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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主路两侧,整齐排列的山楂树和修剪圆润的灌木丛交错,尽头就是门诊大楼,左手侧是急诊楼,右手侧则是被绿化包裹的停车场;沿停车场的外沿路向后走,紧跟着的两栋楼隶属各个科室和科研,再向后就是住院楼,远高于前面的四栋,直冲冲扎向天空,被两栋楼夹在中间的花园虽说面积不小,多少显得可怜巴巴的。
漫步在林荫道上,丽塔微微抬头,目光依次掠过树缝间洒落的阳光。
医院算得上是花店的头号顾客。探望病人、痊愈贺礼、感谢医生,鲜花都是最好的礼物。丽塔曾在跑外送时造访过每一栋楼,对其内部结构算得上了如指掌,但这都是工作。
父母去世后,她对自身健康管理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个人过日子是根本不敢生病的,如果她倒下了,没人照顾的同时还没有收入,她的生活会跟着一起天崩地裂。
在严苛的自我约束中,她身体一直很好,感冒都少有。这次是为了自己的事踏入医院,难免会神思恍惚。
这时,大衣里的手机响了,震动从她揣在兜里的手的掌心传来,丽塔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符华医生”字样。接通后,符华淡漠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到了吗?”
“嗯。”丽塔轻轻点点头,她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颇有些尴尬的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刚进大门。”
对面符华叹了口气,细微的呼吸声被手机尽职尽责传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丽塔询问。
“对不起,可能要让你白跑一趟了。我这边突然有点工作,可能没法……”符华停顿了一下,她的语气急促了几分,“方便的话!你可以等我一下吗?如果能早点结束这边,应该还能赶得上……”
得知今天试药可能取消,丽塔竟有种轻松般的脱力感,她这一放松,双肩跟着一起垮了下来,原本背在肩上的包带滑落到手腕堪堪挂住。她不禁回想起小时候被父母带去打针,得知父母临时有事,自己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老大不小的人了……可她的嘴角还是轻轻扬起。丽塔拎起包背回肩上,一边回答:“没关系。今天本来打算去常去的花农那里选些新花,但是刚才对方也突然有事,我正苦恼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听筒里的沉默让她意识到自己即兴的谎言并不能骗过对方,她有些懊悔,应该再找个更合理的借口才对,于是她赶在符华回答之前问到:“我该去哪找您?”
“门诊楼五楼,外科门诊。”顿了顿,符华问,“知道门诊楼在哪吗?”
丽塔远眺前方。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门诊大楼的大门顶上竖了个一层半楼高的“门诊部”牌子,丽塔轻笑一声:“我想我知道。”
“那……”对面的人似乎扭捏了一下,丽塔有些莫名,却听到符华放低声音说,“待会见。”
回过神来,听筒里只剩挂断电话后的“嘟”声。
刚才……自己应该有好好应下吧?
稍稍回忆了一下,方才记忆全无,丽塔沮丧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一成不变的日子磨损了太多记忆,连“待会见”这种高频简单的约定,她都不记得上次和谁,在何时何地许诺过,又或许是她独自生活了太久,已经不敢去回味与人相伴的生活。
所以此时此刻这份微妙的心悸,她找了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门诊部向来是医院除急诊外最忙的部门,尤其又是周末,放眼望去大厅乌压压全是排队的人,丽塔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个个神色匆忙的人来到五楼,在外科门诊的门口,她突然驻足于左侧的医师介绍栏前。
符华的照片被挂在一排第一个,证件照上的符华身着白大褂,嘴角线条僵硬地向下弯,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场。名字后是她的头衔——心胸外科主任,下面是丽塔不甚了解的林林总总的履历。丽塔先是惊讶于她年轻轻轻就集成就与名誉一身,又觉得如果是这个人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是个认真到等待期间都会看体检报告的人。
心胸外科的门诊有两个房间,她依次走过,透过门上的长方形玻璃向内看。毕竟是门诊,房间内只配备了些基本的医疗设施,第一个房间坐诊的是一位黑发女性,丽塔记得这位在介绍栏紧跟符华,排在第二,头衔也是主任。林朝雨的履历乍一看和符华比起来就相去甚远,但也算中规中矩,撑得起那张主任的胸牌。此刻,林朝雨正带着与那张证件照如出一辙的笑容亲切和对面的病人谈话。
这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和第二个房间的符华形成鲜明对比,工作时符华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线条锋利的面部曲线,整个人散发着干练又凌厉的气场,丽塔仅仅是站在门口,就觉得氛围比起刚才凝重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这种在两个门诊室门口反复张望、犹豫不决的怪异行为自然吸引了护士的注意,护士台的两位小护士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位向丽塔走来:“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啊,您好,我来找符华医生。”
“符华医生是专家号,您有预约吗?”
有,虽然不是这位护士小姐口中那种预约……
“那我不进去了,麻烦您帮我带句话吧,说丽塔来了。”
护士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怕是把自己当成怪人了,丽塔赔上笑脸。最终护士同意了,丽塔目送她走进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到符华在与护士交谈后,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了过来。对上视线后,丽塔回了她一个微笑。
符华点点头,她又向面前的一对老夫妇交代了几句,老妇人频频点头,随后两位老人起身,一边嘴上念念有词一边向她鞠躬,丽塔猜测是在向符华道谢。趁着两位推门离开,符华趁机跟了出来。
“抱歉。”一见面,她再一次道歉,“今天坐诊的医生突然上手术了,我替她坐诊,你先去我的办公室等我吧。”她拿出看似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枚钥匙递给丽塔,“右转两圈再转动门把手就能打开了。”她边说边叫住刚才的护士,“带她去我的办公室。”
“您在心胸外科的办公室吗?”
“就那个吧。”
从符华出门到交代完,这整个过程快的让丽塔措手不及。符华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她们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说完她就叫着下一位病人,转身回了门诊室。
失落感……是有的,不过对方在工作中,打扰一位医生的工作不论是对医生还是病人都是极为失礼的。丽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坐回原位的符华已经认真投入到了工作中,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堪称死板的表情,丽塔不禁回想起那天她的失态——理性与感性交织在一起,强烈的动摇中带着点气急败坏——总之是比现在有人情味的多。
符华所说的办公室位于门诊楼后方的办公楼,算得上有段距离。这一路,丽塔走得局促极了,她不得不端正仪态,忍受护士频频向她投来的探究的目光。能看得出这位平日是个多话的人,现在在努力憋住不多嘴,丽塔倒是想让她多个嘴,正好借机解释。不用闭眼她都能想象出这位护士小姐回去以后一定会向别人八卦这件事,第一个对象大概就是和她同坐护士台的另一位护士。领导的八卦向来是普通员工津津乐道的话题,医院人多口杂,看来也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发酵下去对符华小姐来说很麻烦吧,可能话不想让她为这种事烦心,但如果自己主动去说,更像不打自招,要是被误解就更麻烦了……算了,稍微提醒符华小姐一下好了,虽然她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种事的人。丽塔在心底里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医生的办公室了。”
护士从放眼望去几乎一样的房门指出一间,丽塔向她道了谢,按照符华交代的方法打开门。护士离开前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还贴心替她带上了门。
丽塔首先环顾了整间办公室,很普通,很空旷……没有生活气息。
右侧墙上挂着数个锦旗,左侧两个书架上基本空了,对应的,地上散乱摆放着数个纸箱。正对着门的办公桌上,最高一摞纸足足与电脑显示器持平,其他几叠摆的歪歪扭扭,给人一种随时会倾倒的颓态。除此之外就只剩墙角一台饮水机,背对着办公桌的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窗帘时不时被风拂动,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窗台上有一个花瓶似得东西。
丽塔从接待用的沙发和桌子之间穿过,她拨开窗帘,半掩在后的,果然是前些天自己送符华的那束花。叶片已经变成蜷曲发黄的香雪兰插在一个素白色的瓷瓶中,花与叶上都蒙了一层灰,透过瓶口凌乱交错的枝干,她看到瓶中水已经见底,余下部分呈浓稠的墨绿色,无需凑近就能嗅到一丝腐烂的气息。
“明明应该能活得更久一点才是。”
丽塔惋惜地抚弄着萎靡的花茎。随着她的动作,一片枯萎的花瓣脱离花萼,落在窗台上。
她恍然觉得周围好安静。
听不见花落的声音,也听不到时间的流逝……明明从窗户向下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喧嚣像被隔绝在楼下无法向上传。丽塔再一次回首整个房间,她想象着符华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疲惫时或许也会像她这般站在窗口,在这个几平米的房间,仿佛只能靠细数心跳来打破寂静。
——简直像游离在人世间的热闹之外,何等寂寥。
她本是带着点玩味看待这位医生的。
符华带来的那份文件,入手后手感沉甸甸的,就一份合同来说它偏厚了点。
昨天符华走后,丽塔拿起它就封面端详了片刻,却打心底里不是很想翻开它。她不相信一个人会对陌生人出手相助,即便她是医生。人的善意总是浅薄又飘渺,所以她笃定符华有着别样的目的,事实确实是这样。她知道这份文件里都是些虚与委蛇的话,只有最后一页才有意义,就她现在的情况来看,崩坏病攻克后,科研成果、名誉、金钱,符华能从这份成果中得到的东西数不胜数,风险却是由她来承担,用自己的生命为她的未来铺路。
这虽是唯一的选择,但是是迫不得已,是不公平的,情形如同她当时签下那份父母的死亡通知单。
原本,她是这么想的,甚至还因这种想法心底里燃起怒火。
但是谈话的最后她改变了想法,面对她的自暴自弃,符华确实是愤怒的,看出她的愤怒竟是源于自己令丽塔措手不及,细想后她暗下决心,不论符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理由,她确实是想救自己,她需要的确实是“丽塔·洛丝薇瑟”这个人。所以她想完成符华对自己的期待,再努力一下。
现在想来,小孩子的本能有时候真的很敏锐。父母去世后,她隐约知道自己的命运终被那场“事故”导向同一个方向,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所以聊天途中她多次想对这位医生说,这个结果,她已经设想过多次,惴惴不安的等了十多年,所以现在她很平静。
有时候她禁不住会想,如果自己哪天突然死了,最先发现的会是谁?或许她的几个老主顾会在几天后报警,又或许尸体的异味会打扰到邻居,然后人们就会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发现早已死去数日的她。
这么一想,她还要给别人添麻烦呢。活着时没能为社会创造价值,死了还要麻烦别人,自己的人生啊……
人都会死,怕死的人都是有遗憾的。而她在这个世界无牵无挂,活着也没人为她开心,死了也没人为她落泪,她的生命比秋风拂落枝头的枯叶更轻盈,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区别就在于这家店多开一天还是少开一天。所以她真的不怕死。
但如果,自己这条命多少还能派上用场的话……
这最后一程,能走的不再孤单的话……
——神啊,我这么自私的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吧。
丽塔拉开书桌抽屉,一叠文件上静静躺着一支银色的钢笔。书房曾是父亲的,钢笔也是,父亲很宝贝这支笔,这是母亲送他的礼物,只会在签字的时候拿出来用。她一直眼馋这支笔,十二岁时偷偷取来玩,结果折弯了笔尖,还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想不到没过多久,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属于她了。
丽塔握着钢笔,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指尖蔓延,她顿时感觉指节僵硬了,不禁松开笔,拇指轮流揉搓食指与中指。
那天用的也是钢笔,是她身旁的警察递给她的,接过来握在掌心冷的像块冰。签字时,自己边哭边写,手不受控制的抖,差点把笔摔到地上,最后签出来也是歪歪扭扭的。
这次,她在受试人签字后面流畅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虽说丽塔已经习惯了等待,但这格外漫长的时间总是不好消磨的,原本她带了书来打发时间,可身处陌生的地方注意力全然不能沉进内容里。将小雏菊花瓣制成的干花书签夹回书里,丽塔难得放肆的仰面倒进柔软的沙发背。正午的阳光在办公桌上拓出明晃晃的短短一截,丽塔看过去时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窗帘上花瓶的倒影随微风摇曳,她看着花瓶的影子,又收回视线盯着天花板。
十二点多了,肚子也饿了,要不然和符华医生打个电话先告辞……?
她的手摸向手机,还没等从口袋里拿出,门把手扭动的声音突然响起。丽塔立刻从沙发背上弹起来坐回板板正正的模样,她紧张地看向门口,这一眼看过去,不禁有些诧异。
符华小姐……?她微微眯起眼,迎光站着的人从外貌上看和符华很像,不对,气场不像。这位……丽塔回忆了一下在心胸外科门诊门口看到的信息板,好像名叫程立雪,主治医生……什么的?
打开房门看到个不认识的人和突然门被推开,着实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程立雪更甚,丽塔看到她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要不是嘴里塞着三明治一角,丽塔觉得她可能会直接叫出来。不过,手术台上练就的应变能力还是可靠的,程立雪飞快反应过来,她咽下口中食物,“唰”的把手背在身后,藏起那个缺角三明治:“您好,这里非内部人员禁止入内。”
丽塔拘谨地站起。先打个招呼?还是直接告诉她是符华让自己等在这里……
没等她想出合理的回答,她就看到符华出现在程立雪背后。
半天的工作令她脸上挂着丝倦态,符华本就爱板着脸,此刻疲于表情控制让那张脸几乎透着寒意。符华先是低头看到程立雪手里的三明治,又抬起头和丽塔对视,丽塔无奈地冲她耸耸肩。
“立雪,怎么站在门口?”
“啊,老师。”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吓到程立雪,她很自然的转头,并为符华让了路,“您忘了锁门吗?有位……客人,误入了您的办公室。”
符华了然,她边脱下白大褂边走进来:“她是我请来的,是我的一位朋友。”
“原来是老师的朋友,真是失礼了。”程立雪向丽塔鞠躬致歉。
丽塔回礼。
“手术结束了?”符华把手中的白大褂挂上衣架,拿起自己的风衣披在肩上。
“嗯,病人已转ICU观察。”
符华点点头,穿好衣服,她的目光落在丽塔身上:“抱歉让你久等了,耽误了你一上午的时间,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个午饭吧?食堂有家店神州菜做的很正宗。立雪也来吧。”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却转瞬即逝,程立雪泄了气,她举起手中的三明治示意:“不了,我待会还有一台手术,用这个垫一下。”
“阿波卡利斯那台?”
“对。”
程立雪的沮丧肉眼可见,符华脸上多了丝笑意。她始终对程立雪给予厚望,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自己可以说是对她倾囊相授,她本身乖巧伶俐,学业生活上从不让她多操心,顺利成长为心胸外科第二把刀。自己这次退居科研,本是希望她来接自己的班的,奈何技术面前总会有资质和论文数量拦路。
当老师的总是想多宠宠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的,即便由符华表达出来是含蓄的。她拍了拍程立雪的肩膀:“辛苦了,手术录像我会看的。”
程立雪立刻打起精神,她重重点头:“嗯!”
结束谈话的两人突然不约而同一起看向丽塔,丽塔被她们盯得心里毛毛的,准备好的托辞说出口时嗫嚅起来:
“我也不……”
符华轻轻皱起眉。医生小姐皱眉的时候也是好看的,东方人精致的五官和巴掌大的脸让她严肃时看起来仍像个稚气未脱的学生,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睁大了些后,她表情跟着柔和了,不满的样子竟带着点孩子气。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丽塔讪讪改口。
符华表情舒展开了。
“我们先走了。”
她示意丽塔跟上。丽塔忙把书装回包里,背好包小步跑到她身边。和程立雪对视的时候,程立雪以和善的笑容迎向她,丽塔却敏锐的捕捉到她目光中的一丝失落。
和刚才刻意表现出来的不同,丽塔能看出这种失落源于别的什么,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听到走在前面的符华催促自己。
“丽塔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程立雪的事:“没有,我什么都可以。”
“那你一定要尝尝我推荐的菜。”
提到家乡菜,符华眼廓微弯,眼中带了点笑意,好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将双手袖在口袋里,每走一步,浅棕色的风衣衣摆就会折起,露出牛仔裤包裹着的纤长的腿。丽塔无端想到被阳光晒成暖橙色的梧桐树叶,轻飘飘在别人眼中投下斑驳的影子,而不笑的她面部就像覆了层深秋的寒霜,完全是不同的氛围。
秋日、午间,蓝天白云和徐徐微风,触手可及的是步调一致的秀美的人,被这样轻松的氛围感染,丽塔的心情像被风带上天空的蒲公英绒毛。
“符华医生的老家在神州北部还是南部?”
“南部,是一个名为天穹的沿海城市。”
“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符华转过头,丽塔的表情很是诚恳,她思考了一下,认真介绍道:“夏季乘坐无轨列车沿海岸线走,能看到粼粼波光和归港的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很无趣的城市。”想了想她补充道,“到了晚上,夜市上会有很多小吃,随便吃都能吃饱。”
“那——”丽塔的表情多了丝玩味,“符华医生会做我的导游吗?”
符华匆匆看了她一眼,又平视前方。她不懂丽塔突然其来的兴致源于什么,只不过当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时,她的心情因这小事所含的的认同感而昂扬了几分,“如果你需要的话。”
随后她们又顺着天穹市的周边聊到了神州别的地方,随性的闲聊让本就不远的路途变为咫尺,丽塔还有些意犹未尽,就已经站在了餐厅大门下。医院的餐厅在住院部右侧一个单独的小楼里。符华带着丽塔径直去了三楼,和一二楼装潢完全不同,大片热闹的红让丽塔有种一步踏入唐人街的感觉。
丽塔环顾四周的功夫,符华熟门熟路直奔一个窗口而去,而那位负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热情地冲她招招手:
“小华来啦,今天吃点什么?”
“吉叔好。”符华把饭卡从窗口递给中年男子:“两碗云吞面加蛋,一份微辣……”符华面向紧跟着她来的丽塔,“加点辣会更好吃。”
“一点就好。”
丽塔偷偷打量起这位被符华称作吉叔的男子。他和符华一样有着一张典型的亚洲人面孔,斑白的鬓角、细纹密布的脸让丽塔难以判断这位的真实年龄。他伸手接饭卡时摆在丽塔面前的是一只粗粝的大手,大概是经常冲洗还不注意保养,拇指附近大片皴红,指尖都是肉眼可见的细小肉刺。察觉到丽塔的视线,吉叔冲她呵呵一笑,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亲叔叔?丽塔悄悄猜测两人的关系。
“两份微辣。两笼虾饺、两笼烧麦,再来一盘沙河粉,谢谢吉叔了。”
丽塔轻轻扯了一下符华的衣角,欲出言阻止,吉叔看出她的犹豫,不禁笑出声:“放心吧,你吃不下的小华可以帮你,她六岁的时候就能吃三笼小笼包了。”
“一口一个那种!”纵使是符华,突然被大剌剌点出能吃还是略显尴尬,在丽塔附和的轻笑声中,她没好气地回:“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些回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吉叔一笑带过,他似乎对丽塔更有兴趣,热情地扯了张菜单递到她面前,对她挤挤眼:“小华请客,还不趁机宰她一顿让她出出血?女朋友看看菜单,再点点什么吗?”
女朋友这三个字听的丽塔耳根发热,神州人都是这么——自来熟?虽然她们之间比白纸还白,唐突被拿来和别人凑一对还是让薄脸皮的丽塔略感尴尬。
当然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沾沾自喜。
“别开玩笑了吉叔。”符华语气平静地接话,好像这么被打趣早已是家常便饭。
丽塔顿时深感自己自作多情,她表面仍是不动声色的向老板摇摇头:“不用了。”
“好嘞,你们找个地方先坐。”
老板的身影消失在挂帘后,符华环顾食堂,现在刚好是饭点,放眼望去食堂星罗棋布坐满了人,这时恰好离她们最近的角落有人吃完腾出座位,符华赶忙带着丽塔坐了过去。
趁着保洁员打扫桌面的功夫,符华抢先道歉:“冒犯了。”她感觉自己今天道的歉比这一周加起来都要多,自己出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就在丽塔面前频频出岔呢,“吉叔这人就是这样,每次我带来的客人都会被他打趣成男女朋友。”
“没关系。符华医生经常带客人来吗?”
“几乎不,大多是我的学生。”
“比如程立雪小姐?”丽塔回想起那位和符华很像的医生。
“嗯,还有和我一起坐诊的林朝雨,除她们之外还有六位,下次遇到我会一一介绍给你。”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见面,“下次”这个词让丽塔突然实质的触摸到了虚无缥缈的名为约定的东西。
她们坐定没多久,吉叔就端着她们点的菜来了。两碗云吞面,各盖着一枚金黄色的太阳蛋,两颗上海青浅浅浸在汤里,小香葱点缀在饱满的云吞和晶莹的面条之间,香味令人食欲大振;揭开笼屉,虾饺和烧麦都是一笼四个,整齐的摆放在油纸上;沙河粉盛放在瓷盘里,薄到透明的粉甚至能透出盘底的青花瓷花纹,一摆上桌,酸辣味扑鼻而来。
在办公室等人的时候丽塔就已经饿了,现在眼前摆满神州美食,她带着征询的意味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符华。
“用得惯筷子吗?”符华从消毒盒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丽塔。刀叉当然也是有的,她稍稍满足了一下自己的玩心。
丽塔默默接过。
说实话,这么多年,符华已经习惯看到外国人筷子一上手就双手各拿一根挑东西吃的模样,丽塔从接过到握住筷子,姿势标准的让符华深感意外。她直勾勾盯着丽塔夹起一枚虾饺,夹东西时她的手从指尖到手腕都很稳,虾饺牢牢固定在筷子尖,丽塔也炫耀似的翻动手腕向她示意。
“很厉害。”符华打从心底称赞,“特意练习过吗?”
“嗯,我很喜欢神州的料理,研究过一些菜的做法。说来说去,这神州料理的精髓还是在这双筷子上,所以,特意学会了使用方法。”她把虾饺凑到嘴边,呼呼吹了吹,咬了一口,小声赞叹道,“……好吃!”
符华也拿起筷子夹了个烧麦塞进嘴里,说话含糊起来:“吉叔是我的老乡,在天穹市的时候他就开了这样一家店铺。他手艺好,做出来的菜味道正宗,人也亲切,生意一直不错。后来来这边,托我给他在食堂找了份工作,托他的福,我也能经常吃上家乡菜了。”
“既然原本的生活不错,为什么……?”
“因为崩坏。”
丽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无措的目光落在虾饺里那枚白的透亮的虾仁上。她举起筷子,吃掉了这半虾饺。
“一年前天穹市发生了一次崩坏,他的妻子不幸遇难,女儿被感染,只有他因为进货去了邻市逃过一劫。”
符华的声线没有起伏,以平直的语调叙述着一个中年男子刻骨的痛。丽塔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医生都保持着这种冷静来看待问题,哪怕作为主角的是自己的熟人。她不禁看向窗口,吉叔又在招呼客人了,他精神饱满,满面笑容,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看不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吉叔从我父亲那里得知我在研究这方面,他不远万里从家乡来,希望我能救他的女儿。可是我暂时没有好办法,只能先给他些药寄回去,希望他的女儿能坚持到……”
听到这里,丽塔猛地抬起头,果然撞上了符华的视线。
这是她说的“必须成功的理由”?可为什么……为什么被放弃的是她……?是因为对符华来说自己只是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吗?负面情绪涌上心头,像涨潮的海水,淹没了此前的决意。丽塔合上眼,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要冷静,两者比较下她不意外符华的决定,对符华来说这才是合理的……怪就怪在得了这种病的自己……
她匆匆低头想借吃东西掩盖刚才的动摇,万千思绪百味陈杂令她下手没了分寸,伸出的筷子尖挑破了云吞皮,浅褐色的汤汁流了出来,在面汤里晕开。
她的黯然或许被符华感受到了,又或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符华急忙解释:“别误会!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然想过,但是吉叔女儿的病情已经……进入晚期。且不说她能不能坚持到飞来这边,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任何药物试验,能救她的只有……!”
“您不必向我解释这么多。”丽塔打断了她。符华的解释让她觉得刺耳,即使听了她这番解释,丽塔的心情短时间无法调整,她又开始思考符华的真实目的,并因这未知的恐惧感到淡淡的悲凉:“我当然希望医生的药能救治更多人,而且,这和我本来的目的并不冲突,我会按照约定帮助您的。”
或许丽塔自己也没注意到,虽然嘴上说着漂亮的话,但她脸上带着几分凄然,秀气的眉微微皱着,眉心汇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看的符华不禁攥紧了手中的筷子:“对不起,我想让你明白,生命在我这里是平等的,我没有偏袒任何人。”
“……”
如果这其中一方是你的至亲挚爱呢?如果是你的尊师或爱徒呢?你也能像现在这样说出这种大义凛然的话吗?到底是这一巴掌没有打在自己身上,再怎么感同身受也是不会痛的。
她很想这么直接向符华控诉,转念又觉得互相埋怨是没有意义的。比起愤怒,她先是觉得疲惫,仿佛连呼吸都有了重量:“……不说这些了,快吃饭吧,符华医生下午还有工作吧。”
“只是一点收尾工作……”
丽塔“嚯”地站起,她从消毒餐盒里拿出汤匙,顺带避开了符华的目光。
这显而易见的抗拒令符华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不论是为人处事,还是教导学生,符华向来秉持实事求是、有话直说。正是她这种磊落的态度,才能让她在医学研究上免去很多后顾之忧。此刻,丽塔的态度让她愤怒,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讨好型人格,连愤怒和悲伤都小心翼翼藏进心里,生怕被人突破心房,摆出一副逆来顺受岁月静好的无辜模样,不得罪人,期盼着大家都喜欢自己,这样就不用在一段关系中承担责任,能在任何时候都站在道德最高点俯瞰。
倘若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心底简单嘲一句虚伪无可厚非,丽塔无声的怨怼直指自己,虽然很多事上她确实对丽塔有所隐瞒,但这件事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不含任何私心的。
被误解的不甘化作几乎脱口而出的争辩,可她能说什么呢?正因她有所保留,不能把一切对她和盘托出,所以眼下她不论怎么解释,在丽塔看来无疑是狡辩。
这下她也有些生气了。
为了平息心中澎湃的感情,符华同样选择埋首于碗筷间,留下一个淡漠的:“好。”
符华的吃相算不上优雅,对医生来说,吃饭和工作经常是同时进行的,边嗦面,她回复消息的手不停,像在逃避与丽塔的视线交汇,她再也没抬起头。
丽塔顿时觉得遗憾。
云吞面很好吃,虾饺烧卖沙河粉都很好吃,她每盘都伸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起来只觉食之无味。淤积在心头的烦闷令舌头已经不能真诚将美味反馈给大脑,她就这么一筷子接一筷子,吃掉了面前的云吞面,放在两人之间的那些,却是再也没伸过筷子。
吃过午饭,她们回到那间办公室。
发生了午间那件事,符华本不想主动和她搭话,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虽然大多数时候符华很随和,这并不代表她没脾气,倒不如说,有能力的人多少都是有点性子的。可当她放下打包一转头,看见丽塔正直勾勾盯着那面墙上的锦旗。
这让符华回想起神州老家那面挂满奖状的墙,每次家里来客人,母亲都会带着客人去看,留她站在一旁面红耳赤。符华颇有些局促的说:“都是病人家属送来的,本来我是没想挂,但是院长说挂上让别的病人看到更有底气。”
丽塔点点头,她的目光依次掠过,毫无动容:“应该的,符华小姐是一位优秀的医生呢。”
优秀吗……
她没少在丽塔嘴里听到这个词。这人明明对自己一无所知,却能用笃定的口吻一遍遍把“优秀”二字加筑在她身上,是客套话?还是她给自己的心理暗示?这种想法让她心头泛起苦涩,符华无声地叹了口气,如果可能的话,她想成为丽塔心目中的优秀……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迫,起码能让她在交出全身心的信任后,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我只是,尽力而为。”
两人各退一步,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展开了,符华不禁感慨成年人连任性都显得珍贵却廉价。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药的事……不然今天就先算了吧,下午不宜注射,明天我会去花店拜访。”
“听医生安排。”
这边符华突然噤声了,引来丽塔的注视,她心一横:“那我这边就没什么事了,对不起,浪费了你一天的时间……”
所以为什么早上的时候鬼使神差把她留下了呢?她有些懊悔。
“在这一点上,今天符华医生已经道了足够多次歉了,说实话我并不介意,花店的工作比您想象的要自由,您不必担心。”
“但是……一天的收入……”
“觉得抱歉的话不如晚上再请我吃神州料理吧?这次可不是吃食堂就能打发掉的哦。”
“好。”她忙不迭答应。
丽塔应声展露出笑容。这一次她的笑容很纯粹,起码符华看不出还有丝毫午间的阴霾。
她拿了个一次性纸杯为丽塔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顺便拿起粗布手套:“那就我下班后,这期间你随意吧。我正在打包东西,明天开始就转科研了,所以要把这间办公室腾出来。”
“需要我帮忙吗?收拾东西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不必了,别人收拾我会找不到。”
“那……这个总需要吧。”丽塔踱到窗台前,抱起花瓶冲符华示意: “枯萎了呢,而且看这个状态,符华医生是不是……?”
见她的失落溢于言表,符华顿时有些尴尬,有种弄坏了别人送的礼物还被当面发现的感觉:“对不起,这几天太忙,拿回来就找了个花瓶插上了,没顾得上……养花这种事对我来说果然还是……”
听着符华别扭的解释,丽塔却噗哧笑了,这一笑让符华直接闭了嘴,她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
“有不用的纸张吗?最好是报纸,吸水性会比较好。”
“有。”恰好手头边就有过期的医学报纸期刊,她拿起最上面那张递给丽塔。
在符华抽报纸的同时,丽塔将枯萎的花从花瓶中抽出,泡水腐烂的根部传来令人作呕的味道,瓶中的水已经变成诡异的绿色。符华皱眉,她看到丽塔面无表情将其放在摊开的报纸里。
“我来吧。”
别人替自己打扫脏乱的房间的即视感让符华心生愧意,试药不成,搞得像自己约她是来帮忙打扫卫生。而她伸出的手被丽塔未卜先知一样拦住了。
“没关系,这种工作还是我更熟练,符华医生去忙自己的事吧。”
虽然丽塔这么说,符华也不能真扭头去干自己的事,她端着一双插不上的手站在一旁,看着丽塔熟练地把枯花包进报纸里。花店老板的手巧极了,两折,一挽,摆好位置后去掉几片枯萎的花和叶,丽塔站起身,抱在她怀里的花束又有了那天早晨符华从她手中接过的模样。然后出乎符华意料,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把这束精致的干花放进了垃圾桶。
符华顿时觉得无比惋惜,她也明白了丽塔的用意,此刻这种遗憾中甚至带了点心疼的感觉,相比较她看到被自己粗暴对待的花,应该完全无法企及。
丽塔抱起花瓶:“说起来,当下年轻人喜欢香雪兰,是因为这种花还有个箴言呢。”
她看着符华抛来探究的眼神,轻点脸颊,狡黠地笑了:“算了,符华医生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吧。洗手间在哪?”
“走廊尽头右转右手边。”虽然有疑问,但确实如她所说,符华也就没继续追问,“那我要继续收拾了。”
“请加油。”
矮跟靴踏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符华打起精神让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堆资料上。该说谁带出来的学生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个人的影子吗,她的办公室从前也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有序,外人看来绝对会被评价为凌乱的程度,只有符华本人能准确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的自我评价是——这样就足够了。
她在收整物品时的散漫,无疑是造就眼下这种情况的罪魁。草草把书架上剩余的书丢进纸箱,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开始着手整理最头痛的桌上这些资料。期间丽塔回来了,她把已经清洗干净的花瓶放回窗台,再次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缺少对自己清晰认知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拒绝,不过这次她的用语比刚才委婉多了,也不知是否传递给了丽塔,她的病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乖巧的端着杯子坐到了沙发上。
死要面子活受罪。符华恨自己的心口不一。
其实在早些时日,她就想把这些纸质资料重新整理一遍了,原本的她信心满满,开始动手后符华才意识到当初的自己着实天真,竟然会寄希望于未来的自己。
从前的资料和论文按照时间顺序和病因排序后肯定是要全部带走的,医学期刊这种选一些重要的,剩下可以直接送废品站,她伏案挑选了半天,最后选择更轻松的,直接一层层铺进纸箱。
在她忙得火热的时候。
“下一次我会带新的花来的。”
符华从成摞成摞的纸箱子中抬起头。大抵是为了不打扰自己,丽塔抱着那个一次性纸杯缩在远离自己的沙发角上,她没有因房间主人一句话就随意的放松自己,丽塔的脊背挺得笔直,秋日午后向阳房的温度让她脱下了那件浅粉色的针织外套,阳光恰好将她包裹起来,从符华的角度看,她的侧身弧线是漂亮的波浪形,蓬松的暖茶色发丝里露出精致的侧颜,此刻她正微抬眼皮看着自己。
符华收回视线,手上封箱动作不停:“没这个必要吧,养在我这里的东西都活不长久。”
“但是有花装点,工作时也会让人心情愉悦吧。”
“并没有觉得,反而还要记得抽出时间来打理,我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她希望强硬的拒绝能让丽塔少做点多余的事,她们之间的关系仅仅维持在医生与受试者这种程度就够了,互相之间少一分纠葛,最后也能多一分坦然。
果然,丽塔沉吟片刻,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
房间又恢复到原先的寂静,只剩符华时不时翻动纸张和撕扯胶带的声音。
打包好所有的箱子,符华终于从繁杂的整理工作中解放了出来,她向来头痛于这种事,现在尤其,受试者就在自己眼前,她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虽说现在有了受试者,但是抑制剂的研发还是一筹莫展,虽然研究已经有了方向,手上也有几份药剂,但是万一有副作用,如此难得的机会……
符华长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在意是否会弄脏衣服,直接瘫坐在刚封好的箱子上,摘下手套揉了揉太阳穴。
接下来该怎么做……?先对丽塔进行保守治疗,稳住她的身体情况,再根据崩坏能侵蚀程度用药,顺利的话她应该能再坚持几年,但要想完全治愈还是需要足够的抗体……
这一思考又是很久,待到思考结束,她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过于安静,符华抬头。
——她的病人等的无聊,已经依靠进沙发里,表情平和的睡着了。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丽塔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从她微微蜷缩的坐姿能看出她觉得冷了。自己手头边工作已经结束,符华犹豫是否应该叫醒她,转念一想,接下来还有多少个黄昏能像现在这样让她安然入眠呢?
更现实一点的说法,如果她失败了,她迟早要面对的——她还剩几个黄昏呢……
符华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午休小憩时用的珊瑚绒毯子,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
再看还是词穷到只能感叹精致的容颜,丽塔迎着她的方向,茶色微卷的额发搭在前额,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这双眼睁开时满是疏离戒备,闭上后连五官都柔和起来,符华这才注意到她眼角有一粒细细的痣。
此刻,室内本无花,她却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她想试着用花来比喻,却愈发觉察到自己在这方面一无所知。
——她对这个花一样的女孩同样是一无所知。
丽塔睡得很熟,符华的靠近没能让她呼吸有丝毫紊乱。这对于一次不够舒适的浅眠来说很不寻常,或许自己不曾联系她的这几天,她一直活在对未来、对死亡的惶恐不安中,虽然她仔细画过眼妆,符华还是能看出眼底透出淡淡的黑色。
起码现在,就不要打扰她的好梦了。
符华抖开毯子,将安睡的女孩包裹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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