉开冰箱,她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掏出,不顾这些瓶瓶罐罐急风骤雨似的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抓到了!符华抽出手。惨白的手中握着表面结了层厚霜的液氮盒,她一边对着手呵气,一边启动解冻程序,不知是紧张还是冷,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紧随而至的希奥拉极快地了解了现状,她在厨房门口拦住闻声而来的雷电芽衣和小空,让她们去一旁腾开路,雇佣兵的本能让她绕过了无意义的询问,直奔主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帮、帮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人置身于这座房子,有希奥拉、雷电芽衣,在她刚才对丽塔实施急救的时候,完全可以求助于她们以节约时间,可她甚至没有思考过这种方案。
潜意识里,她将自己定义成了丽塔唯一的拯救者,这种想法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眼下不顾得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就着希奥拉的提议符华想了想,发现她们帮不上什么忙。
“保暖物品。”
“收到。”希奥拉认真点头。
“还有!”符华叫住了立刻转身准备离去的希奥拉。
“嗯?”
和希奥拉对视的眼睛里充斥着悲恸和决绝,希奥拉都快不记得上次看见这种眼神是什么时候了。她离这些生死离别太远,面对身体里渐渐苏醒的本能,她竟觉得有些陌生,但她仍清楚地记得,心怀这种觉悟的人无一不将事情导向同一个结果。
符华终归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用上药,那只是最坏的情况,不会的,不会的,她得相信老师。
回到房间,丽塔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艰难呼吸着,仅仅这一会,更多的崩坏纹路再一次爬上她的双颊,向下包裹上了她的左腿膝盖,像树根一样牢牢箍住她,随呼吸闪着不详的红光。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嘴里念叨着无意义的话,符华打开液氮盒。丝丝缕缕的气状物包裹着嵌在盒子正中间那支造型独特的注射器,这只注射器只有符华半个手掌大,玻璃管内的液体呈澄清的淡黄色。这一路血清已被加热至注射所需的温度,等待医生的后续操作。符华拿起注射器,这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已故的老师就站着身旁,像以前看着她做实验时那样,将手稳稳搭在自己肩膀上。
姬子老师,我可以用大义粉饰,却也明白这其中掺杂了太多太多一个医生不该有的感情,它不是正确的选择……
——却是学生一生仅有的一次请求。
她拔开注射器,食指中指落下就触到了颈静脉,针尖顺利刺入,推空。
几乎在她拔出注射器的同一时刻,原本连呼吸都竭力的丽塔突然爆发出刺耳凄厉的尖叫,她的身体以极其扭曲的姿势从地上高高拱起,又重重地回落地面,青筋凸起的手抠进地毯里,高昂的脖颈像某种动物的濒死挣扎。
怕她弄伤自己,符华扑上去将她压在身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血清和崩坏的抗争竟能让一具濒死的身体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符华几乎按不住她,暴起的丽塔差点将她掀翻在地,恰巧希奥拉抱着两床被子闯入,两人合力才将丽塔牢牢禁锢在地上。
随着时间推移,血清的效力显现,崩坏纹路渐渐被压制,那种诡异的挣扎伴随着丽塔再一次陷入昏睡而停止,她的生命体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稳定甚至很快有了好转。符华和希奥拉同时松了口气,将丽塔转移到床上,她们瘫坐在床边。
短暂的休息后,符华开始对她进行简单的身体检查。这次的发作终究对这具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上半身纹路蔓延至脖颈,左上臂、左大腿至膝盖处的纹路没有消退……
等等,为什么左半身体被侵蚀的更严重些?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电流般贯穿了符华脑海,她将丽塔的左手臂从袖子里退出,仔细检查她的上臂,最终在三角肌的一组密集的崩坏纹路中找到了答案。
她突然的静止和沉默让前雇佣兵本能不安,希奥拉试着打破这种不详的安静:“接下来要做什么?”
“……”符华整理好丽塔的衣袖,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反而平静了,“祈祷。”
“你……还好吧?”这死水一般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你之前说过,你讨厌不能信守承诺的人,对吧?”符华平缓地递出右手。这双手指节纤长,有伤口、有老茧,沾过血,将来还会沾上更多血。
“什么意思……?”
“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我还活着。
这是她意识清醒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因为几乎同一时间,四肢百骸传来难忍的剧痛,这痛可太真实了,如果这都不算活着,那么死去和活着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吧。
丽塔睁开眼,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片刻。
丝毫不为自己的生还而欣喜,她清楚的知道,这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符华必定是付出了什么自己不曾知晓的代价。
她艰难地扭过头寻找符华,医生坐在灯照不到的角落,双手袖在口袋,表情晦暗不定。见她醒了,符华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苍白僵硬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转身倒水:“我订了明早的机票,我们回去……”
“可我想去看极光……”丽塔的声音又小又细,显得很没底气。
符华干脆地拒绝:“不行。”
丽塔也坚定起来:“我想看极光。”
无名怒火舔舐着符华全身,心脏剧烈跳动着,以至于拿茶杯的手都在颤抖。符华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下午四点。”她迅速看了眼挂钟,“快一点的话还能去冰河……”
“你还不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吗!”
符华举起手中的茶杯,将其重重摔在地上。
“嘭”的脆响炸开,茶杯碎片高高溅起又齐齐落下,房间里只余她沉重的呼吸声。
出乎预料的,丽塔在短暂的沉默后,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符华怒极反笑,“你知道什么?”
丽塔没有理会她的讥讽,自顾自说道:“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活着。”
“……”符华的嘴唇颤了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果然是你自己……”
她知道了?丽塔诧异了一瞬:“对。”
符华痛心疾首,声音染上几分歇斯底里:“丽塔·洛丝薇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在自杀。”她的直白令符华哑口无言,“在崩坏的侵蚀下我坚持了十二年,体内的抗体比一般病人要多得多。我只是觉得余下的生命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你觉得你觉得,什么都你觉得!所以你就给自己注射崩坏能?!你要是执意折磨自己,不如我帮你一把。”
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已被捂热的枪,对准了丽塔。
转瞬即逝的惊讶后,丽塔凝视着这把武器,黑黢黢的洞口各占据了她双眼视线的小小一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枪,对这种武器她算得上一无所知,却清楚地知道怎么做能让其取了自己的性命。
从枪的另一端传来一股握力,丽塔攥住了枪身,枪口随即破开她蓬软的额发,贴在了额头中央。
符华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的手触电般从扳机处弹开,使劲拽了两下,那只细瘦的手纹丝不动,在她惊异于这具身体为何还有这么强的力量,丽塔的另一只手已经拉动保险栓,然后她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她。
符华觉得整个身体在分崩离析,她突然被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灼得每个关节都在咯咯作响。她想咆哮、质询——甚至有一股冲动命令她扣下抵住指腹的板机。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能用这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不在乎两人的感情,不在乎失去了她后自己会陷入何等的痛苦,还是说,一切其实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我告诉你为什么。”
她用空着的手掏出一支使用过的注射器扔在床上。注射剂内部残留的淡黄色液体无形中昭示着答案,丽塔的瞳孔猛得一缩,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死死盯着符华。
“血清,姬子老师留下的,既然你也做了同样的事,恐怕不用我明说你也知道这份血清是怎么得来的吧。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像你这种罔顾别人、罔顾自己的自杀行为,不过是不负责任的自我满足罢了!”
被她的话刺痛了,丽塔的表情因抑制不住的愤怒而略微扭曲:“那你这又是在做什么?以权谋私吗?你明知道它不该用在我身上!没意义!”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濒死的人就该被放弃吗?停止呼吸的人就不配得到抢救吗?医生存在的意义,正是尽一切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是去拯救!今天换做是另一个人,我同样会使用这支血清,只是那个人恰好是你你懂吗?
“当然,在内心深处,我无比庆幸这个人是你。是,没错,我承认我有私心,你要因此谴责我我无话可说,但是有一点,你让一个医生放弃救治她的病人,你让我,放弃你……丽塔,你真的……对我……
“很残忍。”
持枪的手颓然放下,符华的自嘲令丽塔眼中的情绪开始翻滚。她撑起身,试图抓住她的手,探出的手臂却被符华轻轻打开。在她受伤的注视下,符华狼狈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眼前清晰了,掌心湿润了,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她们之间自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以符华的摔门而去戛然而止。在那之后,丽塔下床企图去追,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左腿的僵硬就让她再一次摔倒在地。
柔软的地毯起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冲,但是首先着地起支撑作用的双肘还是有剧痛传来,她痛得牙关紧闭,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反复摩挲失去知觉的手臂。待痛感慢慢散去,丽塔以双臂支撑,右腿借力挣扎着坐起,只见原本光洁的左膝处多出了两道深紫色的纹路。
她环抱着膝盖,双手紧紧盖住那两道幽光,维持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姿势,她长久沉默着。
借着无名却无处发泄的满腔怒意,符华一口气冲进了深及脚踝的雪中。随着双脚在雪地里一步接一步艰难地迈出,双腿越来越沉,她像是被尾随而来的疲惫抓住了,愤怒和悲恸都在风中渐渐冷却,卸力的身体静止在席卷而至的风雪中。
她抬起头,铺满积雨云的天空凝固在头顶不远处,严丝合缝的灰压下来,细雪抽在脸上,终于将她紧锁心底的这份痛苦敲打开。
“啊——!”
她在雪地中央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喂!别喊了扰民了!”
符华茫然四顾。
“这里这里。”
柯尼赛格前面的车库与储物间之间,希奥拉探出的脑袋给这个雪白的世界添了一份别样的颜色,符华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发现她正躲在柴堆后抽烟。
风和细雪让她裹着羽绒服缩成一团,反复打量着符华的狼狈模样,她笑出声,对着她弹了弹烟灰:“嘿,瞧瞧,瞧瞧,这不是我们的符——华——姐姐吗,怎么,被女朋友赶出来了?”
“闭嘴!”
翻滚的愤怒令符华无差别倾泻着恶意,她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枪,黝黑的枪口对准了希奥拉的头。
“哟,需要我双手抱头蹲下吗?”希奥拉双手举过头顶,但她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紧张感。
符华轻啧一声,垂下手臂,“咔咔”两下卸了弹夹,将其和枪体一起抛给希奥拉。在留下和掉头就走之间她犹豫了一下,可她实在想不出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丽塔,只好沉默着走回希奥拉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墙上。
把玩了两下满满一匣子弹的弹夹,希奥拉从怀里掏出烟盒向她示意。
“不了。”符华僵硬地拒绝。
“别这么死板嘛,冬天的烟和酒可都是好东西,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浪费宝贵的存货呢。”说着,希奥拉又抽了一口,呼出的白烟从她的嘴和鼻子里飘出,转瞬就被冰岛的风带走了。
“能把烟熄了吗?我不喜欢烟味。”
“对不起哈,其实我戒烟很久了,就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仿佛是在印证自己的话,希奥拉接连抽了几口。一支烟很快燃尽了,她随手将烟蒂丢到脚畔那一小堆烟蒂中:“那个纹路,”希奥拉搓了搓冻僵的手,“我见过。”
“你见过?!什么时候!在哪!”
“别紧张别紧张。”
“你有没有暴露在辐射范围?”
“没有没有!放心吧。”
符华松了口气,希奥拉颇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她发现自己竟被医生逼退了几步。再一次取出烟点燃,希奥拉缓缓说道: “我曾经有个哥哥,我是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纹路的。”
曾经。符华眼眸黯淡了几分。
“我出生在西伯利亚,那儿的冬天可不比冰岛短,而且更难熬,如果是这里是个童话般的世界,那西伯利亚,就是白色的地狱。
“永远下不完的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列巴、人和人在路上遇到连话都不说,生怕声音会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我父母死于一场雪灾,剩我和哥哥相依为命,为了得到能活下来的食物,哥哥在镇上一个矿井里做工,我负责持家,偶尔一起去树林里猎点动物改善伙食。
“那时候,虽然每晚都会被冻醒、饿醒,确实一段称得上幸福的日子,直到,那一天……”
希奥拉沉默了。符华看向她,只见细雪中的雇佣兵目光没了焦距,一截烟灰砸在她羽绒服袖口,碎成浅灰色的屑状物消失了。
“邻居突然敲我家门,说矿井爆炸了,我脑袋一片空白,跟着人群急忙去看。一具又一具尸体摆在临时搭建的小广场,那是我第一次对神祈祷,我一边祈祷一边挨个看过去,没找到熟悉的面孔,我还在暗自庆幸,哥哥就被从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抬了出来。我看了他一眼就被拉开了,那一眼,我只看见他身上遍布的纹路,不等我心底燃气希望,周围的大人就抖了块白布,盖在了他身上。
“倒不是对哥哥的死倒有什么执念,那个年代,活着其实是比死更可怕的事,举目无亲的我为了活下去,跟一个招募童子军的美国人走了,成为一个雇佣兵。这些年我没少干脏活,也多少触碰到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真相。
“崩坏病……对吧?”
“……嗯。”
“绝症,对吧。”希奥拉的声音喑哑。
“嗯。”
承认这一点似乎是放下了心中的一个执念,符华抬起头,从屋檐夹缝间仰望灰沉沉的天空。
“丽塔…… 还有多久?”
“……给我一根。”
“啊?哦……刚才给你你不要……”希奥拉叼着烟,从口袋里掏出捏扁的烟盒,抖出一根递给符华。
“乌拉。”她夹着烟帮符华点燃。
符华学着她的样子用两指夹住,抿住滤嘴猛吸了一口。
“咳!咳!呕!咳咳!”气管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带来欲呕的连锁反应,仅一瞬,她的眼角溢满生理泪水。符华咳嗽着蹲在地上。
“唉,烟不是这么抽的,不会就别逞强。”希奥拉夺了她指间的烟丢进雪里,转而有节奏地拍着她咳得发颤的背脊。
“哈……”符华揩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她环抱着双肩,将脸埋进臂弯里,呼出热气温暖残留着浓浓烟味的鼻腔,“这次某种意义上已经称得上一种奇迹了,最多半年吧。血清的效力只有预期的一半,即便是以两个人的生命为代价,抗体还是差的太多太多,再加上她给自己那针崩坏能……我不懂啊,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为救她而心力交瘁时,她会那么毅然决然的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呢?”
“或许,她只是累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活着,有时候真的比死更可怕。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懂过度治疗会带来什么,救她,究竟是你的执念,还是她本人的意思?你问过她想不想活了吗?”
“我……”符华哑口无言,“可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就连光都有照不到的角落,人怎么可能会没有私心。
“哪怕她会让她的痛苦更加绵长?”
“是……我知道,我自私。但是哪怕能多出和她在一起的一分一秒,我都会尽力去抢。”
“你这不是喜欢,会伤人的,是欲望。”
顿时,一股热血冲上大脑,符华的眼眶灼灼发痛。一股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在这突如其来的喧嚣里,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是爱。”
曾经的求学时光专注且紧凑,当她获得了足以喘息片刻的荣誉,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步入中年。岁数的增长和心理的成熟不成正比,符华始终觉得自己还没有长成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不够优秀,不够坚强,不够肩负起另一个人的一切,所以没有资格去享受别人的感情。遇见丽塔后,她的心中第一次萌生出一种特殊的感情,那是一种,渴望通过努力给自己和对方一个美好未来的责任感。她从没质疑过,也没因这份不凡的感情感到困扰,只是喜欢丽塔而已,无关性别,无关身份立场,只是丽塔……唯有丽塔。但后续发生的种种令她悲哀的意识到:很多事不是她想、她努力,就做得到的。
“那丽塔呢?”
符华从臂弯抬起头,她凝视着希奥拉,细雪钻进她的发丝间,星星点点缀在一缕缕灰色上,像枯败的灰烬中重燃的火星,在她眼中噼啪作响。
不知从何时起,听到她的名字,心脏会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当她回过神,只能听到一阵阵几欲冲破胸膛的鼓动。但感情终归是两个人的事,丽塔无疑对自己抱有好感,但她的感情沉淀到了何种程度?她和自己做了,是因为爱吗?而她的爱,和自己的是一种意思吗?光是想象,她就要被这种似真似假、深深浅浅的恐惧溺毙了。
萌芽的感情过于稚嫩青涩,经受不起任何打击,一点阻力就足以将其碾入尘土。她好想逃,如果这份感情不存在,就不会因此痛苦,她和丽塔就能迎来一个体面的结局。
可如果见不到她、不靠近她、得不到她的爱,自己会先一步窒息而亡。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没有书里说过的绮丽和曼妙,也孕育不出任何梦想和未来,如同这股疾风骤雪,冻烂在雪原上鲸,盛大而灿烈却最终走向陌路。
“我不知道……”今天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不”字,一次次近乎触及底线的逼问,只能从避世的膜中撕出一个狼狈的自己,“虽然我自负的认为自己与她心意相通,可她从没说过爱我,当然,我也没说过。事到如今,再去定义一份感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们之间的隔阂,实在太多,小到彼此的心意,大到天堑般的生与死,所以,喜欢也好,爱也好,已经不是我们能享受到美好了。”
“我倒觉得恰恰相反。你见过奇迹吗?濒死的战士因为心怀遗愿坚持下去,最终获救,这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是常有发生的事。正因身在绝境,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才会突破日常琐事的禁锢,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爱能创造奇迹。”
“我不反对唯心主义,但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且,即便从一个医生的角度,你所说的这些依旧毫无科学依据。”
“你这人……!”
“但。”符华打断了她,“我也想相信一次,你所谓的‘奇迹’。虽说是‘奇迹’,同样是需要靠努力去铺垫的,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上,我会带她回去,尽我所能。”
哪怕已是穷途末路。
“如果她的死已成定局,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她能过得平静,而不是像这样充满痛苦和遗憾的客死他乡。 ”
希奥拉白了她一眼。她把早已燃尽烟头碾进雪里,又补了一脚踩实,掏口香糖时没忘替符华也准备一枚:“光纠结这些可填不饱肚子,不想小女朋友饿着的话就去厨房帮芽衣和小空的忙。”
“希奥拉。”符华接过她递来的口香糖,草莓味的,雇佣兵小姐意外的喜欢一些很有女孩子味的东西。
“嗯?”
“谢谢,各种意义上,我感觉好多了。”就是太甜了,不适应。
希奥拉摆摆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目睹那张白布盖在哥哥身上时,有人能陪在我身边,和我说点什么就好了。这样或许,我也能有一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平凡人生吧。”
晚餐时,丽塔没出现在桌旁,符华索性也不吃了,她端着雷电芽衣做的晚餐回到房间,鼓起勇气打开门,房间里浓稠的黑暗铺天盖地压过来,符华在茫然中摸索着开了灯,她先是发现自己下午摔碎的茶杯碎片已被打扫干净,整个房间和自己她们入住时如出一辙,连之前的争吵也像一场幻觉。
丽塔正半依着靠枕坐在床上,符华进门后,她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视线一路追着她,一点点将符华心中的好不容易燃起的勇气剥离干净。
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符华正犹豫着说点什么,突然感觉有一小股力量,轻轻扯住自己的衣角。
“对不起……”丽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这一遍,比刚才更郑重,但牵住她衣角的手却一点点滑落,就像在心中某种感情在缓缓下坠,“我不该任性,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明天就回去。嗯……这次我一定好好接受治疗,所以……”
她转过头,唐突撞上丽塔的眼睛。除去充斥在那片水红色瞳孔中的愧疚和慌乱,还有隐得极深的恐惧,通过细微颤动的手指传递过来。符华不认为她怕的是这病,这一刻,刀割一般的痛意袭来时,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何等不可饶恕的事。
明明丽塔才刚死里逃生,正处在心防溶解致使的混乱与崩溃的边缘,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却在和她大吵一架后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人被黑暗和恐惧蚕食,甚至还反过来让她宽慰自己,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啊……
心中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塌了,留下的废墟沉沉压在她心上,符华再也抵挡不住席卷全身的沉重感。双腿应运跪倒,她放任自己扑在床边,抱着丽塔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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