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德莉莎学园长指挥工作人员把在仓库里积了一年灰的圣诞树搬出来杵在广场中央的时候，符华才突然想起圣诞节要到了。

    她是神州人，在来圣芙蕾雅学园之前过惯了春节，这个西方意义非凡的节日对她来说象征着接踵而至的长假。她会去旅游，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待在宿舍里，和她那群同样无家可归的舍友一起消磨掉那些百无聊赖的平静日子。

    但是今年她不再像往年那样，为防止酒精摄入过多的老师和头脑发热的同学们把她打扮成圣诞老人或麋鹿而偷偷躲在某个角落看书。她提前准备好了正装，满心期待，满心欢喜，甚至偷偷为那个群魔乱舞的圣诞晚会倒计时——为了她，丽塔，她开始期待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节日。

    丽塔·洛丝薇瑟，一位对圣诞节充满期待，甚至相信圣诞老人还存在的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提到她，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出的不过是蜜茶色的短发、水红色的双眼、优异的成绩、对谁都彬彬有礼过了头的态度，以及——符华的女友。

    其实符华也不例外，对于丽塔，她知道的不比旁人多。

    看着那个三层教学楼高的树被一点点挂满装饰，符华想，再过两周的圣诞舞会上，丽塔会穿着漂亮的舞裙和小高跟鞋站在这棵树下，背对着星星点点的各色彩灯和暖橙色的烛光，微笑着叫自己：“华。”

    丽塔、丽塔，丽塔·洛丝薇瑟……

    符华咀嚼着丽塔的名字，心温暖了起来。

    12月18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整个圣芙蕾雅过早沉浸在浓浓的圣诞氛围里，无处不在的槲寄生代表了学园长难能可贵的善意，这种被神明祝福的日子，大家可以恣意恋爱，平日不被看好的表白都有可能成功。

    毕竟是圣诞节，没人会拒绝圣诞节。

    即便这样，符华和丽塔这对大家眼中雷打不动的学霸组合，仿佛无视了一切节日的善意和温馨，反其道而行的分手了。

    成绩优异的班长和本部派来的交换生，确实是像小说一样的开始，就像大家都不知道两人何时互相爱慕、何时互相明确了心意，她们的分手也令人猝不及防。

    12月20号，按照宿舍排班表，晚饭由符华来做，芽衣和琪亚娜终于趁机将这位明显在躲着众人的班长围堵在了厨房。

    既然出现在了厨房，那么她就已经做好将一切如实招来的心理准备。符华端出早就准备好的茶点，坦然自若地指了指餐桌示意她们坐下聊：“我会尽量实话实说的。”

    “所以你们真的……而且是班长你提出来的？”轻轻搅拌着杯中的蜂蜜，雷电芽衣小心翼翼打开了话题。

    “嗯。”符华点点头，颇有些漫不经心。

    从当事人口中确认了她们确实分手了这件事，两人还是瞪大了双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觉得圣诞节前一周分手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雷电芽衣忧心忡忡，“现在校园里流言蜚语很多，大家都在胡乱揣测你们分手的原因。还有比安卡……她正满学校找你呢，她很生气，还追问过我你为什么要刻意避开她。”

    比安卡·阿塔吉娜，此次和丽塔一起来极东的另一名交换生，两人在本部时就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关系好到，某次符华随口一问丽塔对未来的打算，丽塔也随口，似打趣似认真的回道：“和比安卡一起改变世界。”

    和比安卡一起，而不是和符华，那个时候她们刚交往一个月，一切方兴未艾。

    在这段不到七个月的恋爱里，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符华不会傻到拿这一个月去与丽塔和比安卡之间的五年相比，当时她自信满满，认为她与丽塔之间会有更多个五年。

    “我没有刻意避开她。”不过是避开所有人包括比安卡罢了。符华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而且这位好学生比她预想的来的早了点，果然就算再埋头苦读，插了翅膀的消息也照样飞进了她耳朵里。

    又或许……因为是和丽塔有关的事她才会这么积极？

    关于那晚的事，符华相信丽塔什么也没说。分手这种事，说白了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更不值得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也默契的闭口不言，甚至包括关系要好的芽衣等人。所以，大概是被哪个路人看到传播开来了吧，毕竟在学园里她和丽塔的辨识度还是很高的。

    符华无言地推了推眼镜。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临近假期大家都太闲了吗，就连分个手这种小事都能闹的满城风雨。

    可她最在意的却是：给她造成麻烦了吗？

    起码现在，她心里满满装着的还是她。

    “为什么啊班长？”

    “对啊对啊为什么啊？明明丽塔做饭那么好吃。”琪亚娜附和着。

    事实上这个白发麻花辫女孩大概一点都不关心符华的恋爱故事为何打出了Bad Ending的结局，此刻她出现在这里，多半是来陪雷电芽衣而不是例行慰问，证据是她正没心没肺的一个接一个往嘴里丢曲奇饼，手上还打着吼姆大冒险。要说唯一有那么一点令她遗憾的，大概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舍友女友做的各种好吃的零食了。

    “你们为什么不晚分手几天呢？上周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丽塔答应周末来宿舍做奶酪火锅，真遗憾啊……”

    “琪亚娜！”雷电芽衣给了她一个脑瓜嘣。

    “哎哟！好啦我不说话啦！”琪亚娜一脸委屈地揉着额头。

    比起明显来蹭吃蹭喝的琪亚娜，雷电芽衣的目的显得正经很多，她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吗？”

    符华想了想，诚恳地回答：“没有。”

    而且是从来没有。

    “那，难道是因为不想异地？”

    “异地？”

    “班长你……”看着一脸茫然的符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雷电芽衣掩了一下自己的口鼻，“啊不……请别在意，没什么。所以……为什么？”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符华无法解释。她想，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能说出个所以然，特别是涉及到爱，和不爱这种复杂的问题。

    分手发生在她们最后一次约会，也就是前天。和之前很多很多次那样，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约会流程。

    有生物钟制约，即便是周末，符华依旧起了个大早。她先替两人买好早餐，边吃边排丽塔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奶茶，最后刚好在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的时候背着“战利品”等在她宿舍楼下。没一会天空就开始飘雪，符华缩了缩脖子，刚想裹紧风衣，脖子上突然多出一条毛茸茸卡其色围巾。

    她转头，看到丽塔正给围巾打结。符华转了个身，羊绒围巾跟着一起在她脖子上转了半圈，柔软的触感蹭得她脖颈微痒。

    丽塔微微低头，表情很认真，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无果，符华抬手轻轻为她拭去。

    “好了。”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成果，丽塔又帮她扣上风衣的扣子，“虽然华这样穿很帅，但是只顾耍帅而不注意保暖，感冒的话我可是会心疼的哦。”

    她这才认真打量起女友。今天的丽塔是奶白色的，白色隐约闪着雪花状亮片的羽绒服半敞着，能轻而易举窥探到里面那件同样是白色、肩部带着两个根小巧绑带的长款针织毛衣，白色在腿侧绣着麋鹿图案的打底裤，带着蝴蝶结和绒球的小短靴将那双笔挺的腿衬的愈发修长，而腿侧的槲寄生和麋鹿图案则昭示着这一身既是为约会，同样有着圣诞节的味道。

    符华不由想起往年舞会上那些摆盘精致的霜糖蛋糕。厚重的霜糖，绵软的口感，带着几乎麻痹味觉的甘味，而她面前的女孩比蛋糕更甜、完美、一尘不染，她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此时片刻的安宁比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更易融化。

    符华突然鼻子酸了一下，她很想抱抱丽塔，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将脑袋埋进丽塔颈侧，符华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蔷薇香。

    “华？”丽塔顺从地回抱住她，在她怀里微微收拢双肩。符华呼出的热气洒在她脖颈——她脖颈处很敏感，“很痒哦。”

   丽塔从不会问为什么或者怎么了这种问题，她用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去平衡生活，用眼睛去观察，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包容、等待她的选择。和她相处时，符华从不会苦恼于在无意义的事上浪费口舌，也无需万事都编排一个合理的解释，大多数时候，这种独立都令身为女友的符华感到舒适，但她的不安同时也不可抑制的在发酵。

    “抱歉。”符华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今天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丽塔难得有些羞赧，她微微侧过头，不想让符华看见自己悄然泛红的脸颊。

    “待会要是雪积起来，我会找不到你的。”

    “那你可要牵好我的手哦。”

    两人相视一笑。符华却注意到她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迟疑了一下，心脏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迫使她僵硬的别开视线。

    “走吧。”符华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下子兴致全无。

    “嗯。”

    “啊。”

    丽塔和她一起停下脚步。

    符华从背包里拿出揣了一早的三明治和奶茶，替她戳开封口：“你最喜欢的口味。”

    “哇，谢谢。”

    她接过奶茶时又回了她一个笑容，笑容很美，但符华心里的空洞却没有丝毫被填满的感觉。

    符华将手揣进兜里，丽塔自然而然的揽住她的胳膊，两人的手在符华的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的时候，符华掌心出了些薄汗。

    她们进入商业街的时候雪就停了。

    极东的冬天经常悄无声息到来，走的时候也步履匆匆，即使现在还是不时飘雪的12月，服装店的橱窗里靓丽的春装已经混进清一色的过冬衣服里了。丽塔兴致勃勃的帮她和自己挑起了来年的春装，符华则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出些有的没的的主意。其实她完全可以去“男友放置区”玩玩昨晚没通关的游戏，然后和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在女朋友心满意足拎着大包小包过来时，主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丽塔挑选的衣服一定非常合适，她是完美的，从任何方面都无需质疑。

    偶尔这些恰到好处的小粗心，更像补全她人设的一种途径。午饭时符华帮她擦掉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时这么想。

    下午她们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片子是个老套的爱情片，前期男女主角遭遇了各方反对，结局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们流着泪拥抱亲吻时，符华都不用转头去确认，直接往丽塔手里塞了纸巾。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内心的躁动伴随了符华一整天，最后还是悄然摸上约会的尾巴。

    回到学园已经九点了，虽然两人在一个班，但宿舍之间还是有大段路程的。照例把丽塔送到宿舍楼下，符华解下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一圈圈绕在丽塔脖子上。她不会打漂亮的节，甚至在认识丽塔前，她仗着自己体质好，从来都不戴围巾。

    “为什么不带回宿舍呢？”丽塔的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有些模糊，符华只能看见她冻得泛红的小巧鼻尖和在路灯下泛着水一样潋滟光芒的眼睛。

    “有点热。”

    这是事实，虽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丽塔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晚安，华，明天见。”她微微踮起脚尖，揽着符华的脖子在她冻得冰冷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身为英国人，丽塔将这个群体特有的开放继承的淋漓尽致。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符华总被她坏心眼的亲密接触搞得满脸通红，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见面和告别时的吻，只不过偶尔心血来潮回吻的时候还是会心跳不已。

    如果符华这个时候回她个“晚安，明天见。”，那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这个约会圆满结束，第二天她依旧可以站在丽塔宿舍楼下，静待她压低脚步声悄然靠近，然后恶作剧的把冰凉的手伸进自己口袋里取暖。

    “丽塔。”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呐喊着不要不要，但符华还是叫住了她。

    丽塔歪了歪脑袋，乖巧的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分手吧，我们。”她听见自己这么对丽塔说。

    此刻万籁俱寂，她们周遭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符华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即，有什么也随着这句话悄然崩塌了。

    她开始后悔。虽然很自私，但在丽塔沉默不语的半分钟，符华一直默默祈祷着她能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痛哭着拒绝，或者，不依不饶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要让这段感情有一个如此寂寞的结局。

    可她明知道的，正因是在这种局面，丽塔更不会问为什么。她不擅长给别人添麻烦，宁愿自己去消化揽下的苦果，而她判断后给出的答案也只会有一个——对符华，对自己来说都不错的决定。

    怅然在丽塔脸上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把垂在脸旁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那缕蜜茶色碎发不依不饶的滑落，于是她又掖了掖，再抬头，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嗯，好啊。”

    果然。符华绝望的想，真是无懈可击啊。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丽塔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愈发柔和，接受事实让她坦然。符华一下子觉得近在咫尺的人和自己之间划出了天谴一样的距离，她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她的鼻翼小幅度颤动了一下，丝缕白雾析入空气中。

    丽塔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否是叹息。

    仅此而已。

    符华又等了几个呼吸，丽塔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于是符华点点头。

    她们就这样分手了，简简单单，没有当事人任何的挽留和抗争。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丽塔倒退了一步，她背起双手，鞋尖敲击了两下地面，雪白的短靴瞬间沾染上融化的雪水，渍出一块显眼的黑色污垢，“丽塔告退。”

    “嗯。”

    “晚安，符华同学。”随着两人间关系的改变，称谓也毫不犹豫的随之变了。

    “晚安，丽塔……同学。”

    丽塔转身踏入走廊的阴影里，符华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丽塔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直到属于丽塔的房间亮起冰冷的白炽灯光，代替丽塔出现在窗边的比安卡向下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然后拉上窗帘，符华还是傻傻站在原地。

    她还在等什么呢？

    她还在奢望什么呢？

    “可能因为……她从没在我面前展现过真实的一面……”符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爱我……”

    这一小声嘀咕被雷电芽衣精准捕捉到了：“刚刚，班长有在说什么吧？不确定什么的。”

    装腔作势可不是符华的作风。“我的意思是，”符华推了推眼镜，以一种绝对公正的审视分析角度说道，“我不确定在她心里我是不是特殊的。”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丽塔的话，就算对象不是我，她做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她把情感看得很淡，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是被放在天平上平平端起的，没有轻重缓急之分，所以她以同种方式应对所有人。”

    对……符华的眼神黯淡下来，光芒落不进蔚蓝色的深渊，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丽塔也不会变……

    ——是我爱着丽塔，而不是丽塔爱着我。

    “或许……班长你是对的……”想到丽塔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方式，雷电芽衣虽然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能赞同符华的观点。

    “大概是我做的不够好，我想成为她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但是她没有给我走进她心里的机会。”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呢？”琪亚娜突然举起手中的游戏机，一针见血的指出重点，“班长你很清楚自己不一定会落得个好下场吧，抖M吗？”

    “……”符华又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

    没来由的，雷电芽衣觉得她是在害羞，虽然这两个字看似和符华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涉及丽塔，符华就会做出很多平日里不会做的事，摆出不一样的表情。

    这可能就是爱吧……雷电芽衣无奈地想。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班长突然扭捏了起来，雷电芽衣努力了几次才听清她在嘟囔什么。

    预备听到篇洋洋洒洒列举丽塔各种优点的小论文的雷电芽衣只听到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将她的腹稿击得粉碎。

    符华说：“好看。”

    “没，没了吗？”雷电芽衣难以置信地问。

    “没了。”符华一脸坦诚。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周围好像浮动着无数玻璃碎片，感觉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二）

    严于律己的班长第一次见到即将成为同班同学的转校生，是在一个极好的天气下。

    圣芙蕾雅的新学期是与极东樱花盛开的景象一同到来的。摆脱了冬日的阴霾，三月的阳光显得格外灿烂，风中多了些温度，拂面时已有了暖意，而那些飘摇的细小透亮的花瓣，则将整个圣芙蕾雅笼罩在一层轻盈的粉色薄雾中。

    ——在这种绮丽的环境里，任谁都会觉得心动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天气令符华的心情也同样舒畅，她刚结束了姬子老师的两节课，抱着资料准备去图书馆自习。第一天的课通常很少，学园长很人性化的给了大家一个从假期调整过来的机会。圣芙蕾雅的开学典礼是在学期第一天的晚上，所以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面前这位是本部来的交换生。

    当时丽塔正举着相机跪在草地上不知在拍什么，第一眼看过去，这个女孩就给人一种清爽干净的感觉，散发着和飘落枝头的花有着同样的清香。白色泡泡袖雪纺衫干脆利落地扎在下身贴合的短裙中，黑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纤细的双腿，她伏在地上，有着像猫一样柔顺的曲线。

    好看和是否违反规定是两码事，陌生的面孔，加上她胸前挂的单反，符华误以为她是外校来的偷拍人员也不足为奇。

    本着对学园的热爱和尊重，也怕惊扰到她，符华只是凑近她，清了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

    “这位小姐，圣芙蕾雅学园不对外开放。”符华出言提醒。

    丽塔闻声，视线从镜头前移开。

    她们双目对视的瞬间，符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宝石一样漂亮的水红色眼睛承载着比这三月份阳光更加柔和的，几乎要溢出的光芒，通透又清澈。

    符华不知道这短短的几秒丽塔在审视些什么，她看到的是，丽塔眼中倒映着花雨和自己的身影。

    ——像浸润在一片粉色的海洋中。

    随后，丽塔敛了目光，拍拍膝盖，站了起来，脚踩筒靴的她甚至有着不输符华的身高和气场。

    她站起来那刻，符华倒吸了口微冷的空气，懊悔不已。被她误以为是外校人员的女孩，胸前那枚闪闪发光的并不是访客证，而是货真价实，和自己胸前那枚如出一辙的圣芙蕾雅学生证，足以证明她并非什么闲杂人等。

    “抱歉……我……”

    丽塔了然，含笑颔首，优雅的行了个屈膝礼：“丽塔·洛丝薇瑟。今天起作为交换生在贵校就读，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

    瞬间看懂了自己的尴尬，又无声无息化解——这个人不简单。符华在心里做出评价。

    “彼此彼此，在下符华，刚才真是失礼了，打扰了小姐的兴致，可以的话请接受我的致歉。”符华右手按在左胸，回礼。

    就在符华以为她会顺着自己搭好的台阶下，双方互留好印象时，丽塔却摇了摇食指：

    “我拒绝。”

    嗯？！

    “让我错过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光影，这可不是一个道歉就能轻松解决的问题。”丽塔板起脸，故作严肃，“不能简简单单就放过你。”

    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吗。符华叹息：“悉听尊便。”

    “作为补偿，”丽塔将垂落在脸颊旁的碎发掖到耳后，举起相机，“能当我的导游，带我看看这个学园吗？这个学园很美，我喜欢这里。”

    后知后觉的符华这才意识到被这位新同学打趣了，自以为是的对别人施加印象，现在她只能配以哭笑不得的表情：“就……这样？”

    丽塔点点头，微微弯腰凑近，狡黠的微笑出现在她脸上：“符华同学刚才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

    “……”符华挪开了视线——她并不擅长说谎。

    好在丽塔并不介意。打趣符华似乎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好了，自顾自走了几步，她转过头对愣在原地的符华轻扬下巴。透过阳光，丽塔的脸部轮廓因染上灿金色的模糊光晕而变得柔和温暖，像阳光透过一层玻璃，折射出更加瑰丽的色彩。

    “那么，接下来我们去哪呢，符华同学？”

    此刻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和丽塔有何交集，她只是尽职尽责的跟在她身后，看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窈窕的身姿挺拔的像棵树。

    这场误打误撞的初遇，在她们逛遍了整个学园后，演变成了和丽塔一起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一起看她的“战果”。

    符华看得很清楚，其实这一路丽塔并没有摁动几下快门，她漫无目的的浏览着学园的景色，符华让她往哪个方向走她就往哪个方向，看似认真的点评，其实她有心事。

    就像现在，翻着她来圣芙蕾雅以前的照片，她嘴角挂着一丝疏离的微笑，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身旁有花瓣簌簌的落，风拂过时会带起额前发，静谧中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些是蔷薇？”符华忍不住开口。

    “是哦。”

    “你喜欢这种花。”

    “嗯。”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丽塔又按了几下前进键，后几张还是清一色的赤蔷薇。

    “为什么？”

    原因是什么，其实符华并不在意，只是顺势问了一句，让沉默不再延续下去罢了。借看照片的名义，她可以大胆的凑近丽塔，在侧方向打量她精致的眉眼。

    丽塔睫毛很长，弧度很漂亮，当她专注地垂下眼帘时，睫毛偶尔随眨眼颤动一下，宛若舞蝶微微振翅欲飞。在符华的方向可以看到丽塔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淡淡的一点，不留意很容易就会忽略掉，可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让她的一颦一笑平添笑意和妩媚的，正是这颗不起眼的泪痣。

    丽塔突然转头，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交错着别开了视线，丽塔的视线在飞速上移的过程中定住了，她犹豫着，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相机的按钮，“嗯——因为它的花语。”

    饶是博学多才的符华，也会有不擅长的一些领域，比如如何圆滑世故，又比如一些女孩子们喜欢讨论的话题，花语之类的。

    “请赐教。”

    丽塔没有直接回答，她敛着裙摆，突然坐的离符华更近了些。幽香袭来，符华顿时感觉有些燥热，仿佛头顶的太阳如七月盛夏般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符华僵住了，正当她不知该原地不动还是悄悄拉开距离时，丽塔伸出手，符华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躲开了，她旋即对这失礼的行为感到懊悔。

    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丽塔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她微笑着歪了歪脑袋，“再给你一次机会”符华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只好老老实实凑上去。

    那是一朵完整的樱花，丽塔将其从符华发梢取下时，她的动作比这朵樱花还轻盈。

    反手将樱花别在符华的衣襟上，她的指尖缓缓抽离，笑容里似乎有些落寞：“爱的思念。”

    “爱的……思念吗？”雷电芽衣小声重复了一遍，“丽塔小姐她……和某个人有过一段难忘的回忆吗？”

    符华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因为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让她无法说出反驳芽衣的话。

    “啊？什么回忆啊？刚才班长说的这段话，重点不是她对丽塔一见钟情了吗。”琪亚娜按下游戏暂停键，抬起头。

    “琪亚娜同学，”符华叹了口气，“你的言语理解能力还有待进一步加强呢。”

    “怎么就不是了！我和芽衣就是一见钟情嘛，本小姐可是过来人，这种感觉我最清楚了！”琪亚娜横跨过桌子，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符华肩上，“班长你一定是在框我！”

    “琪亚娜……！”雷电芽衣红着脸，轻轻扯了扯琪亚娜的衣角。

    “恕我直言……”符华皱起了眉，无情的将琪亚娜的手从肩膀上扫下，“一见钟情可不是个好词，这种感情是非常直白又浅显的。”

    “话说的这么好听，班长你还不是冲着人家脸好看去的。”琪亚娜撇了撇嘴。

    “所以我并没有否认，只是说这种表述不太合适。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的外表确实是初次见面时最大的加分项，我对丽塔……初见时的心动确实是有，如果只是心动，我也不会将过多的关注分给她。让我产生想更加深入了解她这种想法，还是在丽塔说出蔷薇花语那一瞬，我对她产生了好奇。”

    这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神州有句俗：‘爱情始于好奇’，对方是丽塔小姐的话，我好像可以体会到班长的心情了。”雷电芽衣苦笑。

    符华点点头。

    对于丽塔，你可以走近她，但她不会让你触碰到她。这种距离感宛若镜花水月，现实与虚幻交织。

    可是，人是多么卑鄙的一种生物啊……越是被划出的界限隔开，反而越想打破这个界限。符华自认不是会轻易心动的类型，但是任谁都想把漂亮的彩色玻璃球攥在手心里。

    想要触碰她，想要拥抱她，想要……符华一惊，立刻将这种危险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这是欲望，无关爱情。

    “那你们刚才说的回忆又是什么情况？”

    “就是说——”雷电芽衣将琪亚娜按回椅子上，“在我们还不认识丽塔小姐的时候，丽塔小姐可能和某个人……”她看了看符华，选择了委婉的表达方式，“有过一段往事。”

    “哦，就是说班长很介意这个某人，觉得在丽塔心目中，某人比自己更重要？”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啦！雷电芽衣哭笑不得。

    “没想到班长你是这样一个人！”琪亚娜揣起双手盯着符华。

    符华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思来想去，她对为什么会被眼前少女声讨没有一丝头绪。

    “以前发生过什么很重要吗，我也不会去刻意追究芽衣的往事，重要的是现在的丽塔选择和你在一起，这不就够了吗！”

    琪亚娜的尾音消失在房间里后，符华和雷电芽衣都沉浸在浓浓的惊讶中久久没回过神，她们紧盯着琪亚娜，像在观察什么新物种。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喂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没有没有，琪亚娜同学有时候真的语出惊人呢。”

    “真的是琪亚娜吗？没发烧吧？”雷电芽衣摸了摸琪亚娜的额头。

    “鱼厨……什么什么？哎呀都这时候了班长你就不要说这些难懂的话了嘛！芽衣真是的！不要和班长一起打趣我嘛，偶尔……偶尔本小姐还是能说出很厉害的话的。”

    “抱歉抱歉，我是在夸你说的很对。”符华轻笑，“确实，嗯，是琪亚娜同学的风格。”

    “那是当然，本小姐可是天才！嘿嘿！”琪亚娜揉了揉鼻子，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过，这是不对的……符华的心发出呢喃声，如果不能知晓丽塔的往事，她们就只能活在虚幻的快乐中；无法看清镜花水月下的真实，就无法真正拥抱她。

    她不甘止步于这种肤浅的感情，作为恋人，曾经她想更进一步。

    可她又不敢更进一步。

    就像行走在钢丝绳上，一个不小心，现在的安稳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三）

    人，究竟能贪婪到何种地步？

    “班长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突然想起来。”

    见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琪亚娜慢悠悠舔干净指尖上的饼干屑才开口：“开学典礼的时候，丽塔冲你笑了，你还打了个招呼吧？”

    符华一愣。

    时至今日，当她回想起开学典礼，心脏那种痛感像被针刺的千疮百孔，令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顺理成章难过起来。

    开学典礼上，学园长介绍交换生时，她才知道原来来了两位交换生。符华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饱含期待看着右边的幕布，可她很快失望了，登台的是一位金发少女。

    少女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像是踏着疾风，边走，她边用冰蓝色的眼睛扫视全场。大概不是错觉，符华觉得少女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相比来说长了些，而与她有着孽缘般初遇的丽塔紧随其后，毕恭毕敬地跟在金发少女身后。

    她惊讶于丽塔熄灭所有光芒的恭顺，在符华看来，如果说她平日里的优雅只是伪装华丽的外壳，那么此刻的恭顺就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她的一部分。

    符华作为班长站在队列最前面，理所应当和丽塔对上了目光。众目睽睽下，丽塔就这么看向她，对她微微一笑，符华只好小幅度挥了挥手回应。

    想起这段往事令她心里很不舒服。直到现在她也不曾在丽塔面前承认，自己在唐突心动后，衍生出一种她也无法用言语准确表达的感情，这种感情甚至在她们在一起后也持续发酵着。

    起初，仅对视就能满足，如果她主动与自己十指纠缠，甚至会整一天绷不住上扬的嘴角。渐渐的，占据她的目光也好，触碰她的身体也好，甚至亲吻她的嘴唇，从她口中一遍一遍确认她的心意，还是觉得不够。

    得到的一切非但不能使她满足，反而愈加贪婪，身体像开了个无底的黑洞，窥探不到半点有关爱情的美好词藻，灵魂深处不为人知的角落则在片刻不停叫嚣着渴望着更多由她给予的温暖。这感觉就像饥渴到极致的人只得到一杯水，喝下去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下一瞬加倍感受到喉咙传来的令人发疯的痒和痛。

    想拥有她的全部，想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于本能……更多，真切的感受她属于自己这一事实。

    与丽塔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反复拷问自己的内心，究竟是何时，自己竟拥有了如此暴力的感情。如果自己的爱情理念真的如自己所说——是自己和对方的自由，为什么不能因丽塔爱着自己这一事实而感到雀跃，还会因不能确认自己是她心里的唯一，而感到患得患失……

    如果她的身体、思想，都被自己占据，到那时，自己爱着的究竟是丽塔，还是承载了自己欲望的，仅有着丽塔模样的完美恋人？

    抑或是连外貌也是，毕竟她对丽塔……

    ——是“一见钟情”啊。

    符华突然觉得房间里的灯光过于刺目，像极了那天舞台上的光。眼眶有些酸痛，她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嘲般扯动唇角：“快一年了，亏你还记得。”

    琪亚娜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恻：“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当时就站在你后面，她冲这边笑的时候，本以为又是一个被本小姐的美貌掳获的小白兔，没想到小白兔一头撞到班长这棵朽木身上。”

    她刚想多嘴一句守株待兔不是这么用，猛地瞥见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雷电芽衣周身爆发出凛人气场，笑容染上瘆人的寒意。

    琪亚娜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立刻话锋一转，可谓求生欲极强：“但，但就算丽塔主动投怀送抱我也不会有丝毫动容的！我心里只有芽衣学姐一个人！我对芽衣学姐忠贞不渝天地可鉴！”

    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听到琪亚娜如此耿直的表白，雷电芽衣瞬间就被安抚了。她一边嗔怪琪亚娜的油嘴滑舌，却还是掩不住因羞涩和喜悦而涨红的脸颊。两人无视符华蹭作一团，琪亚娜蹭着雷电芽衣的脸颊，雷电芽衣半推半就抚摸着琪亚娜毛绒绒的后脑勺，周遭很快无视一个失恋的人，弥漫起荷尔蒙的味道。

    符华会心一笑。她知道这不是有意针对自己，两位朋友本性使然，琪亚娜和雷电芽衣，她们总能让符华想起诸如：猫咪和白兔、樱花和百合、午后的阳光、抑或是精致的便当盒等干净美好的事物，两人之间的感情甚至更偏向一种乌托邦式恋爱，她们不会吝啬表达爱意的语句，也不会回避回应对方的感情，琪亚娜率真的性格、雷电芽衣的共情力，让两人即使偶有小摩擦也不会随沉默发酵。

    所以，即便自己的恋情充满遗憾的结束了，她依旧会献上衷心的祝福，只是，羡慕还是难免的，因为她做不到。

    学校出了名的白痴情侣腻歪完了心情也变得无比明媚，两人笑呵呵抱着杯子，享受粉红色泡泡的余韵，似乎不论符华接下来会说出何等坏人心情的话，她们都能以良好的心态提出中肯建议。

     符华被她们盯着，反倒不自在起来。她垂下脑袋，注视着杯中模糊的倒影。微微荡漾的波光通过头顶吊灯的反射，在自己眼镜下方闪烁。

    她看着自己在无言叹息，眉宇间满是怅然。

    “我，这几天时常会想起她……”

     雷电芽衣和琪亚娜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无言看着那个躲避着她们的目光，仿佛在试图将自己塞进马克杯后面的人。

   马克杯是丽塔送给她的，某次手工课的成果，杯壁上绘制着抱着杯子喝茶的Q版赤鸢——自己喜欢的卡通形象，杯中是丽塔喜欢的红茶。丽塔对泡咖啡和茶道都有很深的研究，和她在一起后，她深感嘴被养刁不少，如今品尝自己泡的茶，只余厚重苦涩的味道。

    “有时候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以往的样子。”

    看啊，只是简简单单喝个茶，也马上会想起她——她的生活的每个角落都留着丽塔的痕迹。符华叹了口气，松开杯子推远了些，自言自语般，她继续说："可我又害怕想起她，每次想到她，都会感觉心脏随着心跳，猛地揪紧一下。"

    “人的悲喜虽然并不相通，却是可以被一个人影响的。”符华幽幽的说。

    这是怎样一种表情啊……雷电芽衣顿时觉得眼眶和鼻尖酸涩起来。她记忆中的班长符华，古板、认真，做起事游刃有余，却事事都隐忍，游离在人群外，仿佛苦行。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每次提到丽塔，不管话题是否和丽塔有关，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眼里就会流露出温柔的光，嘴角也会不由自主上扬，好似整个人不再那么遥远，甚至进一步说——充满了盎然生机。

    明眼人都能看出符华是真心喜欢丽塔，而丽塔……雷电芽衣不敢对她多加揣测，她从始至终看不懂这个人，不管是从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还有每次雷打不动、恰到好处的“第五名”。

    自从丽塔和比安卡作为交换生来到圣芙蕾雅，几乎每次考试的排名都是不变的。平日里把学习当成自己的最高使命，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践行的比安卡毫无疑问坐上第一把交椅，原本的第一符华顺延至第二，再往下是自己或布洛妮娅——前五名唯一的变动偶尔会出现在她们两人身上。再往下就是丽塔，不高不低，刚好是个不会被别人说闲话也不会收到太多关注的第五名，是个令雷电芽衣怎么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位置。

    第一次考试结果公布后，雷电芽衣鬼使神差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挺得笔直的背脊，她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丽塔此时已经看完成绩离开人群，无奈的回到符华和比安卡身边继续看她们拌嘴。她对排名一笑置之，对比安卡的数落顺从地点着脑袋，答应接下来一定会加倍努力。

    雷电芽衣知道丽塔远比她表现出的更有实力，就凭她不借助任何资料独立完成了无良塔姬子老师论文，她就能断定丽塔的排名只会更高。不说超过比安卡和符华，起码位居第三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她不懂为什么丽塔要藏起锋芒，她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谦卑，有时会令雷电芽衣感到不适。

    当她一边安慰成绩依旧在及格线徘徊的琪亚娜，从她们三人旁边路过，她恰好听到丽塔发出赞叹。

    “大家都好厉害啊。”

    符华则发出轻笑声：“这种话从你口中听到可真奇怪，丽塔同学。”

    她们两人对视时，雷电芽衣突然觉得触摸到了什么。那是一条线，将她们的笑靥与周围人隔开，圈进了一个无人涉足的一方小天地。

    雷电芽衣意识到：她不明白的事，比安卡看似也不明白，但符华明白。

    不过那个时候，雷电芽衣还没有想这么深。她只是本能的觉察到了符华和丽塔之间有着不同于和其他人的微妙气场，却不曾分散精力去在意。不是所有人最初都会顾虑别人的想法，雷电芽衣自诩不是个贴心的人，在千羽学园时她更是独善其身。只不过和琪亚娜在一起后，她想试着去靠近，去理解，去看看那个当初向身为陌生人的自己施以援手的女孩眼中是怎样一个美丽的世界。

    某天符华和丽塔牵着手一起走进教室，在一片惊叹声中，雷电芽衣竟然有一丝意料之中。再回想，她笑叹自己迟钝。

    所有的恋情都不会开始的毫无征兆，班长和丽塔也是，就像开学第一天、第一次考试、还有……

    “我也突然想起来……你们还记得学园祭话剧吗？”

    琪亚娜立刻冷哼一声，重重地把手中的杯子砸在桌上。乐天少女对这件事罕见的记仇，随着那声不屑的冷哼，琪亚娜高高扬起头，一副此时此地就能和符华动手的模样：“我还是觉得骑士应该由我来演，卡斯兰娜之名一直是骑士的代名词，不管什么时候芽衣都由我来保护！”

    符华的回应则是淡淡一瞥，在这个事上，只要明点事理的人都不会想抢琪亚娜的风头，她符华不过是个无辜的、因为众所周知的背运体质，在抽签时理所当然中了枪的路人。

    就像琪亚娜对安抚雷电芽衣有自己的一套窍门，雷电芽衣也是。她借着身高优势将琪亚娜揽住，强行按在腿上，琪亚娜立刻蹭着她的腿，发出严重不符合骑士作风的，猫一样软糯的咕噜声。

    雷电芽衣将她披散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刚洗过的头发还散发着一点点湿意，托在掌心凉凉的： “我记得当时来后台叫班长准备上台……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听到你们谈话的。”符华表示她不在意后，雷电芽衣才继续说，“当时我好像听到班长在和丽塔讨论……戏剧？”

    符华点头，甚至不需要思考。

    ——她悲哀的发现，丽塔有关的事她都记得。

（四）

符华经常收到情书。
直到现在，她对自己为何会成为众人宣泄荷尔蒙的对象仍旧是摸不着头脑，但本着拒绝也要认真的心态，她拆开看过几封。
读着读着就开始打哆嗦。
内容千篇一律，青春期独有的躁动总会促使少女们将那些羞于亲口表达的爱意以华丽词藻写进精致的纸张里。或许在这些年轻的女孩子看来，爱情唯有在堆积起来对对方满溢赞词中才能寄托，对方生怕自己的感情无法顺利传达，迫切将自已一颗真心剖给她看，可那些夸张的描述符华自己看了都直皱眉，更有甚者，故事般将身为当事人的她都毫无印象的交集娓娓而谈。
读信工作最终以尴尬收场，后来她收到就直接退回，再也不敢看了。
此刻她对着镜子发呆，怎么也无法从镜中自己的脸上找到半分和情书中相符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并不丰富，说这张脸古板也好，木讷也罢，甚至还有些淡漠，怎么看都不会是令人心动的类型。
——所以，比起出演话剧主角，还是个不讨好的设定，她更想认领一个观众席的好位置啊。
她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符华才觉察到双肩已经被厚厚的肩甲压的有些酸麻，同样，上身和腿部的重量也到达了不可忽视的临界状态。这身戏服虽然尽可能用料轻减，为了保持良好的视觉效果，采用了EVA材质，但是穿久了还是会感到浑身每个关节传来酸涩的不适感。
符华站起来，又坐下，背部紧贴上柔软的椅背。她闭上眼，尽量让全身舒展开来缓解酸痛，但她马上焦虑的睁开。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紧张的多，甚至因此有些轻微的呕吐感。
门外响起新一轮嘈杂的对话声和脚步声，符华已经听了十五分钟搬运车滚轮的声音反复由远及近再远去，她盘算着搬运布景道具的工作应该也接近尾声，现在距离舞台剧开演只剩半小时，可身为主角之一的骑士大人仿佛被大家遗忘在这个逼仄的化妆间里。
要是能就这样一直被遗忘直到学园祭结束就好了。
她叹气。
“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哦。”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和同时响起的敲门声令符华打了个激灵，立刻恢复正襟危坐。
镜子的反光里，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蜜茶色发顶先露出来，随后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笑容的精致面庞。丽塔·洛丝薇瑟和她在镜中对上视线，符华看见自己嘴角微微上提了一下。
她悄悄搓了搓手，让掌心干燥了些。
“你怎么来了？”
考虑到对方初来乍到，为了让她更好的体验有着浓郁极东特色的圣芙蕾雅学园祭，符华很贴心的没有给丽塔安排职务。话随如此，前期准备工作时她也没少跟着忙前忙后。不论是布局还是制作道具，或是当临时演员对台词，她对任何工作都得心应手，哪里忙不过来都能补位，还能腾出空给所有人准备饮料，最后反倒成了最忙的。
看她忙的挺开心，符华也说不出什么不应景的话，只能僵硬地告诫她尽力而为。今天一天没见，符华还以为她终于去享受学园祭了，此刻在化妆间相逢，不得不说符华难得的体贴落了空，竟让人萌生怅惘的感情。
“学园长请来的化妆师小姐无法兼顾所有人，恰好丽塔对此略知一二。”
所以平日一般不会拎包的她此刻肩上却垂着一个浅茶色的女士手提包。丽塔反手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的桌子旁，从包里陆陆续续掏出一堆符华甚至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
“有必要吗？”符华小声嘀咕了一句。倒不是自负于自己的外貌，她平日里涂个防晒保湿就已经是对这张脸仁尽义至，整日素颜朝天习惯了，现在一说要化妆，心理上先局促起来。
“我也觉得符华同学素颜就很好看，但是舞台剧，基本的妆面效果还是要有的。”
丽塔的视线停留在符华这一身衣服上，她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后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思考起来，在符华对视线的忍耐力达到极限前好似衷心的赞叹道：“英气十足，非常适合您。”
“谢谢。”符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看到这身衣服我改变主意了，要说骑士这种角色，舞台妆太浓反而有失角色设定吧，符华同学唇色有些浅，不如就……”丽塔从提包夹层拿出口红和润唇膏冲她小幅度挥舞了一下，“正好时间有点紧张，这样还能留给符华同学更多熟悉剧本的时间。”
“那种剧本……”符华欲言又止，尴尬地别开视线，“大概，不需要。”
丽塔很给面子的轻笑出声，符华顿时觉得心情昂扬了几分，她附和着笑了：“我对这种事几乎一窍不通，全权交给你了。”
“好的，啊……”丽塔突然抱歉的捂住嘴，“非常不巧，我并没有随身携带棉签，这些是我平时用的，符华同学介意吗？”
符华的心像是被什么小小的抓了一下，痒痒的。她刻意停顿了几秒才点点头，生怕动作会暴露她那诡异的迫切心情：“不介意。”
“那就好。”
涂好一层润唇膏，丽塔拔开口红，拧出一小截对自己左右比划了一下，放弃般拧了回去。
“怎么了？”符华惴惴不安地问。
“嗯……不是什么大问题。”丽塔摇摇头，“符华同学的嘴唇很薄，不适合直接涂，将就一下？”
将就一下？怎么将就？
符华的疑问在下一秒得到解答。
丽塔伸出无名指，将口红擦在指腹，手指轻轻印在她唇上。
肌肤接触带来的触电般的感觉令符华猛地向后一缩，拢起肩膀，像只受惊炸毛的鸟儿。
丽塔直起身子，细眉簇出一个小小的折。
“对不起，我不太习惯……”符华努着嘴，主动将缩回去的下巴又送回丽塔手中。
“身体接触？”
“仅限突然的。”她补了一句，“大概。”
指腹再一次触上嘴唇，有了心理建设，这次符华安分多了。
馥郁的巧克力香气夹杂着豆沙的味道钻入鼻腔，微弱的压力来回游走在嘴唇上，她看不见丽塔的脸，眼前只有透过解开最顶端一粒扣子而从衬衫里窥探到的小块雪白肌肤和一点锁骨的痕迹。符华脑内罕见的放空了，像是有一滴隐形的墨滴在脑海一片虚空中，她能感受到墨水晕开时柔软细腻的感觉，漾成一片，一切又回归虚无，耳畔的声音也消失了，世界被软化，连她的心情都像太阳下暖和蓬松的新棉。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丽塔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用柔软的指腹轻点、摩挲自己的唇，自己的世界却因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下意识觉得不妙，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都说薄唇的人都是无情的人，符华同学是吗？”
符华意有所指的偷偷看了丽塔一眼。双眼还没来得及对焦，就心虚似的慌乱别开，生怕与丽塔对上视线：“请容我否……”
“嘘，不要动。”丽塔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向上一推，符华的话被堵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她被迫微微扬起头，这次，无法躲避的视线终于被丽塔深邃的水红色眼眸捕获。
仔细看，丽塔今天画了淡妆，清爽的淡粉色眼影，眼线如刀锋般干净利落，她是那种妆前妆后看似如出一辙的人，可符华还是觉察到了细微的不同——平日里她的眼睛好似能反射光，是透亮的，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似乎有种无名的魄力，又像黯淡不见底的泥淖。丽塔的表情很是认真：“涂花就不好了。”
逼仄的空间、近到为负的距离，很容易令一些情感发酵。彼此近在咫尺，两人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以刚好微微错开的频率扫过皮肤，她们刻意放缓呼吸，但仍抑制不住双颊从周遭升温的空气中汲取温度。符华感觉到丽塔的节奏加快了，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眼下这个略微尴尬的局面。
“说到剧本，”符华努力使嘴唇开阖幅度变小，不打扰丽塔的工作，她轻轻吸了口气，舌尖掠过一丝清凉的风，“‘从我所能在书上读到的、在传说或历史中听到的，真爱情的道路永远都是崎岖多阻。’”
“‘一切卑劣的弱点，在恋爱中都成为无足轻重，而变成美满和庄严’。”丽塔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身子向后撤了半分，唇角细微的瘙痒感跟着一起消失了。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你的提议。”
提到喜欢的作品，丽塔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明媚了几分， “那可是不记名提议呢，难道说符华同学在收纸条的时候偷偷看过我的？”丽塔调侃道。
符华无奈：“你的字。”
这个班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写的一手流畅漂亮的花体英文吗。
丽塔再一次托住符华下巴摆弄成合适的角度，手抚向她的后脑，为自己的工作补上最后一笔，转而又觉得不够满意，于是探出微颤的指尖在符华唇畔微微用力划过，修出锋利的唇线，“身为英国人，丽塔有幸看过几次公演，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剧本。其中对爱情的探讨，并不因其是个喜剧而有偏颇，反倒意外的深刻。”
“比如？”
“比如啊……”口红在丽塔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她以低沉婉转的声音轻声念道，“‘即使彼此两情悦服，但战争、死亡或疾病却侵害着它，使它像一个声音，一片影子，一段梦，一阵黑夜中的闪电那样短促，在一刹那间它展现了了天堂和地狱……‘”
符华感觉她的手离开了自己的嘴唇，指节依次划过自己的脸颊。
“‘既然真心的恋人们永远要受到折磨，似乎是一条命运的定律，那么让我们练习着忍耐吧；因为这种折磨，正和忆念、幻梦、叹息、希望和哭泣一样，都是可怜的爱情缺不了的随从者。’”
“你是缇坦妮雅吗？”
“不，符华同学才是缇坦妮雅，我是帕克哦。”丽塔倒退几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成果，“——好了。”
她随即退到一边，让开镜子前的路。符华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有了这一分红润却不妖娆的唇色衬托，她整个人的明度提升了不少。
她紧盯着丽塔同样薄薄的、晶莹的嘴唇，突然很想吻她。

“恋爱前会有很多征兆，后来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当时，我以为你们两人会永远在一起，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所以雷电芽衣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人不明不白的分手了。世界好大，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相知比奇迹更弥足珍贵，偏偏维系关系的情感却比风化的树叶还要脆弱。 "班长……如果选择离开会让你这么痛苦，我觉得你可以回到她身边……丽塔小姐的话，我想，她一定不会介意的。"
符华瑟缩了一下，雷电芽衣的话刺痛了她， “我知道，但是我会——丽塔太温柔了。”
会介意，会自顾自心怀芥蒂、黯然伤神的只有她自己罢了，丽塔从来都是大度的接纳下她所有的不良情绪。而她在伤害了她后，又怎敢腆着脸去乞求她的原谅呢。
“丽塔小姐的温柔啊……”雷电芽衣的表情略显沉闷，“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虽然温柔可以说是亲切、友好、体贴的象征，但是丽塔小姐的温柔不一样，是一种疏离的表现。
“正因为无所在意，所以她对谁都可以温柔。”
符华的这句话里自然是包括她自己的，雷电芽衣瞬间觉得有什么苦涩的东西梗在喉咙，连呼吸都能刺痛她。她端起还残留着一丝温度的蜂蜜水小口小口饮着，仿佛这种甜腻的口感可以掩埋共情所带来的苦闷。
“如果……恋人有事情瞒着你们，你们会难过吗？”
雷电芽衣心中一动，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侧卧在她腿上的琪亚娜探着脑袋凑了过来：“芽衣有事情瞒着我吗？”
这个问题范围太过广阔，说一点没有是不可能的，正当雷电芽衣陷入短暂的思考，琪亚娜已经默认了肯定选项，她紧紧抱着雷电芽衣的腰，发着孩童般的牢骚：
“沉默了！芽衣你居然沉默了！告诉我嘛我不会生气的！就算你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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