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呼吸了一口饱含水汽的空气，起初混杂着地面尘土的清新气味已经被雨季特有的湿热粘稠气息替代，符华联想到了那些来不及见见阳光就被阴干的衣物所散发出的暧昧的味道。远处的天压下来，整个天空都是清一色的灰，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渐渐有了倾盆趋势，世界在暴雨的反复冲刷下苟延残喘，而这场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符华在教学楼大厅等了足足半小时，身为班长，在课后留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已是日常，她在整理的途中雨就已经落了下来，于是无量塔老师好心帮她借了把办公室的伞。而现在，手握雨伞她却迟迟没踏出脚步，无非是想等雨势减弱，可等待非但没达成她想要的效果，看着台阶下逐渐汇成涓流的积水，符华暗叹不能再等了，撑开伞冲入雨幕中。
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圣芙蕾雅这个学园从里到外透着极东风味，所以这条林荫道旁整齐的排满樱花树。初夏时节，樱花早已开败了，翠绿的新叶萎靡的垂在枝头，已有遮蔽天空的趋势，冷雨透过层层树叶，洒在石砖地面时已成了淅淅沥沥的弱势模样。林间穿堂而过的清风拂面，带来难以言喻的惬意，符华一时倒也不急着回去了，她漫步在林荫道上，视线顺着路两旁树下那些开得正盛的紫阳花一丛丛望过去。
圣芙蕾雅同样不缺紫阳花，那一簇一簇、蓝色、粉色、白色、紫色的碎花，就像春日从不缺席的樱花一样，以近乎疯狂的姿态填补着圣芙蕾雅初夏的每一寸土地。林荫道旁还有专门种植紫阳花的花圃，那里的花按照颜色整齐排列在花坛中，细雨朦胧时站在高处眺望，水汽氤氲出别样的景致。符华想，这紫阳花大概是似人的，在这个校园里大家都喜欢拉帮结伙，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却又各自为营，不连成一片，而像她这般不愿与人主动交往的人，多少会面临在风雨中飘摇的窘境。
而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同样乐于与众人保持距离感的人。
雨水被树叶兜住，又因树叶的不堪重负倾泻向地面，落在她鞋尖前不远，溅起的水花毫不留情的撒在她鞋面上，平日素来重视仪态的她却像全然不知，只是抱膝蹲在树下，无言注视着雨幕。
丽塔·洛丝薇瑟就那么突然闯入符华视线，她与那片精致的景致和谐的融为一体，仿佛她本就是一只羽毛被打湿而停歇在树下的鸟儿。
符华踏着水洼急急向前，和雨伞一起罩在她头顶。本想拉她起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这种暴雨天，站在树下收效甚微，丽塔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周身笼罩在一层破碎的琉璃质感中，发梢的水一滴滴融入衣料中，透过被涂抹成半透明的衬衫，她看见内衣系带下瘦削到凸起的上半段脊柱。
“你在干什么！”她只好质问道。
丽塔闻声将视线转向她，符华心里一惊。丽塔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以一种颓靡的姿态垂在脸上，原本蓬松柔软的发丝粘在一起，凌乱不堪，水珠顺着发丝划落，融成她眼中潋滟的光景。她的表情是符华从未见过的淡漠，漫不经心，甚至还有些疏离。她微眯着眼睛，显然还没能从刚才的沉思中回过神，又似乎是无法从雨幕中辨认出逆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随着她半眯双眼，眼中桃花般柔嫩的粉色变得深沉，仿佛倒映了满树盛开的桃花的古井，有着柔顺弧度的双睫颤抖如脆弱的蝶翼。
她表情变化之快令符华窒息，那一丝迷茫转瞬间在女孩脸上无所寻觅，随着她的眼睛聚焦，她的表情先是由震惊变得出离愤怒，又染上几分悲怆，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妥协。
“符华……同学……”思维跟上现状，丽塔的视线逐渐明晰了。她用扭头拒绝符华的凝视表明自己并没打算告诉符华什么——那破开她以往精心呵护的以微笑作为成分构筑的面具的事被谨慎的藏进心底，丽塔本人在不经意间表露出半分真实后，再一次修高堤坝。
丽塔的表情恢复平和，嘴角只剩微笑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符华甚至顾不上理清心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符华同学。”她吐字清晰的念了一遍符华的名字，拍打着裙摆褶皱起身，小心且无措的轻声回答：“我在赏花。我家是开花店的，对养花我还是有些心得的。那些紫阳花，开得真漂亮。”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园中开得正盛的大片浅紫色紫阳花。即使在这样的瓢泼大雨中，她依旧悠然自得，仿佛置身于五月本该灿烂的阳光下。
“这种天气？”符华气结，顿时感觉血液冲上大脑，“淋雨赏花，这是你本人特有的情调吗？”
“嗯……”丽塔赔上笑脸，“其实我的背包还在教室里，去拿包的路上被大雨困住了。”
比符华还高一点的她，唯诺起来倒像个犯了错被老师呵斥的孩子。
符华长长地叹了口气，因这个答案而有了些许安心。长久的相处下来，她已经可以顺利体察到丽塔的些许心意，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但她切实感觉自己靠近了她一些。而刚刚，丽塔面无表情静默在树下，她徒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
——就像她们本不曾熟识，而丽塔即将奔赴她触及不到的远方。
“我送你回宿舍吧。”恐惧使她热心的提议。
“不必了。”丽塔小幅度摇摇头，将湿漉漉的发尾掖在耳后，“我的宿舍较远，符华同学的伞在这样的雨中是护不全两个人的。况且，我已经给比安卡打过电话，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
“你没有告诉她你正躲在树下吧。”
“还请符华同学不要说漏嘴哦。”她一边比着噤声的动作，将倾向自己的伞推回符华那侧，“符华同学不用管我，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反正我已经湿透了，符华同学不要淋雨才是。”
如她所言，伞确实不够大，她离开伞的庇护几乎是下一瞬就结束的事，丽塔向外踏了一步，不论是顺着树叶滑落的雨，还是从缝隙中悄然入侵的雨齐齐从她头顶落下，在对方坦然的狼狈中，符华竟然，感到难言的痛苦盘绕在心间。
身体比大脑先动了，反应过来时，符华已跟进了一步，没能让雨幕继续倾泻在她身上，同时，她忽视了脊背受雨水重重击打而带来的刺痛，符华将丽塔的手腕牢牢攥在了掌心。
丽塔的手腕很冷，符华的掌心很热，即便是在盛夏，温差带来近乎颤栗的寒意传到大脑时，符华下意识松了手，她立刻懊悔不已，趁丽塔还没反应过来，她心一横，坚定主动地握紧她的手。
“去我宿舍，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
也不管丽塔是同意还是拒绝，符华将雨伞塞进丽塔手里，空出的手突然揽住她的肩膀扣进怀里，在丽塔小声的惊叫中，以略带强硬的口吻说：“失礼了。”
将女孩揽进怀，丽塔身上幽幽的香气自然而然飘到符华鼻腔内。这股平日闻上去令她感觉惬意的香气和其主人一样被雨打湿了，闻起来更有重量，像冰一样冷冽。
丽塔适时将雨伞擎在两人之间，符华带着她一起冲入雨中。世界一时间只剩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哔剥，掩盖住剧烈的心跳声。
如此恣意的时刻，符华心想，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起先，丽塔几次稍稍趔趄，符华箍住她手臂如她的意志般坚定，她只好老老实实跟上了符华的脚步。
她的手如符华想象那般柔软，起初因为淋了很久的雨，她的手冰冷，身体也很冷，捂在掌心像在试图融化一块冰，渐渐的，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了她，她们的体温渐趋一致，手部的严丝合缝甚至给了符华一种她们不分彼此的错觉。
“符华同学的手很大呢。”丽塔转动手腕与符华十指相扣，又松开交错，让两只手对在一起。她的每根手指都刚好比符华的短半个指节，“看。”
符华喉咙滚了滚，她直视前方密叠的雨幕：“快点走吧。”

如丽塔所说，一把伞在暴雨中的确收效甚微，回到宿舍的两人几乎被雨从头到脚浇了一遍，看着对方衣角都在滴水的狼狈模样，两人毫不顾忌的笑了起来。
淋雨也挺好的。符华打从心里感谢这场雨。
考虑到丽塔比自己淋了更久的雨，还吹了冷风，她不顾丽塔的拒绝，强硬地将她推进浴室，自己则简单收拾起两人的衣物。
选了一套普通的衬衫短裤，符华慢悠悠晃到浴室门前，她要给丽塔送衣服，顺带提醒她不要泡太久……
手关节刚要落下，淅沥的水声中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符、华……”
她及时止住敲门的动作，第一个念头是丽塔察觉到她来了，随后她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紧跟着这声呢喃的，是略显沉闷的叹息声。
是什么能让平日那个丽塔·洛丝薇瑟在自暴自弃般淋了雨后，呢喃的却是她的名字。她的痛苦、她的失意，似是与她有关，可符华却对此毫无头绪。如果是比安卡的话，现在或许已经耿直的敲门询问，可她是符华。
符华会做的仅仅是转身，放任后背紧贴上墙壁。她这才注意到浴室内的花洒正在滴水，吧哒、吧哒，她不禁惊觉这水滴破碎的声音好吵。
听到丽塔呼唤自己的名字，心中汹涌而出的未知情感搅动着她的心率，而这不规律的心跳声，吵得她耳鸣不已。
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怀中折叠整齐的衣物上，前些天太阳正好，她和雷电芽衣一起把所有的衣服翻出来暴晒了一遍。现在这套干燥的衣物散发着太阳的香味，令人联想到阳光下灿金色的稻草堆。
她想起丽塔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更多时候这股花香是无害的、甜美馥郁的蔷薇香，甚少的时候，她觉得这股香气叵测又锋利。
她听到自己深吸一口气，湿热的水汽顺着气管直抵咽喉，令她哽咽了一下。她匆匆放下衣服转身离开了洗漱间。
回到客厅，符华才提高音量向着浴室询问：“你的衣服直接放进洗衣机里洗可以吗？”
诡秘的沉寂后，丽塔的回答传来：“可以哦。”
随后，在起身的水花声中，花洒喷水声若无其事地响起。
“今夜到明天，我市将会有暴雨……”
符华在征求了本人同意后，将她和自己的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袋，投进了洗衣机。天气预报播报员柔和的声音淹没进洗衣机隆隆的响声中，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静静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关上隔开客厅与阳台的推拉门。
室内的温度已经达到清凉舒适的程度，她拿起遥控器将空调调成除湿模式。
然而丽塔留给她沉思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她听到浴室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衣服、毛巾都在架子上，先穿我的吧，我们身高差不多，应该能穿。”
“……谢谢。”
丽塔的声音带着些轻微的鼻音，泡澡仿佛让她的声音都染上了慵懒和热度。
符华不是刻意去听，只是这衣料与皮肤摩擦的声音像突然被放大了数倍响在耳畔。
“吹风机在洗手台上。”符华再一次提醒道。
“嗯，看到了。”
随后响起的吹风机声掩盖了房间里其他的声音，符华将无处安放的注意力放在了电视上。此时天气预报已经临近播报完毕，在吹风机的喧嚣声中，播报员忧心忡忡的宣布将有台风登陆。
符华看向窗外，她记忆中也有这么一场暴雨，暮色时分的昏暗中，爆破般的雷鸣中，条条雷电以扭曲的姿态在雨幕中灵活的穿梭，暴风卷携着骤雨肆意倾洒，密叠的水花反复飞溅，一切笼罩上一层薄纱般的雾气。这一场雨中，她失去了立场与信仰，并留下了一个很轻盈，如同手上的肉刺般疼痛的遗憾。
性格使然，她很少留有遗憾，当时心中那份怅然若失，她可能会终生铭记。
糟糕的回忆令她的心情陷入沉闷，以至于丽塔踏出洗漱间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谢谢符华同学借我衣服，我会洗干净再还给你的。”
符华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点点头：“挺合身的。”
“是吗。”
她不得不感叹丽塔是个衣服架子。对自己来说稍显宽大的衣服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帖服每一根曲线，即使穿的是符华的衬衫短裤，而不是她喜欢的各式各样的短裙，丽塔还是习惯性原地转了一圈。刚吹干的发丝蓬松柔软的不可思议，在半空划过道道优美的弧线，衬衫的衣摆飞了起来，隐约露出她平坦的腹部和纤细的腰肢。
是空调温度太高了吗。
符华摸了把脸颊，灼热感从掌心传来，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不争气的脸红了。
站定后，丽塔松开衬衫的第一二颗纽扣，“就是胸口有点紧。”
空气中弥漫的绮丽感瞬间消失殆尽，符华强撑起笑容，仍感觉额角青筋在跳：“我会根据你的下一句话，判断是否把你赶出去继续淋雨。”
准确的说现在就想把她踢出去。
“哇啊，符华同学好可怕——”但她笑盈盈的眸子里分明只有调侃。
符华一时气短，抓起为自己准备的换洗衣物一头闷进洗漱间：“我也去洗个澡，你随意。”
隔着门，丽塔的轻笑声精准传入符华耳中，她也跟着扬起嘴角。
她仍不觉得能让丽塔·洛丝薇瑟心情阴转晴的会是这种小事。但是都无所谓，她只是想看她的笑容。
符华洗完澡出来时，丽塔正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的打量她刚才拿衣服未来得及关上的衣柜。
“女孩子的衣柜里应该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当着主人的面，她毫不顾忌的指责着衣柜里那些清一色的白衬衫、制服和简练的运动装，“而不是像一个青春期少年一样。”
“是是是，让一让。”符华敷衍的点点头，将丽塔挤到一边，从衣柜中找出一套枕头被子丢到床上，“今晚住下？”
虽然用的是询问的口气，符华想表达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的，丽塔显然是觉得这时候和她顶嘴不是个好选择，乖巧地点点头。
见她要铺床，丽塔主动要求帮忙，被符华以身为客人就要明确定位安分的休息拒绝了。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符华同学经常爱心泛滥吗？”
“收留淋雨的猫倒是第一次。”
“真是有趣的比喻呢，难道符华同学在变相夸我可爱？”
“是哦。”
“讨厌，开这种玩笑我可是会当真的。”
符华鬼使神差的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又同时仓皇的错开。
闲聊期间，符华已经帮丽塔收拾好了床。她直接省去了两人间你来我往互相客气的步骤，她不想睡沙发，也不想丽塔睡，那就干脆两个人一起睡床好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枕头摆在一起，这张床看上去突然变小了，但是多了丝人情味。将两个滚圆的阿鸡抱枕一股脑塞进衣柜，收拾完这一切，符华觉得刚洗过澡的身体又出了些薄汗，她坐到床边，视线落到因局促显得手脚僵硬的丽塔身上。
斟酌了片刻，符华小心翼翼开口：“你今天有点奇怪。”
“是吗？”丽塔伸出手指，卷了卷耳畔吹落的一缕发丝。
“有烦恼的话可以说给我听——虽然你也不会告诉我吧，找个时间和比安卡……”
“当然可以。”丽塔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符华的话。符华竟感受到一种不常出现在丽塔身上的情感——愤怒。在对方略带愕然的注视下，丽塔咬了咬嘴唇，“因为这本就是与你有关的。”
虽然表面看上去丽塔一脸平静，但符华注意到她扶住柜子的手悄悄攥紧了。丽塔的表情有些恍惚，沉默了几秒，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的手离开柜子，迈着轻巧的步伐踱过来，轻盈的跪坐在她面前。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周遭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暧昧，变得适合冲动，适合干一些无法回头的事。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觉得我疯了，但是我从未感觉头脑如现在这般清醒理智。”
仿佛预感到丽塔将要说的话，短暂的对视后，怯意浮现在符华心头，她避开了丽塔的视线，却无法让自己狂跳的心安静一刻。
“符华同学，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符华呼吸一窒，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突如其来且蹩脚的告白令她立刻想起同为告白的那些情书，那些信的随便一封都要比丽塔刚才说的话来的更正式，更能诉说内心的情感——可那些华丽的词藻叠加起来都比不过面前这个悄然红了脸的少女。她突然明白曾经听过的告白为何会觉得干瘪空虚。对方确实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可这份心意传达不到自己心里，就只能成为一出尴尬的独角戏。
只有两情相悦，告白才有意义。
时间被无限延长，白炽灯投下的冷光将气氛衬托的无比静谧，她们在沉默中执拗对视。
完成了这个告白，丽塔如释重负，笑容重回了那张精致的脸庞，仿佛她只是做了个宣告，并不期待符华的答案，所以看起来反倒比符华这个被表白者更坦然自若。
她的脸颊是透亮的淡粉色，比符华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的她都更加明艳动人，跪坐的姿势让符华能轻而易举的仔细打量她，现在的她，和符华初见时的她一样，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
“这，”符华小幅度吞吐着周遭暧昧的空气，此刻称之为梦境也过于美好，简直不像她有资格拥有的幸福，“是什么新式玩笑吗？”
“如果冒犯到了你我道歉。”丽塔忙不迭说，同时拢了一下耳畔的碎发，一直以完美的面具示人的她，此刻罕见的手足无措，“确实，向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告白什么的……但我……我的感情是真实的……”
“不不是，没有，没有，没有冒犯！我……我只是稍稍有些惊讶……”符华推了推眼镜，摩挲着湿润的鼻尖。
两人同时颔首，从额发投下的阴影里躲闪着对方的视线。符华轻轻抚上胸口，她的心脏在掌心下雀跃，奔走全身的血液灼痛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热的不行，发胀的头脑令她有些恍惚。
如果世界只是幻梦一场，随心所欲为当下这一刻而活是否可以被允许？
她打定了主意，抬起头直视丽塔：“我的脸红吗。”
丽塔被问的摸不着头脑，她一脸茫然的如实回答：“很红。”
“那……”符华声音细如蚊音：“我的答案你知道了吧……”
笑容在丽塔脸上绽开，符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纯粹的笑容。
啊……果然，她是喜欢丽塔的。
“是的。”她上扬的尾音中满是雀跃。
“咳，这样我们就是情侣关系了。”
丽塔歪了歪脑袋。
“我不介意你……就是，行使一下……女朋友的权利。”
她突然被抱了个满怀，惯性使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床铺中，话语的尾音随即消失在重叠的双唇间。
丽塔的舌尖，像是在试探符华的想法，慢慢掠过她的唇瓣，经得同意后缓缓探入，符华同样熟稔的以舌尖回应。
她们接吻时，窗外的雨无休无止。

符华在做一个纷杂迷乱的梦，错乱的时间线、无数看不见脸的人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被汹涌的人海携眷着，如同一叶飘摇的扁舟，逆着人流艰难前行。她必须去见一个人，那人是谁在回忆中无从得知，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必须去找，她仍无比坚信自己想要的答案会在尘埃落定时水落石出。
当她终于劈开人流，踏入道路尽头的白光中，她发现自己悬浮在浮空岛上空，不远处的地面上，丽塔静默的仰望着她，她们在一片暮色般的暗红的天幕下对视，然后她不再犹豫，转身离去，可她知道，丽塔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移开。
当她从梦里惊醒，混乱的梦带来的心悸和冷汗令她睡意全无。
她摸索床头拿到了手机，2点57分，没有未读消息。
滑动屏幕解锁，她鬼使神差点开了聊天界面。列表置顶的对话还是和丽塔的，消息是三天前发给她的“不着急，你下楼时小心点。”
当时等了小会，对方没发来她预想的“好的。”符华将冰凉的手和手机揣回口袋，她猜测此时丽塔正迈着轻盈的步伐通过一层层环形楼梯，她的宿舍在三楼，等电梯不如走下来更快。符华知道她走起路来从不看手机。
两人聊天时，最后一条消息总是她发的，就算是没什么意义的表情、拟声词或是重复道晚安，也固执的要由她来结束话题，这样，丽塔在下次发消息过来时就可以像继续话题那般顺理成章。
她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才算对她好，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多虑了，转念又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惹得丽塔不适。
她爱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尽可能将细致入微的关怀融入到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但她渐渐发现，两人竟不自觉相处出礼貌感。
恋人间会有这种疏离感吗？连对上视线都会因害怕而匆忙别开。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又长按删除键消去那几个字符。符华颓唐地放下手机，在被窝中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
透过纱质窗帘，月光倾泻在地板上化作朦胧的道道虚影，窗外寒风拂动光秃的枝叉，嶙峋的倒影无情地搅碎那片皎洁的月色。无边夜色抚慰不了难眠人，万千思绪最终化作寂静里响起一声深深的叹息。
如果分手是个正确的选择，此时此刻午夜梦回，心中这股没来由的酸涩感又是源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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