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紧盯着木质地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这块地板的左侧，歪歪扭扭延伸到了右侧，把原本这块木头还是一棵高大树材一部分时自然形成的瑰丽纹路切割的丑陋不堪，看起来像重物坠落砸出的裂隙，也可能是季节轮换，冷暖交替导致的风化，毕竟这家档次很高的店同样也走过了在业界内足以自傲的“漫长”时光，虽然被精心维护，还是能在诸如此类的小角落里窥探到一些时间赋予的厚重感。
她就这么一直一直盯着这道裂隙，甚至无视了眩目感，脑内空空如也，仿佛只要这么用力看着，时间就能暂停在此时此刻，耳畔绵延不绝的流水声也能消失无踪。
符华开始后悔自己一时脑热作出的冲动决定。或许就是因为有她这种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的人，这家店采取的是先付费再享受的模式，此刻她在这坐立不安的痛苦让她真的很想当作做了次慈善。
涂满水雾的半透明浴室墙可以窥探正在洗澡的人，虽然只是朦胧的一道身影，符华只看一眼，想象中一丝不挂的胴体连带那张初见时温润如玉的笑靥齐齐闯入她的脑海，真实清晰的像突然塞进脑海里一张照片。只是想象，就令她肾上腺激素瞬间飙升了几个档次，四肢关节传来酥麻感，伴随着掌心微微潮湿，心脏悦动的频率高的令她呼吸都只得小心翼翼，刚刚匆匆冲洗过的身体也在不由自主沁出薄汗。
符华从藤椅上弹起，迈着僵硬的步伐去电视柜上取空调遥控器，浴衣下摆纠缠着她的小腿，珊瑚绒柔软的触感反复摩擦着皮肤，带来微痒顺滑的体感。
这个房间的上一位顾客将温度设定在了适宜的26度，她一边想着这个温度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来说会不会过高，一边摁下开关。壁挂式空调在叹息般吐出些许余热后立刻恪尽职守的开始输送冷气，站在空调正下方，风带走了她身上的潮湿，符华觉得燥热减轻了些，头脑也轻松了不少，可她的心脏还是跳的很快，并自我凌迟般反复拷问自己是不是在干一件坏事。
她先将责任都推卸到的确是制造了眼下这个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某位不正经的花花公子身上，又不由得想到前辈，符华顿时感叹在不会解读空气方面自己从没让自己失望，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会无视周遭一切善意，下午时的心烦意乱成功让她无视了前辈的好意，想到前辈此时此刻不知在和谁拼酒，她小小的难过了一下。
成年人的难过哪怕只是小小一个瞬间都是绵延不绝的，还会带上几分幼稚的执拗。她心一横，反正来都来了，嗯，只是享受属于成年人的特殊娱乐方式。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符华条件反射般打了个激灵。诡谲的寂静令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立刻崩塌碎裂，她的心一下子回到喉咙，伴随着艰难的吞咽唾液，她的手脚飞速降温，头顶的空调风不再温度宜人，擦过皮肤反而带起一串颤栗。她就这么环抱着双臂，看着宛如地狱入口的浴室门被缓缓推开。
“久等了。”
“没……”
出浴的声音还带着热腾腾的水汽，一次性拖鞋底摩擦着浴室门口的防滑地垫，蔷薇——这是妈妈桑告诉她的名字，当然，肯定是假名，就像自我介绍时符华用了赤鸢二字——迈着沾了水有些沉重的步伐出现在符华视线中。符华点点抬高视线，宽大的浴衣无法辨别出什么，直到视线挪到蔷薇领口，她的浴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漂亮的浅粉色皮肤，衬得她脖颈如天鹅般修长。
刻板印象要不得，在符华自顾自对这一行的评判中，这些在夜晚上班的女孩，大多会因为颠倒的生物钟和气血损耗而出现身体过早老化，首当其冲是皮肤。在蔷薇提出先洗个澡的建议时，符华心里咯噔一下，甚至悄悄做好妆前妆后换个人的心理准备。
此刻，她可以准确判断对方是素颜，蔷薇妆前妆后几乎没有区别，化妆对她来说更像是人云亦云的例行公事，她卸了妆，还是美的令同性都觉得窒息。
符华的鼻底飘过一丝甜甜的奶香，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是这家店提供的清爽型沐浴露的味道。相同的味道神奇的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抑或是人对美丽的事物总是缺乏戒备心，符华突然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有些跃跃欲试。
蔷薇擦过的浅茶色发尾微乱，还是湿漉漉的，配上那双水红色的眼睛，让她整个人始终带着一层氤氲的水汽。鬼使神差的，符华摸到呆坐十来分钟的藤椅旁，拿起不久前自己用过，还带着丝丝余热的吹风机。
“要吹吹头发吗？”

回应着办公室零零散散传来的问好声，符华从包里掏出员工卡抵在墙上的打卡器上，“滴”一声后，屏幕上显示她的头像和打卡时间——八点四十八分。
在天命这个举办过为期一周的踩点打卡比赛的公司，符华每天都算得上来的早的那批人，倒不是她对工作有多么热心，她只是想稳妥的拿到全勤奖罢了。
推开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座椅，符华坐下后还没来得及舒口气，被面前突然出现了一袋包子吓了一跳。她抬头向上看，此刻几乎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正将半个身子探过挡板，笑呵呵向她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示意她随便拿。
这一袋包子少说有二十个，按照荤素分成两个小袋子装着。符华倒不是被这袋突然出现的包子吓到，齐格飞经常给大家带早饭，同一办公室有不少喜欢赖床的年轻人，都是靠这位好心前辈的饭票撑过三个小时的上午时光。只不过，一年内的多数日子，这位饭票比大家来的都晚，即使这样，大家还是乐于在上班期间偷偷往嘴里塞几口食物，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办公室总是大剌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不了，我吃过了。”符华礼貌拒绝了对面人的好意，摸索着按开了桌面下的电脑主机，“今天太阳打西面出来了吗，你居然不迟到甚至还早到了十分钟，能上今天的公司论坛头条了。”
“我也不是每天都会迟到的，你没发现，结婚后我已经很少迟到了吗？”齐格飞·卡斯兰娜讪讪地挠着头把拎包子的手收回去，他的脑袋消失了一小会，符华输入密码解开电脑时，他又出现了。这次他干脆绕到她这边，将一盒牛奶拍在她桌子上。
符华没再拒绝，一是觉得再拒绝不太好，二是她今早走的匆忙，确实忘了捎上盒牛奶留着半下午充饥。
“谢了。”她拿起牛奶，被牛奶盒盖住的一张小卡片露了出来。花里胡哨的名片，手中的牛奶盒上还有一丝暗香，只消一眼就能判断是出自哪里。
符华皱了眉，她立刻转头去看齐格飞，后者以高大的身材遮挡符华半个办公桌，吹着口哨，热情的和刚到的人打招呼。
符华拿起那张名片，果然是风俗店，但是这家店……还不是普通的风俗店，名片背面那两个凹凸有致的轮廓，显然是出自两位女性——这是家百合风俗店。
符华瞬间有些忧郁，截至上一个小时，她从没正视过自己的性取向这个问题，因为她本身就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刚刚走进办公室的红色身影上。无量塔姬子打完卡后径直来了这边，符华赶忙将名片往掌心一攥，云淡风轻和这位前辈打了个招呼。
无量塔姬子显然也是为了多睡一会牺牲早餐时间那部分人，打过招呼她就直奔齐格飞的桌子而去，轻车熟路翻出包子。
“我认领两个荤的！”
“袋子在第一个抽屉里，还有牛奶，你都拿去分了吧。”
送走战果颇丰的白食者，也差不多到了上班时间，趁大家还沉浸在新一天开始的躁动中，符华趁乱质问齐格飞：
“为什么是百合风俗店。”
“你总不能让一个男人给你推荐牛郎店吧。”齐格飞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盯着她，仿佛符华刚才问的问题涉及到了他的底线。
“不……呃……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推荐风俗店？”
齐格飞一脸悲悯：“根据我花花公子多年的经验，你现在的状态像极了禁欲过度之后跳水大反弹，急需发泄压力。”
“我的压力又不……”符华想反驳，她又懒得解释，试图跟一个前花花公子的脑回路重合太难了，符华顿时长叹一口气，有些心累。
“去放松一下吧，趁着暴风雨还没开始。”齐格飞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名片，自顾自塞进符华包里还贴心的拉好拉链，“这家店在业界享有极高的口碑，虽然据说百分之七十要归功于店里的头牌，而且这位头牌也不是谁都能约到的，希望你运气够好。”
“我不会去的。”符华僵硬笃定的拒绝，“你不怕我向塞西莉亚告状吗。”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齐格飞一昂头，回答的坦坦荡荡：“我没去过。”
“那你怎么有这家店的名片？”
“昨晚我们一伙人去喝酒，把尼古拉斯灌醉后，她当着所有人面发重誓，为了乔卡南痛改前非，就把这些名片当成黑历史分给我们了。兄弟够意思吧，抢了看起来最高端的一张给你，加油啊。”
符华沉默了，她倒吸一口冷气，想到诸如物以类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类的词，决定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刚好，齐格飞刚才的话里有个地方让她在意。
“你刚才说的暴风雨，是什么意思？”
“奥托让你去办公室找他，上班后。”
“理由呢？”
齐格飞耸肩。
符华沉吟半晌，她认真、真诚的问：“能不去吗？”
齐格飞同样认真反问：“你找到下家了？”
符华认命般站起：“有需要我捎的东西吗？”
“企划案。”齐格飞绕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捞起一份文件递给她：“最后再给他。说实话我没自信能战过逆熵的阿拉哈托，所以奥托看了这个之后心情可能会——很不美丽。”
趁符华还没反应过来，齐格飞果断将文件夹塞进她手里，并对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站在地铁等候区，符华回复完最后一条讯息，抬头长舒了一口气。
回家路上这唯一一次转站，是她日常出行为数不多能看见天空的一站，今天的晚霞异常瑰丽，火烧云铺满整个天空，大半都被西面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耀的血红。五点多的天还没多少夜的痕迹，符华感觉整个世界都浸润在一层灰暗的橘色中，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很容易让人在傍晚触景生情，产生消极心理，此时的人过度敏感，经常会脑热作出冲动的决定，符华此时就处于这种状态。
辞职吧。
她在心里悄悄说。
她不知道奥托是出于何种考量，才在自己手上这个项目开展的如火如荼时让自己同时跟进另一个项目，只知道这样下去，不等两个项目结束，自己可能就要精神衰弱了。
所以明天就向奥托拒绝这个项目，认真跟完手头上这个就递交辞职信，今晚回去就写吧。
打定主意，她的心情稍微好了点，正好这时，广播播报了地铁的进站信息，符华拉开包，准备把手中的手机塞回去，突然被包里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她从夹层抽出那张名片。由于早上那一握，名片上出现了些许褶皱，符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在名片背面的左下角，她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而且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地址就离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很近……
一个疯狂的想法撞进脑海里。
符华顿时觉得心脏在狂跳。她像在做坏事般环顾四周，周围人都一脸漠然的边玩手机边等地铁进站，没人注意她的小心思。
地铁从远处呼啸着进站了，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原本算得上整齐的队列在几个没素质人的插队中瞬间分崩离析，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推搡着想更向前贴紧些。地铁停稳，闸门打开，急着上车的和急着下车的挤作一团。
被向前带了几步，符华终于下定决心，她融入了下车的人群中，劈开逆流挤了出去。
店址就在离地铁站三个十字路口的小巷里，外表看上去这条街和别的街没什么不同，楼房高矮林立，平整的水泥路肆意发散着白日吸收的热意，烘烤着每个踏过的人的脚心。
符华一路走来，依次看到菜市场、水果店、服装店、超市、甚至写字楼，她惊讶于这条街的组成部分多样，公共设施也是齐全的，不少看上去就是普通人的住户，在这傍晚时分踏着脚踏车打着铃示意行人让开原本就不宽还被小商小贩占据半壁的路。因为符华知道这条街背后是阴暗的，她不安的环顾四周，总觉得在这片和谐平淡的街道表面，飘散着夜晚灯红酒绿的暧昧气息。
此时是六点一刻，天色还不甚黑，这条街已经渐渐苏醒了，镶在墙面上的霓虹灯广告牌整齐的依次亮起，灯光掩盖了天上的光，置身其中让人产生眩目感。符华加快脚步，她瞥见一些店门口零散出现了几个漂亮的男孩和女孩，漂亮男孩看起来稚嫩，女孩大都身材姣好，他们共有的特征是看起来年龄不大，脸上的妆却是不合年龄的浓艳。考虑到街道上灯光不好，或许只有浓妆才有竞争力，让他们在众多“客人”面前脱颖而出。
平心而论她并不歧视这种职业。这些人不论是否有着凄惨的身世背景，他们总是因为缺钱，才选择了常人不太能接受的赚钱途径，她选择尊重。
世界太大了，总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对了一下名片和门牌上的号码，符华磨磨蹭蹭走到店门口。这家店表面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宾馆，或许是因为如齐格飞所说的业界有名，这家店门口异样的寂静。她探头向里看，门厅很大，装修的极其华丽，只有一个年龄在三四十岁的女人站在柜台里看电视剧。
女人大概是柜台坐久了，有着敏锐的神经，符华站定还没几秒，她随意一抬眼皮，就和符华视线撞在一起，符华只好顶着视线走进店。
女人先将符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的视线仿佛带着刺，符华被她盯的浑身发毛，最后，视线停留在符华手中的名片上，她了然一笑：
“客人，请问您有预约吗？”
女人的声音很是温和，和符华想象的那些妈妈桑们不太一样，开口的内容却让符华直接尬在原地，只想找地缝钻。她觉得自己表现的有够小白，这个人绝对已经看出自己没有预约，怕不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没……”
她在心里问候了一遍齐格飞。
“我……我现在就走！”
“别着急嘛，这位小姐是新面孔，让我大胆一猜，您是慕名而来？既然人都在这了，不妨说来听听，万一那个小可爱没被约呢？”
反正来都来了。符华心一横，真的停下了脚步：“我听说，贵店的头牌很有名……”
“真是不巧，”妈妈桑一脸遗憾，“蔷薇小姐今晚有预约了呢。”
“这样啊……”
叫蔷薇啊……
这个结果在符华看来理所当然，能挂着头牌的名号，客源自然没得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遗憾，因的是自己难得萌发出寻求疯狂与刺激的心。
毕竟世界永恒的旋律是不如意，平淡如水才是人生的常态啊。
她正打算就此告辞，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动听的声音。
“妈妈，这个客人我接下了。”
符华顺着声源回头。
初夏时节已有了些许燥热，女孩迈进店门后首先撩了一下垂到脸颊的发丝，露出令符华深感惊艳的脸颊，她留着清爽的短发，发丝像充分吸收了阳光般细软蓬松，合体的咖色长裙毫不掩饰傲人的曲线，黑色丝袜和细高跟将她的腿修的笔挺，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比符华高出大半个头。
“你今晚不是有客人？”妈妈桑惊讶的问。
“今晚预约的客人因为个人原因取消了，所以我现在是空闲的。”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吐字轻重得当，带着柔软的甜意。
这个人那个人，对妈妈桑来说统称给钱人，既然蔷薇都说了，妈妈桑自然没有意见。她的表情都带上笑意，要来符华的身份证就痛痛快快在电脑上操作一番，符华乖乖按照步骤付了钱，饶是她收入不菲，也因刷出去的金额肉痛了一下，妈妈桑将一张门卡推到柜台上：“那这个客人就交给你了。”
蔷薇收了房卡，示意符华跟上。
“这位客人，请跟我来吧。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
符华不禁感叹——世界的善意和恶意，有时都挺顺理成章的。

小说相关章节：鯉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