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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丽】生如夏花(六)

[db:作者] 2026-01-18 15:36 p站小说 6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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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崩坏纹路出现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身体右侧,肋骨附近。
丽塔发现它是在一次洗澡后。当她借助水汽清理镜子,这道纹路就在她抬起手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刺入眼睛。她的喉咙动了动,继续手上的工作,等到整张镜子光洁如新,她才鼓起勇气再一次抬起手臂,对着镜子用手比划了一下。
笔直的一道,半拃,还要长一点,像是从身侧裂开的一道伤口,透着不详的金属质感的光。
她试着去抚摸这道纹路,从指尖反馈回来了粗粝的触感,像在抚摸结痂。仔细按压,她发现周围的皮肤较别的地方都硬了些,这种硬化并不是仅仅是附着在表面上,更像是身体内部开始的变化。
这段时间跟着符华,她似懂非懂学了一些,崩坏纹路是病情进入下一阶段的开始,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踏过好与坏之间的一线,接下来,用不了多久这道纹路会爬遍她全身,最终结束她的生命。
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觉得指尖冰冷,指尖触摸到的仿佛是死亡的实感。
自己的人生可以说就此踏入倒计时阶段。
——她快死了。
丽塔顿时觉得有无形的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心脏剧烈跳动,交替错乱的呼吸令她的大脑一时陷入眩晕状态,她忙用双臂撑在洗手台,大口大口的吞吐着湿热的空气,涌入的空气令她的喉咙干燥难耐,同时引发了呕吐的冲动。她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下,胃液倒流,刺鼻的酸涩味冲入鼻腔,灼痛感在胸腔飞速蔓延开。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反复鞠起清水怕打在脸颊上,待到呕吐感没那么强烈了,她漱了漱口,抬起头。冰凉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汇聚到下巴又复滴落,茶色的发丝胡乱黏在额角和脸颊上,露出一双随剧烈的呼吸小幅、高频收缩舒张的瞳孔。
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她自嘲地笑了。嘴上说着不在乎,原来真到了直面死亡的那天,我也无法做到从容啊。
她从镜中发现自己在颤抖。这股颤抖来的莫名却又无法抑制,就像身体骤然被丢进冷环境产生的生理反应,用双手紧紧环住身体,她意识到身体比想象中抖得更剧烈。
丽塔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自我安慰般一遍遍在心底低声重复,别怕,别怕……
她会救我的。
所以别怕。
不知怎么,一想到符华,胸口像点燃了一小簇摇曳的火苗,热意渐渐充斥了整个胸膛。她闭上眼,符华的侧脸在脑海中渐渐浮现,她恍然忆起,平日自己确实都是站在她侧面的。
从她认识这位医生,符华一直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目光从不会有半点游离,而她喜欢从侧面看她,比如授课时,符华的表情意气风发,眼中星河的群星从高天坠落,一瞬接着一瞬,点亮斑驳的夜景,她会用贪婪的眼神一遍遍描摹她侧颊完美流畅的曲线。讲到她中意的部分,符华会不自觉提高语速,回过神会怯生生道歉,这时,丽塔往往会逃也似的扭开视线轻笑,她想,如果此刻与她对视,一定藏不住眼中几乎满溢而出的感情。
还有她板着脸催促自己吃药,丽塔“噗”一声笑了出来。
下次一定要告诉她,严肃的表情真的不适合她。
想到符华,颤抖奇迹般停下了。丽塔脱力般顺着洗手台滑下去,跪坐在地上。水蒸气渐渐散去,室温降了下来,地板冷的刺骨。她打了个哆嗦,发觉自己已经站了太久,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认清自己怕死的事实没能让她沮丧,因为从现在开始,她的心里有了个小小的支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逐渐牵起唇角,摆出一副无奈的笑容。
没关系,即使是死路一条,她也会陪我走完。
——在她身边,我会变得勇敢。


第二天,她便把身体的情况一五一十和符华说了,然后她无能为力地看着符华的笑容一点一点,缓慢的破碎了。在她动摇的目光中,丽塔褪下衬衫,解开内衣系带。
皮肤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令丽塔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后,比室温更冷,还带着颤的手轻点在纹路上。微弱的按压感传来,符华的手来回抚摸着自己的右肋。丽塔早已适应了这种触碰,外科医生的指尖除了常年握刀生的层薄茧,还有伤口愈合后细小的疤,刮擦着她娇嫩的皮肤,触感算不上好。
虽说这是不带一丝情欲的触碰,还是在她心中带来丝丝涟漪。丽塔喉咙动了动,无处安放的视线落在符华身上,又触电般弹开,端放在膝盖的手微微攥紧。
符华的表情很……可怜?丽塔被心中突然蹦出的这个词惊到,用这个词来形容岿然不动的符华医生,放在从前丽塔会直接笑出来。她本人似乎并没意识到,现在这眉头紧锁、唇线生硬的样子,看上去确实像只无声恸哭的小猫。
丽塔的心脏紧了紧。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轻快起来,甚至带了笑意:“这么糟糕吗?”
沉默。
丽塔轻咬住下唇。
“不,没……”符华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卷挟着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没有,不算太糟,我只是没想到……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人告诉她,她真的不会说谎吗?
丽塔垂下眼睫,她抬起手,中指点在符华簇紧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符华强展出一个笑容,她拉好丽塔肩头的衣服,又帮她系好系带和扣子,借此,她藏起了眼中的仓皇与无力。回想起除夕那晚自己的信誓旦旦,还有那股打心底的,切实捏住未来的喜悦,符华的心都在滴血,才刚过了多久?仅短短一个月,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就被现实撕得粉碎。
唐突的,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闯入她的脑海。
——我真的能救她吗?
这股念头一经产生,就被符华迅速掐灭,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医生怎么能比病人更早放弃?如果连自己都再不相信自己,那才是真的失去希望了,越是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把她的恐惧传递给丽塔,哪怕她扣扣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小幅度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好心情,再抬头,符华的眼神恢复到往日的坚定。她郑重地按着丽塔的肩:“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会很难,你准备好了吗?”
“Always.”
与此同时,还有丽塔平和的笑容。阴霾从没出现在丽塔双眼里,这让符华的动摇显得滑稽又狼狈。
此后的一段时间,平静的像一潭莹莹泛绿的死水,有时,即便丽塔刻意不去想,仍能清晰的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在符华以加快研究进度为由一头扎进实验室的同时,她与丽塔疏远了,需要做的检查项目越来越多,她们只能在途中打个照面,连眼神交流都会躲开。
这样也好。躺在操作台放空自己的丽塔有时会想。她们都太过聪颖,且过于擅长知难而退,趁着那些意乱情迷未能脱口而出,还可以当作从未发生,悄悄埋藏心底让时间腐烂它,最后一刻来临的时候,她们都能从容一点。
稍一偏头,她注视着单向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身影。
——多么狼狈啊。这副皮囊,再加上病态和孱弱,像一只落水的猫,睁着湿漉漉的眼,任谁看都楚楚可怜惹人心生怜惜。
多么,卑鄙。
或许最初她就不该动这点私心,她分明就清楚:她是没有未来的。她们所要面对的是死亡的洪流,在强大的天地法则之下,感情就显得渺小且多余,只能蜷缩在不透光的逼仄角落,靠着一丝对未来的奢望苟延残喘。
丽塔不是没幻想过,倒不如说,在漫无止境的求医问药所带来的绵长的痛苦中,她仅能靠着这么一点幻想和希冀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可是,将死之人的希冀又有什么意义呢。
给……旁人,徒增落寞与寂寥罢了。
如果此刻这股蔓延的痛感,是对她自私的惩罚,那于她是救赎无疑,她坦然接受。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有透过玻璃,符华才敢与丽塔对视。她看她熟稔的和周围的医生护士打着招呼,顺从地躺上治疗机的平台,睁着那双粼粼的眼睛看向这边。丽塔又瘦了,符华有些怀念初见时她那张健康红润、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病号服在她身上宽松的挂着,她平躺的时候符华觉得她薄成了一张纸片。
就像她能轻易虏获符华的心,组里的大家也都很喜欢她,每次要做什么会对身体产生负担的项目,设置好机器出来时那个人总会面带愧色,连看向她的视线都带着不忍和忿忿。符华怯于这种目光,就像在戳着她的脊梁骨指责她的无作为,她就不恨吗?她的愤怒简直是燎原之火,丽塔于他们不过是病人,对她来说是什么!旁人能感受到的细微的痛苦折射进她心里只会被无限放大,每时每刻炙烤着她的意志,刺激她脆弱的神经。她恨自己能做的只剩始终如一地埋首于电脑前,努力以平常心对待这些数据,而不是借此想起那个人。
她把全身心投入进去,不断尝试新的疗法,却始终没什么起色,偶尔会有稳定期,总体来看丽塔的数据还是一天天向下细微变动着。
这中间唯一的波澜便是吉叔的女儿去世了。
早在最初接手病人时,符华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吉叔仍求她全力治疗。
现在想来,对这位病人,符华其实不甚了解。那个和丽塔年龄相仿的女孩,她的快乐、悲伤、痛苦,她作为一个“人”的部分符华一无所知。
没人能对一套数据付诸感情,在治疗上符华自认做到了问心无愧,对于这个结果,她其实没什么感觉,她的遗憾大多是对吉叔。
那位素来和符华无话不谈的老人没将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她,而是托程立雪带了话,他悄无声息的辞了工作,独身一人来,又独身一人离开。
符华得知他离开的消息,还是偶然去三楼吃饭,吉叔的摊位已经换成了一家炒菜。新老板是本地人,很年轻,是个没被生活折磨过的人,脸上总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没人关心吉叔去了哪,或许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更别提他家中变故。人是一种冷漠的、适应性很强的生物,他们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新的窗口,这个老人像是从来没来过这个异乡大城,那些带着家乡味道的美食,就像味觉反馈给大脑的幻想。
符华顿时觉得胸闷,她连午餐都没吃直接去了天台。伦敦的初春不比老家沧海的热烈,万物都在静默中生长,即便今天能看到太阳,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不知是否是临近傍晚的缘故,从天台向下眺望,医院的绿植笼罩着一层柔软的青绿,衬得这些大楼愈发惨白。
她想起每当对病人的病情无能为力的时候,姬子老师总会去天台抽烟。
抽烟、酗酒,明明是医生。
在老师离开几年后再重新思考关于她的问题,记忆就像一个老旧的八音盒,敲开朽木外壳,里面填充着锈迹斑斑的齿轮。符华知道自己仍在害怕,学生们也是,她们心照不宣的从不曾提起那个人,是因为一旦试图回忆,首当其冲的就是必须承认她真的离开了,名为无量塔姬子的人已经死了。
——这对符华来说即便是几年后,也仍是残忍到无以复加的事。
符华摩挲着口袋里属于老师的打火机,默念着她的名字。
我该怎么做,好想您再像从前那样告诉我答案……姬子老师……
现在的她很想像从前那样逃回老师身后,摆不平的问题交给老师就好,难以纾解的困惑也会有老师帮忙解答,从初见的第一天,她就安然活在姬子老师的庇护下,老师为她指明了方向,引导着她前进。
可她是个失败的学生,既没能继承老师的衣钵,更没能学到老师坚强的心。
她突然迫切的想见丽塔。



虽然现在已经是傍晚,丽塔从不会不告而别,所以她一定还在医院的某个地方。丽塔很好找,闲暇时间在医院她能待的无非就那么几个地方——自己的办公室、图书室,和……吉叔那里。
下了天台,符华直奔图书室而去,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她。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这段时间的小小隔阂,似乎让她遗忘了该如何与丽塔自然地打招呼,导致了她现在在门口的踟蹰不前。
丽塔专注于手中的读物,左颊的发自然垂落,以一道流畅的弧线静止在半空。她不时停下思索,而后手中的铅笔书写得更加流畅,神情也放松了些许。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丽塔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
符华不是第一次觉得丽塔着双眼有着科学无法解释的魔力,不然为什么她每次盯着它们都会精神为之一振?就连积郁在心底的这股烦闷躁动都平息下来。符华坦然了些,推门进去:“还没回去?”
“嗯。”
丽塔的回应短促但无力,显然是在让自己强行打起精神。立雪和她说过,这个月没事的时候丽塔一直泡在图书室,不到吃饭的点不见出来。
“我担心她的身体。”立雪的话语里满是担忧。
听了这话,符华心里的愧疚像水面的涟漪久久不散。哪有病人自己为自己的病奔波?无不彰显着她作为主治大夫的失职。
“有事吗?”丽塔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符华打起精神,她们久违的对话首先就要从一个拙劣的骗局开始:“吉叔回老家了,他说他想回去陪着女儿。”
她不知能否成功骗过丽塔,或许她的谎言足够巧妙,但她的演技有够稚拙。丽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就让符华差点顶不住压力将真相脱口而出。即便是善意的,符华还是因对她说了谎心生不安。她不想和丽塔谈论生死这种问题,既怕刺激到她,更无法接受她强装出的无谓。或许只有发自内心的理解,才能学会敬畏和接受,符华总觉得除了共情力,自己差了那么点——觉悟,或者说……切肤之痛,让她无法学会对这种事释怀。
丽塔很快收回视线,点点头:“是吗。”
符华知道这意味着丽塔接受了她的说辞,她不禁松了口气。
丽塔顺手合上了手头这份论文,揉了揉眼睛,符华眼尖的看到封面上写着无量塔姬子字样。她趁机岔开话题:“又在看老师的论文?”
“嗯,我想再找找突破点,不过没什么进展。”她拿起左手边一枚书签递给符华,“这份论文里夹着这个。”
符华接过扫了一遍,又还给丽塔:“我看不懂。”
丽塔接过。她半垂下眼睫,注视着书签的眼神悠远又柔和:“这是葡萄牙语,大意是这样:”
“为了和你一起穿越世界的荒芜
为了和你一起面对死亡的恐惧
为了得到真理,驱除怯懦
我与你同行”
她轻声读了出来,好像在和这个空间微微共鸣。
“这不是老师的字迹,应该是拉格纳老师的。”她拉开丽塔身旁的椅子坐下。
“拉格纳……”丽塔稍加思索,她飞快地翻动着摞在一旁的论文,从中抽出一本摆在符华面前,“拉格纳·罗德布洛克?”
符华点点头:“拉格纳老师和姬子老师是同期的同学,也是一对极要好的朋友。毕业后她们一同考来了这家医院的心胸外科,那段时间,简直是心胸外的黄金时期。后来拉格纳老师因病去世,姬子老师转去科研开始研究崩坏病……”符华顿了顿,她猛然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
丽塔微微颔首,她再一次拿起书签,对着灯光用眼神描摹着潇洒的笔迹:“两位老师都是感性的人。”
原来是这样……一切尘埃落定后,被留下的人只余无力的叹息。符华想,她确实是活在老师与拉格纳老师为她营造的另一种形式的象牙塔中,连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无人点破她也不会去想,对人情世故更是一无所知。而花店老板显然被好生磨练过,以至于偶尔符华看向比她小很多的丽塔,只觉得对方眼中的苍凉远超自己。
苍凉归苍凉,她看向符华的目光始终是赤诚的,钻石般闪着纯粹的光,那是经历过挫折却仍旧愿意付诸信任的返璞归真,仿佛在说,这颗心就在这里,只要你一句话,随时可以捧出。
她想被丽塔的温柔溺死了。
“你的情绪好像不太高昂。”
符华下意识抚过脸颊,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又出卖了自己,于是坦诚的承认了:“嗯。”
她想向丽塔倾诉,把自己的迷茫和不安都告诉这位亦师亦友的……病人,又怕会起连锁反应,符华深深的犹豫了,端在双腿上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拇指抵在一起摩擦着。
丽塔一直在等她的下文,见她迟迟不说,再打量她纠结的表情,聪慧的女孩了然:“如果是医生不能对病人说的话题,那‘符华’能对‘丽塔’说吗?”
仿佛是在确认丽塔的决意,符华定定地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丽塔从未见过的迷茫。丽塔轻盈地点了下头,她才微微别开视线,苦笑了一下。
“丽塔,我……我很,犹豫……”
这段时间的埋头研究没有丝毫进度,只是让一个结论越发清晰,但就像此刻她不敢直视丽塔,她也始终不敢正视这个结论。
她不敢,也不想承认!可万一……是真的……
符华痛苦地闭上眼。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她手上。心中的燥热瞬间冷却几分,符华惊讶地睁开眼,丽塔那只纤白的右手正叠在自己手上。她的指划入符华指缝,无需施力就分开了符华的双手,两人十指相扣,符华的手被她拢在掌心微微攥紧。
以她们的默契,此刻无需多言。
在丽塔的鼓励下,符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觉得心跳稍有趋缓,心中多了丝勇气来面对这个可怖的假设:“我隐约觉得……老师错了……”
丽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以为你只是到了瓶颈……”
她用空着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边折叠文献,所以她才在这里蹲了一整个月试图帮她寻找突破点。
“丽塔,我该怎么办?”
姬子老师对自己影响深远,她始终抱着尽力完成恩师研究的想法去努力,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原本的目的,久到让其完全侵占了生活。如果当年姬子老师留下的研究只算得上一棵叶片嫩的能掐出水的苗,现在这棵树已经深扎地底,磅礴的根系更是和丽塔紧紧纠缠在了一起。丽塔的病情已经开始恶化,她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才让她试着去质疑,如果老师真的错了,那与宣判丽塔死刑有何区别?
所以她不敢想,也不敢继续推进研究,她害怕被迫面对这种结局。
久违的,符华感到无助和恐惧,她下意识攥紧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她越是用力抓住这双手,越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从掌心一点点滑落的惶恐。
丽塔也是考虑到了这点,她的语气缓慢且平静,不像在开导,更像是自顾自地絮语。
“深入的内容我无力涉足,但我可以提供一个,我常用的思路。”
“要勇于质疑……”丽塔的眼睫垂了下来,“和舍弃。”
符华心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这让一个荒诞的想法在脑海内诞生,随后,丽塔的话证实了她的想法。
“华,很多时候我们是踏着前人的路前进的,这就不免会顺延进前人留下的陷阱。倘若一昧顺承,自满的将错误的路走下去,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力气,身陷囹圄。”
“但路不是只有一条,结果总是比过程更重要。”
符华只觉得心中有种难以纾解的痛,当她在想方设法救她,丽塔却丝毫没有犹豫的劝她放弃,这让她的犹豫显得可笑。符华自嘲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你这是在劝我放弃你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回答她的是丽塔一向温和的笑容,此时却让人觉得刺目,“没有人想死,我也是。”
“可……!”
丽塔果断打断了她:“你的最终目的不只是救我,而是去帮助更多人,对吗?”
不,不是……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中哀鸣,却听见自己用干涩疲倦的声音负气似的回答:
“对。”
她听见身旁传来轻盈的一声叹息。
“我最近有了些想法,想听听吗?”
“你说。”
符华的指导加上自发的深入研究,丽塔的知识体系像干涸的种子吸足了水分,极快的抽出疯狂的枝条。她的学术风格和符华不同,符华严谨克制,丽塔自由且贪婪,但不无精致。她对一切知识都感兴趣,照单全收后,她会仔细筛选有价值的部分存储在大脑中,如果脑内的知识能具象化,她脑袋里应该装了一座整齐的图书馆。
符华时常不知她凝视、同样也凝视着她的是什么。掌握了足够多知识的丽塔开始不满足于被动的接受,她们有了争论,这种争论因性格约束,从不会演变为争吵。起初,思维的碰撞会同时给两人带来灵感,丽塔获得更多知识的同时符华也对治疗崩坏有了新的思路,渐渐的,符华发觉自己开始不从心,她的研究生涯前半段都是跟着老师走的,老师去世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搞科研,因为科研最需具备的品质——创造力,她极为欠缺。于是她开始分出部分重心去培养学生,把自己视若珍宝的这点东西倾囊相授,而丽塔身上恰恰有种,成长性极强但不可控的执拗和疯狂,她本人将这黑暗、泥淖的一面藏在平日的温和下,以至于符华始终将其理解为疏离的自我保护。当她发现在二人的交流中她逐渐处于被动地位,无法再对丽塔的思考横加干涉,她才隐约窥探到这只被锁死还在咆哮的恶兽。
同样发现了这一点的丽塔从求教者一转变为聆听者,她还是喜欢倾听符华的想法,却很少主动与她进行交流,独立攻克思维难题显而易见能带给她更多的成就感,所以她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享受独自一人慢慢消化并攻克疑问的感觉,这让丽塔的主动攀谈变得格外珍贵,珍贵到符华几乎愿意放下手中的任何事和她交流。
她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事。
“这段时间我重新翻看了一遍无量塔医生的笔记和论文,还有这位——”丽塔的手指顺着书签的边缘划过,“罗德布洛克医生。不得不说,这二位有着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智慧,她们的作品令我获益匪浅,在此基础上,我有了一种新的推测。”
“从医学角度来看,崩坏病是一种绝症,你和你的老师们与它战斗了太久,为克服它做出了一系列艰难的努力,但是从生物学角度看,这可能是一种进化。”
“进化……”符华咀嚼着这两个字,“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你觉得,这是往好的方向还是……”
“现在来看,当然……”丽塔的手按在右肋上,她苦笑了一下,“崩坏的爆发机制未知,说是天灾不为过,如果把它理解为一种进化,这种病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就不难接受了。毕竟自然的进化往往有着严格的筛选机制。”
“作为医生,我不能认可这种解释,如果对所有的进化都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那么医生的存在将毫无意义。”
“但是你们也会说出‘听天由命’这种话。”
这是事实,“我们尽力了,听天由命吧。”这是医生常挂在嘴边的话,无非是让病人家属尤其是自己,获得些许心理安慰。
符华无法反驳:“你是想说,崩坏病最终夺取了素体的生命,是因为人体无法承受这种进化的负担?”
“不太准确,大部分的素体并不是死于崩坏病,而是被枪杀的,不是吗?”丽塔的食指点在自己太阳穴,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崩坏能抗性越高的人,变成死士后的素质就越高,而死士这种生物的强大所带来的危害性,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以人类的立场,死士破坏社会秩序,当然是负面的,所以需要抹除,但这不是崩坏选择的结果。崩坏只是强化了人体,是人类自身不接受这种无序的强大,仅此而已。”
“这么看来,这条进化的路是错的。”
“但我觉得并不简简单单是这样,根据医院里的数据来看,崩坏没有选择大面积大范围打击人类,这种零星的爆发更像是在试探……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一种……”丽塔的表情多了丝不确定性,她想从模糊中捕捉到什么,反复斟酌着用词,“更……和平?更进步的模式。”
“你难道还在期待人类能和崩坏握手言和,和平发展吗?或许恰恰相反,这只是个预告。”
丽塔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隐晦表达着被否定后的不满。与符华坦诚不同,丽塔其实有着极强的自尊,尤其是她涉足的领域。她可以拼了命去研究,可面对自己的无知和错误,她往往会报以沉默,丽塔虽温驯随和,但并不意味着她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她有着自己的底线,在不触动这部分时她是柔软的,而符华的否定显然在这条线上踩了一脚,导致她的语气也有了细微的变化:“我不是科研人员。”
符华这才回过神。眼前这位只是花店老板,不是什么学术界大能,可她智慧往往会让周围人忽略这一点。
“回到医学角度。”丽塔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就像病毒的抗药性始终是个难以攻克的课题,以此类比,如果有人能产生崩坏抗性,在拥有人类理智的基础上,有着崩坏改造后的强大,这不就是我们极力追求的目标吗?”
符华立刻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想实现这种从概率上近趋于零的情况,只有量的积累,才能达到质变,换句话说,如果真有一天出现丽塔所说的人,那他背后为此献出的生命能堆成尸山。她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狠厉,这是符华第一次在丽塔面前以老师的口吻批评她:“你想说,那个……教授,的理论是对的?”一时叫不上人名她指代了一下,她知道丽塔能懂,“你不该这么想,这触及了道德底线。”
“不,不不……”丽塔敏锐的察觉了她情绪的波动,果断否认了,“生命需敬畏的,永远不能把生命的堆叠当作进化的筹码,我不认同他的观点,但是……”
“‘为了得到真理,祛除怯懦‘。”她重复了一遍拉格纳留下的书签上最后一句诗,“我想,两位老师也一定有着类似的觉悟。”
符华头一次被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责任感支配,她隐约觉得此刻不喊停,终有一天她会做出令自己痛不欲生的事。
“不准这么想。”
被如此强硬的对待令丽塔顿时失了自己的巧言令色,她不安的瑟缩了一下,眼神飞快游走,最后委屈着别开视线,像极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
而符华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平滑的溜走。
“丽塔,你看着我。”她抽出紧握的手,强行按住丽塔的肩膀,把不情不愿的身体强行转向自己,“是我的话让你产生了危机感,我道歉。我不管老师是怎么做的,你不准!就算到了危及关头,你也不准这么想,不准去做危险的事。”不甘令她猛地晃了一下丽塔的肩膀,“答应我,现在。”
丽塔被符华的郑重吓到了,她睁大眼睛,喉咙干涩地滑动了几下。符华知道她想问为什么,就算她问出口,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又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
所幸丽塔在她面前从来是顺从的,比起自己的学术,她好像更见不得符华生气,于是符华得到了一个拥抱,还有她安抚的回应:“我答应你。”
难得和丽塔谈过后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积郁在心头的烦闷和痛苦持续压迫着符华的神经,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天之后丽塔没有继续躲在图书室,她开始像以前一样陪在符华身边,或许她是想见证,又或许,她只不过想默默支撑着她,符华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她也确实从丽塔的陪伴中获得了安慰。
频繁地出入医院严重侵占了丽塔的时间,她的花店挣扎过了整个春天,在初夏的时候丽塔索性关停了它。关店那天符华和她一起打点好一切,在防盗门上贴好公告后,她们并肩而立,目光齐齐扫过被风雨侵蚀的有些褪色的店牌。
符华主动拥住满目怆然的店老板,轻抚怀中瘦削的后背。丽塔像猫一样窝在她肩膀,沉默了许久,她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今天开始我可要吃你的软饭了。”
“还会再开的。”符华安慰道。她脸颊紧贴丽塔侧颈,唇畔触摸到了心脏的恸哭声,“一定还会的。”
她在心中再一次重复了一遍眼下略显苍白无力的承诺:我一定会救你……
彻底了无牵挂的丽塔干脆保持着和符华同步的出勤,她对她的帮助不只表现在学术上,在日常生活中丽塔也乐于帮她处理一些琐碎的事,于是又几个月过去,符华养成了有事闭着眼向右手边一伸的坏习惯。
“丽塔,这份资料帮我复印一份。”
递出去的资料和抛出去的话久久没得到回应,符华诧异地抬起头,“丽塔?”
丽塔倚在窗台,她的目光透过窗户眺向远方。秋末渐凉的余晖将她笼罩其中,她精致的侧脸倒映在玻璃上大片大片的火烧云上。
“累了吗?”符华看向挂钟,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啊,没有……”丽塔的目光聚焦了,“只是有点走神。”
她上前几步从符华手中接过,“我去去就回。”
符华有些不放心:“还是我去吧,你休息一会。”
“不用啦,一点小事而已。”丽塔边说边打开门,“如果要休息的话,比起这种,我还是希望符教授能给我批一个大的。”
“好啊。”见她恢复精神,符华松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轻松了几分,“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给你放个长假。”
丽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鲜活的感情在水红色的瞳孔中雀跃翻滚:“旅游吗?我和你。”
过于直白的暗示令符华诧异一瞬,转而,她会心一笑:“好,哪里都陪你。我先收拾东西,待会吃点什么?”
“嗯……想吃华亲手做的。”
“那要先去超市一趟。”
“好。”
丽塔带着满足的笑走了,她走后,符华收拾好两人的东西,活动着身体来到窗前。窗台上摆着丽塔的仙人指,还有那个光秃秃的花瓶,花店关了,自然也没有鲜花来装点符华的桌子,失去用途的花瓶孤零零回到窗台,多亏丽塔每天擦拭,依旧光洁如新,没落得被灰尘淹没的下场,符华能感觉到她在其中寄托了什么,也就由着她了。
等了许久,还不见丽塔回来,不安的躁动渐渐在符华心中升起。她恍然发觉这和那个傍晚太像了,同样是秋末,同样铺满天际的火烧云、干冷的空气,以及唐突失衡的心跳。
大脑不住向她预演最坏的设想,她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颤动她心脏的巨响。
符华夺门而出,拼命催动腿脚,榨干肺部空气,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狂奔。
耳畔不断传来剧烈的喘息声,放空的大脑逐渐被恐惧填充,符华回忆起那天,那天傍晚,下班的她照例和老师告别,她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和平日一样,第二天推开办公室,就会迎上老师的笑容,却没想第二天一早就接到老师的死讯,这一别成了永别。
现在上天要夺走另一个对她来说重要的人了吗?她还没准备好,她永远准备不好!
她不想和丽塔告别!
符华撞开打印室的门。
房间里只余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离符华几步远的地方,丽塔悄无声息倒在一片纸铺成的雪色里,而那团团殷红,像装点雪原的梅,刺痛了符华的眼睛。打出的资料已经填满存放口,新打出的将上一张推出,慢悠悠飘落,一张接一张覆盖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拉入永恒的寂静。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自打遇见丽塔,符华就一直觉得自己深陷一个斑斓的美梦里,在梦里,她遇到了相知相惜的人,与她相处的每一天都像被装进七彩的肥皂泡,扶摇升空,汇聚着全世界的光,把她的世界折射成绚烂的彩色。
而现在,梦醒了。
现实成了一双攫住她喉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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