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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丽】生如夏花(七)

[db:作者] 2026-01-18 15:36 p站小说 2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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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早年在急救科的经验挣扎着突破了记忆的束缚,符华在心里默念三个数同时通过深呼吸迅速冷静下来。她狠狠拭去模糊视线的残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丽塔身边,同时呼唤着她的名字。
丽塔还存有意识,在符华的呼唤声中她微微睁眼,涣散的瞳孔向着她的方向移了移,细微颤动着。
符华连忙捧住她的双颊,强迫她直视自己:“看着我丽塔,别睡!千万别睡!”
丽塔的嘴唇开阖了一下,说出的话淹没在急促的气音中,但符华知道她应下了,她会坚持。
“别怕,别怕……”
比起安慰丽塔,她想,这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
乍一看丽塔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地上那滩滴落状的血迹源自她的口鼻,现在血已经止住,带着擦痕的干涸血渍黏在她鼻底和唇畔。
通过她下意识护住头和腹部的姿势,符华怀疑她在倒下时头部受到冲击,她不敢确定是否伤到了头部,只得小心翼翼打开丽塔蜷缩成团的身体,帮她平躺,即使她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丽塔还是从唇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知晓丽塔素来隐忍,符华的心仿佛感同身受一般硬生生多了几分针扎般的痛苦。她强迫自己不去乱想,探出双指抵在她鼻底。打在皮肤上的气息微弱但紊乱,丽塔的双颊透着不健康的红色,符华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有发热症状,加上口鼻出血……
“崩坏病”三个字砸得她目眩耳鸣。
她果断扯开丽塔的衬衫。如她所判断,崩坏纹路已经从最开始的右侧肋骨分别向上向下扩散、蔓延,上至肩头,下至腰侧,蛛网状的紫色纹路在丽塔白皙的皮肤上铺开,像一滴滴入清水中迅速晕开的紫色墨水。
一股一股的寒意窜过脊椎,符华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应该……不应该啊……按照之前的病例,病人体表出现崩坏纹路到开始发作并展现出并发症,这整一个病情发展理应是个由轻微到剧烈,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因为崩坏的根本目的是通过一步步改造宿主的身体环境,最终达成于宿主的共存,像这样突如其来的发作,只会害死宿主。所以不应该啊……明明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哪里出了问题?变异?还是……
药……
是药……
尘埃落定的凄然弥漫在符华心头。
姬子老师的研究思路是通过不同成分组成的抑制剂抑制崩坏能的活性,减少其对宿主伤害的同时逐步消灭它。这种思路在研究初期来看起效迅速,使用抑制剂的病人体内的崩坏能浓度都呈下降趋势甚至趋于正常,所以一直以来都被当作治疗崩坏病最有效的方法,但随着研究深入符华发现,崩坏能活性被抑制的同时,宿主的免疫系统整体却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崩坏仿佛是有智慧的,它知晓如何才能对这具身体造成根本性的打击,也让治疗畏首畏尾,而老师这种演变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就是在赌,赌人和病谁先倒下,再加上为了使疗效显著,抑制剂采用了一些激素类药物……
老师……幸好您看不见了,这一次,学生要先您一步了。
早在丽塔身上出现了第一条崩坏纹路,符华就在未雨绸缪。那次与丽塔的争论虽以丽塔的退步告终,但符华心里其实已经屈服了,既然老师的研究方向出了问题,那反其道而行呢?不是“抑制”,而是“强化”,血清——或者说抗体,这才是治愈崩坏病的良药。她不得不承认丽塔是对的,在理解这一切后,不能接受的,其实是其背后涉及伦理道德的代价。
而在丽塔的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按照这种思路推行下去,问题很快也显现出来了,抗体难求,只好退而求其次,最终在小组成员的共同努力下,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她们做出了改良版的“抑制剂”。新的抑制剂作为一种新思路的初次尝试,从成分上来说抗体占比其实很少,主要变化还是在药品构成上,原本应该在动物实验之后再投入临床试验,丽塔突然倒下打乱了这个节奏,姬子老师的抑制剂已经确认无效的情况下,眼下只有两个选择:尝试新药,或者亲眼看着丽塔死去。
——而一切都必须向死亡妥协。
抑制剂在她办公室,这里离办公室还是有段距离的,她不确定丽塔能不能坚持她跑一个来回。
符华发狠地咬了咬牙,一手抄起丽塔的膝弯,另一只手扶稳她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丽塔很轻,将她抱起时符华甚至因为蓄力过头趔趄了一下,她来不及诧异,迈开双腿再一次把走廊地板踏出急促的声响。
虽说为了能在手术台坚持更久,她一直在认真锻炼身体,但她还真不敢说怀里抱着个人能跑多久。现在有着肾上腺素加持,直到把丽塔稳稳放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大脑随着沉重的呼吸逐渐降温,她才觉察到双臂双腿的颤抖。
抑制剂……抑制剂……
转头她扑向冷藏用的小冰箱,胡乱扒拉开外围的药品,她扯出装有抑制剂的小箱子回到沙发边。
丽塔如她叮嘱那般一直努力保持清醒,见符华带着药箱回来,她松了口气,阖上双眼。就在她放松的一瞬,深紫色的纹路趁机扼上她的脖颈,一点点顺着下颚抚上了她的脸颊。
“丽塔!”
在符华的疾呼声中,像是陷入浅眠的人试图醒来,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胡乱翻滚着,丽塔挣扎了几次,最后成功再一次睁开眼睛。
“再坚持一下!”
打开箱子,符华依次取出所需品摆开,准备工作早已熟门熟路,机械化的作业却给了大脑可乘之机去胡思乱想。
抑制剂是否有效?无效怎么办?有副作用怎么办?
愈加纷杂的思绪令符华的手抖得厉害,额角的汗水划入眼眶,涩涩的疼着。手中的针尖第五次与药剂瓶的塞子擦肩,符华换中指和无名指夹住药剂瓶,对着虎口一口咬下。疼痛让她冷静了些,这一次她终于把注射器针头扎进药剂瓶中,成功抽出里面的药剂。
完成了这一步,符华出奇的冷静了下来,她的掌心不再发汗,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只是眼眶的灼痛愈发剧烈,就像年幼时毫无顾忌的大哭了一场。
酒精棉擦过皮肤,她对丽塔实施上臂注射,注射器拔出来后伤口甚至没出血。
随后静待药效完全发作的时间漫长到无以复加,这比符华预期的要慢得多,这期间她不断用酒精擦拭着丽塔的额头与侧颈,同时观察崩坏纹路的反应。
注射结束后的第三分钟,崩坏纹路开始有消退的迹象。
有效!符华大喜过望。但在随后的三分钟里,恐惧再一次将她丢进深渊。
丽塔的体温没有丝毫下降的迹象,高烧把她的眼眶烧的通红,虚汗打湿的后颈发丝紧贴在脖颈,而她脖颈处的崩坏纹路在退到脖颈中间位置就再也不动了。
抑制剂与崩坏的对抗陷入僵局,这种僵持不下的对抗作用在丽塔的身体上,就造成了巨大的负荷。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重咳,带出的鲜血从唇畔再一次蜿蜒而下,符华急忙将她的姿势调整为坐姿,以免血液倒流入气管造成窒息,她顾不得掏出手帕,只得不停的用手去擦。
停下……停下……
先是手背,再然后掌心、手指……止不住的血将她的双手染成猩红,粘腻感嵌进掌心每一道纹路里,浓郁的铁锈味搅动符华的胃,令她有种作呕的冲动。心胸外的手术一台下来少不了满手血,按理说她早该对这种场景免疫才对,这次的感觉却和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丽塔血在她手上从温热到冷却,就像生命力在从中慢慢抽离。
符华突然心如死灰。
谁来……谁能来救救丽塔……老师……老师……
“加大,剂量……”
微弱但坚定的声音传入耳朵,符华如梦初醒:“可你的身体不一定能承受得了!”
“……”
丽塔张了张嘴。疼痛让未说出口的话变成沉重的喘息和呻吟,她紧紧咬住发白的下唇,痛苦产生的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脸侧的血迹中留下一条清晰的泪痕。
她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别无选择。
符华狠狠咬住后牙槽。她取出新的注射器,一鼓作气抽干了两瓶药剂。针尖再次没入丽塔上臂皮肤前她还在飞速思考有没有更好的办法,然后她绝望的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透明的液体再一次被缓缓推入丽塔体内,这一次,药效发作的比刚才要快得多,崩坏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回肩膀附近。丽塔的身体脱力般软在沙发上,符华将她放倒在沙发,很快,她的呼吸平稳下来,额头摸起来也不再灼手。
意识到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最终是她们的胜利,符华瘫坐在地,心有余悸地把额头磕在柔软的沙发侧。
太阳沉入地平线,房间里的一切覆上一层薄薄的纱幕,晚风从半开的窗徐徐吹入,秋末的风已经不带一丝暖意,吹得符华哆嗦了一下。她搓着手臂后知后觉,自己也已是一身冷汗。
她唤了唤丽塔的名字,这次回答她的只有一声模糊的轻哼。
她私心想安抚一下同样担惊受怕的医生,可是,身体好重,眼皮也好重,高烧的后遗症让她的每次呼吸都像同时捶打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钝痛传遍全身,体内未发散出的余温灼得她整个胸腔也都是痛的。
但即使是这种极度的不适,丽塔还是被潮水般席卷而来疲倦淹没,意识模糊间她只觉得有只冰冷干涩的手塞进自己掌心,又用力握住,手主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令她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没事了,没事了……接下来我要对你做个紧急检查。”
丽塔迷迷糊糊想,她有做出回应吗?算了……算了……
符华看着丽塔小幅度回握了一下自己满是血的手。血已经干涸了,乱七八糟绷在手上,一些碎屑渍进指甲缝里,此刻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符华只觉得触目惊心。她挑了干净点的小指理顺丽塔的额发,又学着她的样子揉开她即使睡着还是微皱的眉心:“剩下的交给我……”
顿了顿,迷茫肆意占据了她的脑海。
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符华在周遭暧昧的光线中静止成了一个燃料耗尽的机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她只是低垂着头呆坐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审视着丽塔的睡颜。
不能停下。
符华扶着沙发摇摇晃晃站起,斑斓的色块填充着她的视线,她闭上眼,静待脑海中的眩晕感消失。
符华突然觉得好累,这种累是连心脏都重重的从胸腔沉下去,压得每次呼吸都像哽住那般,勉强睁开的双眼里只余摇曳不定的疲倦,不为人知的颤抖伴随着她心中一遍遍重复着的誓言,禁锢在未启的唇舌间。



再次醒来,眼前是一片漆黑,丽塔眨了眨眼,瞥见疑似窗户的地方透出一层薄薄的光,她松了口气。
一觉睡醒她感觉很好,身体不再痛了,头脑也很清清明,整个人像浮在云端,轻飘飘的。她在被窝里挺直脊背,小小的伸了个懒腰,前所未有的轻松令她为之一振。为了有更多真实感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惊讶的发现右手被紧紧攥在某人的掌心。
她的动作惊醒了一旁的符华,符华立刻抬起头。动作之迅速,眼睛里也没有半分迷茫——她根本就没有入睡,而是一直在保持清醒等她醒来。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出是符华的声音,丽塔的身体再一次陷进柔软的被褥,她尝试回应符华的提问,一开口,冲鼻的血腥味和干涸的喉咙令她仅能咳出痛苦的一声。
“别说话,我去给你倒杯水。”一边柔声安抚,符华松开了两人紧握的手。
温暖抽离,手中空落落的,残留的干燥感令丽塔有点失落。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近乎漆黑的室内仍能隐约看见人影晃动,随着窗帘“哗”的一声被拉开,突如其来的光让丽塔下意识闭紧双眼,纤长微卷的眼睫颤了颤,她半眯着眼,顺着光的方向看过去,一轮圆月悬在泼墨般的天上,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天黑了……”丽塔喃喃。
“嗯。”热水注入玻璃杯的声音脆生生的,整个过程符华的视线始终没有完全从丽塔身上离开,见她始终眯着眼,她问,“眼睛难受吗,我关上窗帘?”
丽塔摇摇头。她不会告诉符华,特别是在劫后余生时,这张被月华温柔了五官的脸,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符华端着杯子回到床边,扶着她的肩膀助她坐起,自己则坐在她身后让她整个人稳稳落入自己怀中,温热的水递到她唇边。
丽塔想伸手去接,手刚抬起就被符华挡下了,只好就着她的手喝光了一杯水。感受着喉间燥意渐渐被驱散,丽塔酝酿片刻,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符华含糊回答,她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三点半。”
回答她的是丽塔深深的叹息。她的头正枕在符华颈窝,歉意化作一股细微的气流擦过符华锁骨:“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睡着前我隐约记得你说要做个检查,结果怎么样?”
“……”符华的喉咙紧了紧,像在努力阻止悲恸脱口而出。她将丽塔埋回床铺,匆匆站起,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背对她低声说:“一切都好。就是倒下的时候撞到了头,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几天。”
“崩坏能侵蚀度呢?”丽塔的追问接踵而至。
“……”
“华。”丽塔的声音很平稳,却透着无形的魄力。
“……三十九。”
丽塔缓缓吐出一口气,符华竟一时无法分辨是源于失望还是轻松。
“这样啊……”
侵蚀程度高达百分之三十九,体表多处出现暗红色纹路,这说明新的抑制剂同样只起到了一定程度的救急,无法对治疗有任何效果。但不论是调整用药剂量还是对药的构成下手,符华已无计可施。
她们还有多少时间?几个月?一年?无非是细数死亡的倒计时罢了。
意识到这就是她们的终点后,两人久久沉默着。
许久后符华开口:“就算从头再来,我仍会为了挽救你的生命而奔走,直到最后一刻。”
——这是她仅剩的能表达歉意的方式。
丽塔眨了眨眼,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被子,向床的另一侧靠了靠,腾出大概能躺一个人的空间,她的手落在月光下呈微蓝的床单,小幅度拍了拍:
“来。”
符华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接到邀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拉着被子蜷进被窝。
狭小的病床不能供两人并肩躺,于是她们相对侧卧,中间隔着一肘的距离相互凝视着。
“还记得吗?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符华点点头。那是一切的开始,她不可能忘记。
“当时你告诉我,你有必须成功的理由。”丽塔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这让她那双水红色的眼睛像一块上乘的宝石那般剔透。
“我必须成功的理由……”符华打断了她的话,“其中之一,是完成尊师的研究。”符华的喉咙滚了滚,“而事实证明,老师的研究是错的,非但没治好你,反倒害了你……”
“这样是不对的,你该继承的是姬子小姐的意志,而不仅仅是她的研究。”
“丽塔……”符华痛苦的闭上眼,接下来她要向丽塔澄清的事实与处刑自己无异,她甚至不敢看丽塔脸上幻灭的一瞬,“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甚至可以说是自私自利。崩坏病,只因它是老师的研究我才接了手,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大义,仅仅是我个人,想完成老师的遗愿……在此之前我,我明明……只是个给病人清创绑绷带的……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我甚至不配当一名医生……”
“那剩下的呢?”
“什么……?”
“你说完成老师的夙愿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理由呢?”
此刻丽塔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深色的瞳孔中模糊倒映着在薄凉的月光中摇曳不定的自己。几小时前她们差点生死相隔,如今还能躺下同一张床上相对聊天,这对符华来说已是莫大的奇迹。疲惫不堪的医生再无力藏匿心中的感情,她害怕自己的心意永远无法传递给出去,于是纵容自己脱口而出:“是你……”
不合时宜的晦涩表白仍让丽塔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几分,虽然比起表白,这更像是阐述事实,但是莫名的,丽塔就是知道符华的意思。被窝里她伸出手,小心地感受了一下胸口传来的跃动,又因符华脸上的悲怆而收紧双手。记忆中总是淡然理智的医生,此刻背对着月光,竟露出宛如受伤的猛兽那般脆弱的表情,看得她心脏一揪一揪的生疼。
“看着我。”
下巴被轻轻抬起,温柔又倔强的声音传入耳朵,符华的视线一点点挪回丽塔脸上。
“你很累,你比起继续研究,你更需要一个休整,一个假期怎么样?愿意陪我去旅游吗?”
丽塔的手虚虚固定在她侧颊,符华挣开这一点束缚,她摇着头,声音喑哑,像在哀鸣:“不行,你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救你……”
“我要救你……”
“我要救……”
呢喃渐渐成了破碎的泣音,符华在被窝蜷缩成团,将那颗睿智且桀骜的头颅深埋进掌心。
深入骨髓的信仰和执念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心中的光黯淡下来,她曾奢求、曾无数次脑内构造的,与丽塔一同迎来名为未来的美妙幻想终究还是成了飘渺的蜃楼,刹那间如云烟般消散了。荒凉的心境中,只剩血肉横飞的自己,凄惨的被黄沙掩埋。
丽塔忙将她揽进怀,双臂牢牢箍住她颤抖的身体。平日包裹在白大褂下的身体竟是如此棱角分明,仓皇拥她入怀的同时硌痛了她。人们只看到,饱受学生与病人爱戴的符华医生总以一副亘古不变的冷静处理着各种事项,那双拿刀的手从不曾有一丝犹疑与颤抖,湛蓝的眼睛里,那份坚定更是撑起了无数人,殊不知这个瘦削的肩膀要被无法承受的重担压垮了。
——没关系。
——你不必背负我的生命。
她想这么对她说。
安慰人的说辞要多少有多少,可这么说的话,她只会觉得自己是在强颜欢笑,勉强自己宽恕她,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在怜悯她吧。
她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一个温柔的人,至于她的心意,就用自己余下的时间慢慢证明给她看吧。



早在两人不够熟识的曾经,符华就发现丽塔是个行动力极强且在某些她自己认定的方面过分执拗的人。她说要给符华带花,第二天符华打开门就真得将她和花一起迎进来;她说要改掉自己饮食不规律的坏习惯,自此符华就真没错过一顿饭。平日里,她的善解人意很多时候会纵容符华忘记她也有倔强的一面,所以收到消息时,符华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丽塔说有点私事要处理,今天就不去医院了。话丢出来,就算符华在这头急的上火,也只能乖乖回复个“知道了”,至于她具体去了哪,她不说,符华当然不会不识趣的细问,但毕竟前几天才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丽塔是个周全的人,她怕的是那种她一个人无法解决的困境。于是符华频繁发去消息,对方的及时回复仅能起到片刻的安宁,她反复在试图沉入工作与坐立不安的状态切换,这一整天过得相当难熬。睡前,符华反复审视今天一天的行为,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中结束了总结。
今天一早,略微睡眠不足的符华刚打了个呵欠,就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程立雪。符华熟练和她打了个招呼,程立雪的反应却在她意料之外。
“老师?”程立雪一脸诧异,“您怎么来了?”
学生满脸的诧异同样令符华疑惑不已,她被问的莫名:“我不能来吗?”
“当然不是,可,可您不是休假了吗?”
“谁说我休假了?”符华一脸茫然。
“丽塔小姐啊。”
丽塔裹着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牛仔裤包裹的两条修长的腿伸得笔直,随着她百无聊赖的晃荡,锃亮的纯黑马丁靴尖不时敲在一起。
符华一推门,她就寻着声音扭头,针织帽下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绽开几分笑意,直接把符华钉在原地。
回过神,草草想起自己的目的,符华开口质问:“你……”
“是我帮你请的假。”丽塔从善如流的回答,“你的假期从没用过,攒了很多,我擅自请了十天。假条放在了你们领导的办公桌上,签字是我伪造的,不过我对自己很有自信,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
“工作都帮你交接好了,你的组员和学生都表示你确实该好好休息,他们会帮你处理好一切,尽量不打扰你。”
符华瞪圆了眼。
着实被她的表情愉悦到,丽塔很不给面子的耸起肩头。笑声被藏进断断续续的出气声中,她清了清嗓子,再开口还是有些气息不稳:“护照在这里,”她从随身的小小的斜跨包里掏出两本薄薄的护照在符华面前晃了晃,“你的行李在这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身侧那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机票买好了,行程也安排妥当了,可以跟我走了吗医生小姐?我们的飞机——”她快速扫了一眼挂钟,“——将在一小时三十分钟后起飞,现在出发应该能刚好踩点取票。”
没给符华拒绝的机会,丽塔“啪”一声扯出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拖着行李,几步就到了符华跟前。符华直接被逼退了一步,她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丽塔直接手一伸,扯上符华袖口把她拽出办公室。
“等,等等!”
丽塔置若罔闻,直奔走廊中部的电梯而去。
“丽塔!”符华踉踉跄跄跟上她的脚步。两人闯进一趟无人的电梯,站定的同时她语速极快地劝解:“丽塔,听我说。上次的药我已经整理出了报告,还有机会!你不能放弃……”
“我没有放弃。”丽塔平静地看着她,无悲无喜,像在阐述一件普通的小事。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她的平静激怒了符华,符华听见自己略高的质问声在狭小的铁皮箱子里微微回荡。
“旅游,或者说,享受一个假期。在医院太久,我都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所以我想趁着身体还能动时出去看看。我保证,回来后我会继续接受治疗的,好吗?”
崩坏病发展到后期,随着纹路的扩散,这种未知的能量会一步步蚕食人体各项机能,剥夺自身对身体的掌控权。可能会从行动能力开始,到五感,最后是生命……如果病情没有转机,毫无疑问这会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旅行。
丽塔眼中的渴求与希冀令符华缩了缩,反驳的话就这么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丽塔太聪明,她了解自己,更了解她,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令她屈服。感性让符华认可丽塔的决定,理性却在催她把人带回去,就在符华陷入两难抉择的时候,电梯“叮”一声打开了。
确认是一楼,丽塔抬脚就走。这时的丽塔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气场,电梯外跃跃欲试的人群被震住了,自觉为她们让了路。
这栋楼是科研楼,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的基本都是来通勤的同事,近期桃色绯闻颇多的冷脸主任突然和话题中的另一位齐齐出现,所有人集体行注目礼,探究又玩味的眼神直勾勾落在两人身上。
符华顿时觉得双颊燥热,却还只能任由丽塔拉着她出了电梯。她低头看着被丽塔扯住的袖口,丽塔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符华确信自己稍一挣扎就能挣脱。这是道选择题,丽塔的意思明确:要么就此挣脱把她带回苍白的诊室,要么和她一起在最后一把火中燃尽,她把选择权交给了符华。
丽塔的背影被迎面打来的光模糊了轮廓,脸侧柔软的发丝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的打着卷又落下。
符华有些恍惚。
此刻的丽塔身上重新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像一朵开得极盛的花,鲜艳的直刺她的眼睛,令阳光都逊色,令她湿润了眼眶。这让她回想起当初那个鹿一般跃过隔离带冲向她、最后住进她心里的她。随着病情的反复和加重,以及无止境的治疗,那个有着幼鹿般澄澈眼睛的丽塔终归是收敛了笑容,病痛与折磨令她变得安静、黯淡,本就善解人意的人在患病同时还要兼顾他人的心情,更是在加倍消耗她的生命力,令她肉眼可见的疲惫不堪。而如今,只是一次旅行,就能让这朵花再一次绽放出光芒。
符华觉察到心脏敲出的鼓点在有节奏的加快,昂扬的悦意驱赶着体内沉积几天的颓丧,她的脑海里第一次诞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抛下所谓的责任,就这么和丽塔一起,只要她高兴,她就愿陪她逃到天涯海角。
就一周……
就一周。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却着实给了符华一种支配大脑的冲动和勇气。
大门快到了,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为了不被挤撞分开,符华加快脚步与丽塔并肩,不知不觉,变成她拉着丽塔的手小步跑起来。
“总得告诉我去哪吧!”
虽然开始的令人措手不及,或许会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冰岛!”丽塔侧过头,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去看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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