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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丽】零和博弈(上)

[db:作者] 2026-01-18 15:36 p站小说 15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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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阅读到这个词时,十三岁的丽塔·洛丝薇瑟迟疑了几秒。
她的指尖不由停留在这个反复在这本书中出现的词上,指腹轻轻按压。纸质书特有的粗糙颗粒质感碾过指腹每一寸皮肤,这种感觉令她心里没来由的痒。
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用晴朗这个词来形容傍晚似乎欠佳,但当她透过温室透明的穹顶凝视天空,鲜艳的橙色在无云的天幕晕开,留下波纹般由深至浅的余晖,她脑内想到的确实只有晴朗这个词。
而她身旁,那位传奇的Omega突击队队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疑惑,还没等少女开口,就顺着她的指尖找到了难住后辈的源头。
彼时的丽塔还没分化,而天命开设的生理课是针对分化后的ABO性别所特别设计的,没分化的孩子都没摸到课的门槛,Alpha也好Omega也好,大人的世界离她还很遥远。拉格纳却没因此搪塞女孩,她递出双手,在丽塔攀附着她的胳膊后将这个猫崽般矮矮小小的女孩抱起,置于双膝之上。
她安然藏在敬爱的前辈的影子里,前辈耐心解释时,她却只顾轻动鼻翼,嗅着前辈身上好闻的味道——那是一种像……秋日午后,阳光晒在树叶上那种淡淡的、略带一丝苦涩的清香。
她的开小差还是被拉格纳发现了,好脾气的女武神只是轻轻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似无奈又庆幸地说:
“当你遇到那个人,你就会明白了——爱情到来的时候,世界是荒芜的。”


感官在逐渐回笼,与此同时,耳畔传来轻柔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平稳呼吸声,丽塔知道自己已经醒了。为了不吵醒对方,她在尽量不触碰到枕边人的前提下,小心地将胳膊从被子里抽出,轻飘飘落在额头上。
眼前的阴影给了她从梦醒的茫然到彻底清醒的缓冲,周身环绕着的充沛且令人安心的Alpha信息素给了她富余,令她的大脑像浸泡在温度舒适的温水里那般慢悠悠启动。
最后回味了一次梦中前辈的面容,丽塔对自己抛出疑问:
怎么会梦到这种事……
拉格纳前辈去世后,丽塔其实很少主动去回忆她。除了不愿直面悲伤,更重要的是当她在墓前擦干眼泪的那一刻,她已下定决心循着前辈的期望继续走下去。
现在社会讲求人人生而平等,不论你的生理性别是什么,只要实力过硬总能占据一席之地。但这究竟是Omega们自诩的“平等”,还是Alpha们掩人耳目的说辞,想必最好的答案就是天命这个全球最大的组织前线作战部队悬殊的AO性别比例。
而前辈身为一个Omega,还是突击小队的队长,切实地做出很多超越Alpha的成就,她以实际行动告诉丽塔:性别并不是被束缚的,真正的自由是需要努力去争取的。
丽塔一直践行着这个理念,在授勋成为S级女武神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无关乎性别和力量差距,也不用活在Alpha的掣肘下,以Omega的身份,成为最优秀的女武神。
然后在遇到这个人后一败涂地。
近在眼前的指尖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线香味,和符华同寝的日子里,被Alpha信息素环绕令她安心,几乎每天都享受着无梦的夜晚,以及次日一个舒爽的自然醒。丽塔微微转过头,看向枕边人的侧颜。
如果一个人前半辈子的平淡生活都是在为了一个重大转折积蓄能量,那么对丽塔来说,她生命中这个重大转折一定和符华脱不了干系。
那个充满意外的生日,留下了令人意外的结局。
即便那天两人不知餍足地做爱做到天昏地暗,当符华最后一次凑到她后颈,仍是只留下一个拘谨的吻,以此抚慰高潮中失神的自己。
她们仍没跨越确认双方归属的最后一条线——永久标记。
反复用性爱辅助临时标记彻底解决她的发情热后,双方都比从战场荣膺更加筋疲力尽,她们过于和平地共享着一张床,划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各自休息着。
丽塔平躺着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过多的欢愉令她双眼沉重,闭上眼,她仍能感觉电流般的快感余韵顺着脊柱一股股涌向大脑,不断冲击着脑内仅存的一个疑问:
——为什么只是临时标记?
这个问题但凡有点尊严的人都无法问出第二次。
自她成为S级女武神后,她几乎忘记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是什么味道,以至于她有那么几个瞬间,对自己作为Omega的容貌和魅力产生了怀疑。她傻傻地拿出浑身解数去诱惑符华,用甜言蜜语、用娴熟的技巧与她缠绵在一起,贞洁连带脸面,都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丢得一干二净,或许还有她不愿承认的,自己的心。
这个神州老古董在想什么?难道在她不曾踏足的几年,神州已经民风昌盛到海纳百川甚至容得下开放性关系的程度了?所以她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炮友?
脑内闪过这个词后,丽塔意识到自己有点控制不住一股火气直直往天灵盖窜。
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但她很庆幸自己的表情管理做得够完美,即便思维奔涌如潮水,表面上她仍可以伪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地拒绝Alpha帮助她清理身体。
腰部的不适和下身的酸麻胀痛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畴,最让她羞愤难耐的是双腿间沥沥落落的粘稠。即便她努力夹紧盆底肌,仍能感觉到做爱时被内射的精液随着她踏出的每一步从下体断断续续溢出,又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由此带来的抑制不住的失禁感。
被她抛在身后的Alpha在努力贯彻非礼勿视的原则,但或许人的本性就是无法无视眼前白花花的肉体,哪怕这个人是符华。工作相关,丽塔对人的视线很敏感,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符华的视线在一通乱七八糟地扫视后,会试探着落到她身上,然后立刻欲盖弥彰地挪开,今天之前她从没觉得这份敏锐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负担,符华的视线简直像一条锋利的刀片,每次停留,都是在顺着自己的脊椎从上而下地划出细细的伤痕。
为了防止进一步弄脏地板,增加事后打扫的工作量,同时为了躲避背后飘忽不定的视线,丽塔快步将自己投入浴室。磨砂玻璃门在背后合上,她抬头就是平日里被自己擦得光洁的镜面,凝视着几乎算得上“光洁”的身体,丽塔低低嗤笑出声。
对方在做爱的过程中理智且克制,除去些许双乳上流连的痕迹,她要做的只是清洁身下的狼藉。
深入浅出反复抠弄穴道中的残留体液时,丽塔的思绪飘远了。
不被标记的Omega即使被内射,怀孕的概率仍很低,但也不是零,要去买避孕药。
明天不用发愁穿什么衣服遮盖了。
好事。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还没等她酝酿出“做爱后第二天早上对床伴的最佳问候语”,符华抢先开口了。
“我会负责的。”
一句话,彻底浇灭了她心底最深处最后一小簇期待。
就当是一次还不错的性体验吧。丽塔这么安慰自己。平日的工作中确实在不知不觉积攒了很多压力,连发情期都是靠注射抑制剂来度过,借着这个机会刚好给紧绷的神经放个假。
神州的榆木脑袋意外谙熟此道,抚慰的动作耐心又温柔,甚至还会在每一次的短暂休息时间里一直将她抱在怀里,这种被悉心对待的感觉令丽塔很是受用。况且,不知是否源于发情期的放浪,还是信息素交融,她们的身体在一次次尝试中趋于契合,到最后,她甚至有些食髓知味地享受起Alpha的腺体在体内律动的感觉。
即便如此,世上Alpha千千万,面对着一片森林,吊死在一棵树上可不够体面。虽然对失去了一位近似友人的同僚略感遗憾,丽塔决定从明天开始疏远符华——她甚至已经做好和符华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明明被占便宜的一方是自己,现在搞得自己反倒像个不负责任的渣Alpha,方法也很简单,比如执行一个离开本征世界的长期任务,或者申请一段时间的驻守大洋洲或南美支部,总之离总部和极东支部越远越好。
距离和时间会冲淡这个小插曲的。
可还没等她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第二天她照例完成晨练项目从休息室离开,唐突的记忆断片后,清醒过来的她怔愣地看着手上多出来的一件飘着皂角香的外套,不详的预感和外套上隐隐的线香味让她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信息素越过了她的五感帮她找到了符华,当时的她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也在训练室。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丽塔对自己的今天已隐隐有了些悲观的预见。
有过第一次发情期性行为后,Omega的身体会接收到信号,自然而然开始为孕育做准备,先是筑巢期,再然后是以繁衍后代为目的的发情期,这种刻进每个Omega基因里的生理习性是无法为个人意志所能抗拒的。
她的身体擅自做好成为一个伴侣,甚至一位母亲的准备,丝毫没考虑过她本人就连远远看到铸成眼下这种情况的Alpha迎面走来都会提前拐个方向绕走。
她洗干净这件烫手山芋,并选择当面归还的同时顺带道个歉,在Alpha的审视下,她拿出自己对敌时的冷静面不改色扯谎,说自己着急离开,不小心拿错了外套云云,却被符华一语道破了处境。“筑巢期”这三个字连带对方那种了然、乃至带了一点点责备自己缺乏Omega生理常识的说教口吻一起落在身上,着实令丽塔想找个地缝藏进去。
有点变态了吧符华大人,一个Alpha怎么会对Omega的习性这么熟悉?她在心中腹诽连连。
总不可能是为了自己特意去了解的吧。
呵……!
从她的不置可否里得到了近似肯定的答案,Alpha顺势提出由自己陪伴她度过筑巢期。
“反正已经产生了信息素依赖。”
符华递出才刚从丽塔手中接过的外套。
丽塔没有接。
她细细琢磨着符华五官的弧度,企图从这张秀美的脸上找出除了正气凛然之外的感情,证明自己并没有输得那么彻底,结果她失败了。
于是她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隔日她再一次从混沌的大脑中勉强抽出一丝清醒,环顾四周后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符华家门口。
如果说顺手牵羊一件外套还在可被她自己容许的误差范围,那么神智不清在路上走已经到了任谁都觉得不太妙的程度。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况且这还是罪魁祸首主动担责,事已至此,先把这个避无可避的筑巢期熬过去再说。
随后这件事就以脱缰野马的势态向着丽塔不想看到的方向奔驰而去。
符华是个行动力很高的人,这一点从此前的共事中就得以窥得一二,对此丽塔毫不怀疑,但她在这件事上的行动力就让她不敢恭维了。
得到Omega的首肯,符华当即跑去主教办公室请了个事假,而后,丽塔对这人的耿直程度也借此更新了一下认知。
——奥托随口抛出了一句:“什么事啊?”
以她对奥托本人的了解,她相信主教真的就是随口一问,敷衍他,或是让他吃个闭门羹都是高分回答。
——符华一本正经地回:“帮Omega度过筑巢期。”
能将现场一瞬的风起云涌表达得淋漓尽致的,唯有沉默。
丽塔十分怀疑这个整天袖着手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的大主教,可能真的是活太久,看热闹不嫌事大。奥托揶揄地笑过后,自以为给予了一对新人最多的关怀,给她们批了个日期区间自定的假期,并好似真挚地慨叹好日子快来了。
更让她窒息的是站在主教身后的幽兰黛尔。自那天后,比安卡始终以一种欲言又止的态度与自己拉开至安全距离。此刻,自家队长全程挂着一副恨不得原地蒸发的尴尬表情,对自己抛来的求助视线选择缓缓挪开眼睛。
事后她拽走比安卡,终于忍不住当面质问,自己这位挚友显然不擅长谈论这种话题,她的脸比她这个当事人更红,扭捏地表示符华人挺好的,你会幸福的,她要是欺负你就来找我,云云。
就好像一夜之间除了两位当事人,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们的关系。
作为两大行李箱衣物的附带品,它们的主人顺理成章地侵入了她的“巢”。住进来的第一天,作为迟来的歉意,抑或是小小的见面礼,符华提出帮丽塔修好被自己打坏的门。
经她这一提醒丽塔才堪堪想起这件事。她的浮空岛本就少有人来,也不会有人傻傻去闯S级女武神的家,所以平日她都是不锁门的,加上短短几天发生的事太过密集,自诩事事做到周全完美的她对眼下的情况除了无力只剩无力。况且最近确实感觉有疲惫、嗜睡、记忆力下降的现象,整个人甚至有些提不起精神,思来想去,只能将这些变化归结为那个即将到来的筑巢期。
符华离去了,但很快她又回来了,手里拎着全新的指纹锁和工具箱。
浮空岛模拟了六月末夏令时节的气候,符华撸高衬衫袖子,对着旧门锁拆拆卸卸,她的半个身子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阳光肆意抚摸着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近乎透白的皮肤上渐渐浮上一层薄汗。
丽塔抱臂斜靠在玄关墙上,目光赤裸地盯着汗水从符华被染成淡淡的灰金色的长发中滑落,沿着修长的脖子一路向下,没入敞开的领口。
如果没有衣服的阻挡,这滴汗水会顺利地途经胸口、乳间、腹部,最后到达腹股沟。
——然后随着肉体的碰撞变成二人共有的粘腻。
那天的记忆就这么闯进脑海,激烈的性交让两人都汗涔涔的,不知是因为迭起的高潮还是失水导致的轻微缺氧,丽塔只觉得自己就像被丢到岸上的鱼,徒劳且狼狈地用嘴呼吸,任凭一股股眩晕伴着Alpha的进出频率冲刷着大脑和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间,丽塔看见光流转在符华手臂上,最后冲刺阶段那双手抑制不住握上自己的腰,每一下都深深嵌入她身体的同时,Alpha将脑袋贪婪地埋入她的脖颈。极近的距离下,符华破碎的喘息直接扑打在她耳廓上,几乎要烫伤她,在她下意识想扭头躲开的时候,那双手顺着她的肋骨一路攀登,最后深深陷入她的发丝中,符华收紧怀抱,她被轻微地带离床面,与Alpha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她们的心跳在这一刻共鸣了,然后一切都戛然而止,好像世界在这一秒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连带她的意识一同蒸发在这个初夏的夜晚。
丽塔被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喊回神。五万年的独自生活让符华干起这些日常琐事显得得心应手,符华向她展示修好的门,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丽塔想。可为什么这么明亮的光都掩盖不住这个笑容?丽塔微微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飘着大大小小的虹圈,把眼前人点缀成亮闪闪的样子。
后知后觉的,她摩擦了一下膝盖,意识到自己湿得一塌糊涂。
但符华的行为或许真的只是如她所说的——负责。
她慷慨地贡献了几乎所有的衣服,并主动帮她按照衣物的柔软程度将其从床中向外堆放,环成一个整床大小的圆。做好这些,她礼貌地向丽塔讨要了对面卧室的使用权,简单收整之后顺理成章入住了进去。
鸟类衔枝筑巢时尚且有对新生活的期盼,而符华帮她把衣物堆叠在一起时,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原本她以为两人的距离会止步于此。到了夜晚,她安然地蜷缩在Alpha衣服做成的巢里,周身熟悉的信息素和后颈的临时标记隐隐呼应,宛如充斥着白噪音般的环境令丽塔难得平静地缓步进入睡眠状态,迷迷糊糊中她想,这个特殊时期会这样顺利度过了吧。
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在次日早晨,丽塔甚至不用睁眼就知道完蛋了。平缓的心跳、悠长的鼻息,和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的热源,无不彰显着极强的存在感,她强忍心中的崩溃偷偷睁眼,睫毛几乎扫到对方脸颊的软肉,而她们的唇角已然叠在一起。与此同时,精于战斗、同样对气息动作敏感的符华察觉到了异样,恰到好处地睁开眼,于是那双宝石蓝色眼睛就这么直勾勾撞进丽塔的心底。
她们同时意识到:所谓的筑巢期筑巢,仅仅只是个开始。
大概是她心底某些不可言喻的感情映射到了身体上,筑巢期恰到好处地变成一个完美的放纵自己的借口,之后的几天,丽塔字面意义上一病不起了。
就像得了一场病原体是Alpha信息素的重感冒,低烧加上轻度的信息素成瘾,直接从生理层面让她一败涂地,平日里为人处事都雷厉风行S级女武神除了裹着符华的衣服浑浑噩噩蜷缩在床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身体主动剥开平日里精心呵护的完美皮囊,以一种可悲可笑的姿态向Alpha示弱,享受着罕见的被照顾,而不是照顾某个人的感觉。
符华则是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就像在奥托面前许诺的那样花上全部时间陪在她身边,丽塔睡觉她就在一旁干自己的事,时刻保证两个人同处一个空间,规律、适时地释放信息素安抚神智不清的自己。
而为什么她能判断出符华只是在履行职责,因为她能感觉得到,符华对自己没有性欲。
符华的穿衣风格是两个极端,不是衬衫搭配西服面料就是宽松舒适的运动款,丽塔挑挑选选终于寻到了一套符合自己审美的着装。她们身高相仿,身型其实略有不同,符华的衬衫套在她身上便扣不上前胸的扣子,只能半敞半开地藏匿一部分胸前春光,短裤松垮挂在腰间,稍有大幅动作就会露出骨感的胯和肉感十足的大腿。即便自己意识朦胧中主动钻到她怀里汲取安全感,大片裸露的肌肤互相紧贴,她仍能无动于衷,甚至连生理反应都没有,尽心竭力扮演一位温文尔雅的体贴伴侣。
真是“正人君子”……
丽塔·洛丝薇瑟有足够多的理由对这个榆木脑袋怒不可遏,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本应讨厌符华才对。
讨厌她的不解风情,她的理智克制,还有她那该死的责任感,然后在这个筑巢期后离她越远越好。
她讨厌符华吗?
当然不。
恰恰相反。
她想继续靠近她,但她束手无策。
人们只顾讴歌双向选择的爱情的美好,却不曾有人告诉过她倘若这只是一人的独角戏又该走向何种落幕。
理性告诫她,到此为止吧丽塔·洛丝薇瑟。你不该对她动心的,因为处于卑微的人必然一败涂地。符华不是你可以觊觎的人。不论是对方重负千钧的过去,还是被迫远离人群造就的寂寥,都不是你一句感同身受就能将其中的隔阂轻飘飘带过的。
况且,基于Alpha风流的习性,现在的一切其实称得上足以令人艳羡的幸福。一位专一且体贴的Alpha对任何一个Omega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伴侣,哪怕你们之间没有感情,而对方只是被责任感捆绑。
现在这种距离对两人来说恰到好处,不要再奢望从她身上获得更多,你不可能抓住太阳。
况且你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绑架她不是吗,你想要的根本不是被性欲支配的虚假感情,你不需要符华这种固执的责任感,更不想被所谓的责任感束缚,你们,都无需为了一个意外付出一生做代价。
——你不需要这种施舍。
可是……
她只是……贪心了,暂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舍不得放手了。
今天是她筑巢期的最后一天,借着筑巢期,她顺理成章地霸占了符华身边的位置,受信息素影响也好,出于本心也好,每个早上的她都无不庆幸又欣喜地享受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符华,然后花费一整个早晨去凝视这张睡颜,或者更久。
符华睡着时很静,一如她本人给人留下的印象。呼吸绵长,心跳稳定,不会有大幅度的动作,会在侧躺时将双手虚握于胸前,脸颊陷在枕头里抵出婴儿肥般柔软的弧线,神情平和宁静。
现在差不多是她平日醒来的时间,符华已经进入浅眠状态,薄薄的眼皮下能看到眼球微动的轨迹,看样子随时会醒。
互相倾心的两人在同一张床上相继醒来,以一个对视、一抹笑容共同迎接崭新的一天,简直就是十三岁的丽塔·洛丝薇瑟幻想中对爱情这两个字的最高诠释。
这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凝视符华的面容吗?
二十五岁的丽塔·洛丝薇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探出指尖,欲轻轻抚上符华的侧颜,却在极近处克制地停下。
冷静。
丽塔垂下眼睫。
住手……住手……
就这样,慢慢把手收回来。
五指不甘地收拢,她安抚似的攥了攥掌心。
想来是筑巢期紊乱了她体内的激素,让她变得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多愁善感吧……
几乎同一时刻,身边有了动静,宛如长叹般悠然的呼吸后,符华睁开眼。
像突然放晴的天,一层薄而透亮的蓝覆盖在她虹膜上,继而这双眼睛变得清澈,瞳孔收紧,思绪沉淀,几个眨眼间恢复到平日里她见到的带着些深色的蓝。
看,就连符华这种惊诧的表情,她都醉心不已。
现实是她转瞬便整理好了表情,命令嘴角牵动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早上好,符华大人。”
她努力用平日的声线打招呼。
混沌的眼睛几个转瞬变得清明,可能是她仍未清醒,亦或是产生了什么神秘的错觉,丽塔竟然看到符华的唇角动了动,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早。”符华小幅度舒展身体,“早餐已经做好了,今天有力气下床吗?”
丽塔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复杂的、馥郁的香味,煎蛋、香肠、白粥,或许还有可口的蔬菜薄饼,多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这个清晨都泛着暖阳般的颜色和温度。
她试着做出抓握手指的动作,虽说每根手指都传回酥软无力的反馈,仅仅下床吃个饭这种小事应该是没问题的,况且她也想活动活动身体了,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散了。
“没问题了。您……做好早饭又……”
“嗯。醒得早,怕你醒来找不到我会陷入低迷状态。”
丽塔的耳尖升温了。一句低迷状态,带过了她眼前数不清的画面,
“本想守着你醒来,不小心睡着了。”符华干净利落地起身,睡梦的余韵在她身上丝毫未见,整个人散发着晨露般清爽的气息。
“去吃早饭吧,我抱你。”
“啊?”


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或许是她片刻的犹疑给了符华默许的暗示,她甚至觉得符华的动作比她附在耳边那句“失礼。”更快,转瞬的失重后,线香信息素特有的馥郁和安稳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在其中,符华已经将她稳稳当当抱进臂弯,而她的双臂也已经在身体失衡带来的恐惧中下意识环绕在符华脖颈。
随着她重启僵硬的大脑,大脑丢给她几个模糊的碎片。筑巢期其实是身体为接下来的发情期储备能量的阶段,哪怕是躺在巢里一动不动,用以维持身体正常生理功能所需的消耗也会是平日的几倍,所以三餐作为补充能量的重要途径,是万万不能缺少的。符华自是重视这一点,尽己所能不辞辛苦地顿顿准备营养丰富且易入口易消化的食物,而在面对烧得神思恍惚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自己时,一开始她确实是把饭菜端到卧室,为此,她还添购了一个送货上门的床上桌。但自己好像……因为厌恶别的味道入侵了自己的巢——哪怕是食物的味道,掺杂进房间里存粹的Alpha的信息素里,像个应激的兽,怒不可遏地勒令她将其端走。无奈,贴心的Alpha只能任劳任怨,三天筑巢期每日三餐不落的,用和现在同样的姿势,抱着她往返于餐厅和卧室。
但那是特殊情况,筑巢期低靡的浪潮令她的大脑带着她的理智近乎停摆,被带离巢的焦躁不安化作固执的生理本能,驱使她哪怕裹紧符华的衣服,也要像个八爪鱼一般缠在她身上,以此才能得到足以安抚她乖乖坐在桌前吃饭的满足和安稳。
至于盘桓在此刻的她脑海里,诸如肢体接触啊、羞耻啊、尴尬啊之类的问题,根本无暇顾及。现在不同了,她很清醒地在调用全身的感官来享受这个……公主抱。
身体悬空不受控本该是不那么愉悦的体感,但符华几乎用整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甚至还在抱起她后刻意调整了一下姿势,令自己紧贴着她,脑袋得以枕在她肩膀上。习武之人步履稳健,双臂坚实有力,从她的膝弯处传来符华双臂肌肉在施力时紧实又有弹性的触感,而或许是前几日的经验,符华似乎有意释放了一点信息素,嗅到安神的线香味,后颈如过电般蹿过一缕酥麻感,丽塔的身体和神经都随之松弛下来,深陷Alpha坚实有力的怀抱中,她只得被动地从灼烫的耳根处感受擂鼓般的跃动,徒劳无功地祈祷她雀跃的心跳声不要被活了五万年的融合战士听到。
话又说回来……丽塔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小心避免让自己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以嘴唇擦着对方锁骨而过的方式靠上符华的肩头,她得以正大光明地看向符华,近距离侧角仰视,这是个很新奇的角度,神州人的面骨弧度柔和,下颌线却是锋利的,在这个角度,眉眼间并没有投下清冷的阴影,她的眼睛得以整个沐浴在室光柔和的白里,每次眼睫的起落都像把湛蓝色的瞳孔擦得更清澈、更亮,她痴迷地盯着她虹膜中凹陷的瑰丽世界,色素的浅薄令它看上去像一小片冰面,丝状纤维连接着安置在中心处的瞳孔,令丽塔不免想起失足踩踏形成的向心状裂痕。
她想,自己对这双美丽的眼睛确实有点上瘾,只是这么注视着它们折射世界,都会得到淡淡的满足。
直到意识到这双眼睛眨动的频率好像过快了些,丽塔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过于露骨。抽回视线她转而联想到与这张脸在另一种情形下的近距离接触——躺在符华身下的时候。
虽然那也是极近距离,但更多是直面这张脸,她被Alpha垂落的鬓发锁在其间,周围的一切被隔绝,所见的只有符华那双被泛红眼尾承托着的混沌的瞳孔,灼热的吐息扑打在自己脸上,而她们同频共振时,符华的额角——也或许是挺翘的鼻尖,会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然后她会紧闭那双薄薄的唇,把闷哼和呻吟吞入腹中。
潮落的间隙中,丽塔觉得她好似是看向自己的,不然呢?她假借自嘲,掩饰自己并未真正捕捉到对方视线的落点的事实,一次次暗示自己此时此刻是她视线内的唯一。
丽塔敛起肩膀,将自己更贴合地嵌进符华给予的安全感里。这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似乎太长了些,足以让胡思乱想充斥脑海,她可以将此刻的失态归咎给信息素,归咎给即将到来的发情期,但她无法容忍自己轻而易举被这些激素和生理层面的依赖掌控,成为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种全心全意依附在Alpha身上,因信息素和对方的一举一动而患得患失的Omega。她应该主动远离这个会逐步侵蚀自己理性的人——在彻底踏上这条前路叵测的不归路之前,不然她深埋心底的渴求与执念迟早有一天会将她燃烧殆尽。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还是拒绝得更强硬一点吧。
啊,或许没有下次了。
热度抽离,一时失神的她被稳稳放在常坐的椅子上,符华转头去了餐厅,几趟来回,餐桌就被碗碟覆盖了个结实。
符华的厨艺和自己比不遑多让,但与喜爱研究各国各类菜系的自己不同,许是受故乡影响,她钟爱粤菜,在没有衍生出现下这种奇怪关系的曾经,她们偶尔会互相品尝对方的菜并给予评价,丽塔总觉得经由她手做出的菜就像她本人,只让人觉得时间融化在汤里,锅气滋养营养均衡的菜,入口皆是万般滋味、回味无穷。
但……砂锅粥、蔬菜饼、三明治、培根、肉肠……她看着这一桌满当当中西结合的琳琅食物,燃不起一丝食欲。这些食物的味道中掺杂着符华的信息素,多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一齐涌入她的鼻腔,她不动声色地按压腹部,防止多余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从她僵硬的表情中,符华读懂了她的难言之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今天的早餐不合你的胃口吗?想吃什么,我去做。”
“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作为早饭来说过于丰盛了,辛苦您。”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拿起刀叉,切下半个三明治放在面前的餐盘中。
符华好似松了口气,她在丽塔对面入座,揭开砂锅的盖子,盛出一碗糯香的粥推到丽塔面前,语气中有了几分轻快:“趁热吃。”
以往的早餐时间她都是一个人,音乐、阅读、偶尔在晨间新闻主播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里,细嚼慢咽地享用早餐,闲适且自由。现在面前多了个人,丽塔就总忍不住把目光瞥向对面。
比起刀叉,符华选择了更顺手的筷子,修长纤细的手指将两根细细的筷子稳当当托在虎口里,随着每一次起落灵巧地翻飞着,她遵循着菜、肉、主食的顺序,眼睫低垂,认真无声地往嘴里递送食物。偶尔她的下唇会蹭上些许肉类的油或汤水,变得又润又亮,丽塔便会下意识舔舐一下自己的嘴唇,因她吞咽时喉咙上下滑动,她也跟着空咽了一下,只觉得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痒和燥。
为了掩饰自己的视线,她低下头,将目光集中在餐盘中的食物上。三明治在她的餐刀下引颈受戮,丰富的层叠足以看出厨师的用心,但是眼下这份用心她并无享受的胃口,于是她装模作样地将餐刀抵在三明治上,重量带着刀刃轻松陷入柔软的切片面包里,她故作轻松地开启话题:
“抱歉,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耳廓像被细小的针刺了一下。
崩裂的触感顺着餐刀传递给手指,丽塔俯视着已被一分为二三明治。层次分明的夹心中,粘稠的沙拉酱从食物的缝隙间溢出、汇聚,顺着切口光滑的侧面缓缓在盘中铺开,她将餐刀抽离,金属的刃面一半残留着黏腻的白色擦痕,一半倒映着她抿紧唇的下半张脸。
“筑巢期之后,就是发情期了吧。”
这句话多少有点没话找话的明知故问,丽塔倒也不愿拂了这个本就不善言辞的人的心意,“嗯……”丽塔干脆扔下刀叉,抚上脖颈后的腺体。隔着抑制环,它作为一个热源与心跳同频泵出灼人的温度,冰冷的指尖按压在薄薄的皮肤上,浇灭了几分恼人的热,但在转瞬后成了杯水车薪,一股接一股的热意温软了她的指尖,继续以磅礴之势传递向身体各处,转化成了越发抑制不住的焦虑和不安游走在脊椎。她的身体——Omega的身体在自作主张地搞小聪明,以孱弱之态讨好Alpha,祈求对方留在自己身边:“Omega会有个体上的差异,通常会在筑巢期之后的三到四天。”
“唔。”符华点点头,她拿出终端解锁后扫了一眼,“刚才奥托给我安排了个紧急任务,我想拒……”
“没关系的。”她知道符华未尽之意。体贴的Alpha既然许诺会在整个筑巢期和发情期陪伴在自己身边,就必不会食言,可她不想,于是她快速打断了符华的话,生怕慢一分就会败给脑海里的不舍,“我已经没事了,既然是主教大人亲自下发的紧急任务,想必是有非符华大人不可的理由。”
符华定定地看着自己,或许她是想说什么的,不长不短的三秒对视后,她终是什么都没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接受了递送来的任务:“我会尽快回来的。”
丽塔点点头。
短短几句话成为这顿早餐两人交流的极限,她们各自吃着盘中食物,无言中结束了早餐时间。丽塔抢下了后续的收拾工作,并催促符华快去收拾任务所需的物品,当她擦着手走出厨房,符华已经拎着背包等在客厅。她换上了一身方便装甲附着的干练战斗服,短外套的长度只停留在肋侧,上衣贴紧腰线,勾勒出腹部的肌肉线条,整条腿被墨黑色包裹,挺拔纤细如鹤鸟,和家居服那种随和和松弛不同,她只是随意靠坐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可惜这锋芒毕露的人脚上却蹬着一双赤鸢拖鞋,毛绒绒圆滚滚、加了两根赤色翎羽的小白鸟脑袋,成了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令丽塔总是有意无意将视线扫向它们。
“这么快就要出发了?”丽塔有些惊讶。虽然她说是紧急任务,可看符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还以为至少有半天的准备时间,不过执行者是符华大人的话,想必本征世界没什么能入得了她眼睛的敌人吧。
“早去早回。”符华离开沙发。正当丽塔以为她会顺势拐向门口,没想到她却冲着自己走来,并抬手就要抚上她的耳垂。
身体反应令丽塔立刻倒退半步,与符华的手轻轻擦过:“您、您这是……?”
“再测一次体温吧。”符华递出右手,倒是丝毫不显被冒犯到的意思,丽塔这才注意到她掌心的耳温枪,“今早只在六点左右测过,当时只是堪堪降到正常值。”
“……我自己来吧。”
符华没多推辞,顺妥地把耳温枪递给她。舒展耳道时丽塔摸到了热意明显的耳廓,滴声后,她对着显示屏报出数字:“36.7℃.”
“嗯,不烧了,但还是要多喝热水,注意保暖,避免运动。冰箱里有我备好的食材,简单翻炒一下就可以,我离开这段时间你就什么都别做了,放着我回来后做。”
“符华大人……这是把我当小孩子了吗?”丽塔忍不住打趣道,“好歹我也是女武神,可不是弱不禁风的Omega啊。”
符华嘴角飘起些许弧度,难得贫了一下嘴:“当病人。让发热三天的病人多休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感谢您的体贴。”
这时,符华的上衣口袋里传来两声嗡鸣。丽塔记得对方总会担心不能及时接到信息,故而并没有开静音模式的习惯,甚至用着一款——一听就知道终端主人身份的,颇具年代感的铃声。
“琥珀的消息,”她在读后向丽塔解释,“她说Eos号已经做好起飞准备了。”
“需要我把权限转移给您吗?”丽塔同样拿起终端。
“嗯?啊,不用了,琥珀给我开放了Eos号的全部权限。”
她的动作一顿:“全部?”
“看起来是这样,Eos号配备的资源看着和休伯利安号差不多,你确认一下。”符华将终端面向她,手指自上自下而上划了几下。庞杂的项目和数据依次在丽塔眼前划过,轨道炮、武器系统、投掷系统、列昂诺夫反重力引擎……甚至核心的八核融合炉,以及她所持有的不灭之刃小队的调用权限,全部。
“嗯。”她以眼神描摹着调用文件最后幽兰黛尔亲批的签名,迄今为止的工作生涯中她已经见过无数次,此时此刻仍是这些字母排列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遥远又陌生。她木然地点点头,“的确是‘全部’的权限。”
看来“专属”二字,值得商榷啊。丽塔不禁拢紧五指,终端坚硬的边缘硌痛了她的指节。
“那就好。”
符华走回沙发旁,拎起背包,啪嗒啪嗒踩着赤鸢拖鞋走到门口。丽塔跟上前,就在符华站到玄关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舍和无助,心跳的余震遍及全身,她的眼前甚至略过一瞬的虚影,这没来由的心慌令她的表情管理出现了裂隙,甚至逼迫她向前跟进了一小步,几乎要出口挽留对方。
幸运的是符华对她此刻的不安一无所知。她慢条斯理地从鞋柜中抽出换鞋凳,用黑色的马丁靴替换脚上的小鸟拖鞋,且认真地让鞋带覆紧脚面。站直身体,符华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着装,将背包丢到单侧肩头背好。
“那,我出发了。”
如果现在开口请求她留下,符华大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但她不能,也不可能这么做。丽塔恭敬地对她行礼,鬓角的碎发滑落至眼前的瞬间,一个夸张的想法猛然闯入她的脑海。这个念头突如其来,也略显荒诞,却忠诚地解释了她方才的身体反应,她的视线瞥向穿衣镜,镜中倒映着的身影,也倒映着瞳孔深处的震颤——躬身、忐忑、双手紧张地端在腹部,就像一个被Alpha拥有的、温驯的Omega妻子。
她想起今早那个诡谲的梦,想起和前辈最后一次见面时,却是她因Omega的身体素质在训练时屡次受挫,失意地蹲坐在训练室一角。拉格纳前辈将手覆在她头顶,温柔地絮絮叨叨。成为女武神也好,不做女武神也好,爱上一个Alpha也好,独身一人也好,她只希望自己活得绚烂、活得快乐、活得自由肆意,像自己最爱的向日葵,永远挺着笔直的脊梁。而她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可如果另一棵树停止了摇曳,另一朵云散若无物,另一个灵魂重新回到静默,那推动它们的这棵树、云、灵魂,会失望吗?
看啊老师,镜子里的这个人,就是这另一个灵魂啊。
这一瞬,她感到一丝难以言明的绝望渗入骨血,冻结了她的思绪。
“祝您凯旋。”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以她的性格,是断然干不出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这种事的,可大概符华连这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她走后,丽塔在家里巡视了一圈,哪怕以自己的标准,竟也无事可做。
因安静显得无比空旷的房间里,所有家具都保持着一尘不染井然有序的状态,她从玄关来到厨房,再走到客厅,呼吸空气里阳光的味道,地毯在踩上去的瞬间就柔软地簇拥着她的脚,米白纯色的沙发套隐隐飘着洗衣液的清香,符华甚至把她的阳台都打理的欣欣向荣,许是她走前给阳台上的每盆花都浇了适量的水。丽塔一打开门,扑面而来雨后泥土的味道,形态各异的龟背竹构成绿幕,或高或低的摆着,却有清一色胖嘟嘟的叶子,新生叶嫩得发亮,老叶片沉淀着更深沉的绿。修剪后的各种木本花形状蓬松可爱,而筑巢期前她打算重新打理的玫瑰藤已经层次分明地攀在支架上,几粒含苞的蕾点缀在叶片中,就连一盆盆或大或小的多肉植物都比她筑巢期前多出一圈叶片。
她惊讶于符华的细心和耐心,于是不得不像对方要求的那样躺回巢里。可就像成瘾患者无法自主减少剂量,信息素源头的Alpha离开后,巢里、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然不支持她安稳地入睡,翻来覆去了二十分钟后,她终于说服自己下床取了符华刚换下的睡衣抱在怀里,将脑袋尽数埋进后颈位置,她阖上双眼,迷迷糊糊也不知躺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四小时左右的睡眠时间并没有赐予她片刻的安稳,她反复浮沉在光怪陆离的梦中,父母、符华、队长、前辈、主教、死在她手下的崩坏兽和人……身心俱疲地醒来后只觉头疼欲裂,后颈的冷汗已然浸湿发梢。
这就是被激素彻底控制的感觉,Omega逃不过的命运。倘若不被Alpha的标记,她的余生都将深陷这种折磨……
这就是Omega。
简单冲了个澡,越发觉得心中的焦躁无法平复,丽塔索性换上衣服出门了。
今天浮空岛天气系统模拟的结果是个大晴天,阳光奢侈地洒满每条路,恰逢午后的工作时间,整个天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好似只有她一个闲人。丽塔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假期期间没有工作会找上她,她也偷得几日清闲,但或许是肌肉记忆使然,双脚不知不觉将她带向了训练室。
S级女武神有其专属的训练室,为防误闯和滥用,坐落在建筑的高层,到后她发现已经有人在用了。
金色铺满训练室,不只是阳光,还有那如太阳般耀眼的人。她来的也算凑巧,幽兰黛尔这一轮的训练已经进入尾声,一地的残骸中,只见她步伐轻盈地游走在仅剩的四台泰坦的重拳下,一副游刃有余的逗弄模样,当四台同时发动攻击时,她高高跃起,一脚一个地贯穿了泰坦的核心部位。
训练结束,虚拟场景解除,地上的残骸也跟着一起溶解成0和1的光雨,丽塔这才敲敲玻璃窗,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嗯?丽塔?”金发的友人用挂在颈间的毛巾抹去额头的汗,“稍等一下你先别进来。”
隔着玻璃,丽塔看她挥手唤出训练室的操作面板,打开新风系统调整至最大档,换气期间,她仔细擦过后颈,将毛巾投进清洗柜后,从背包中取出新的抑制环戴上。
几分钟后,门上的信息素检测仪显示室内的信息素浓度降至千分之三,发出了安全的滴声,幽兰黛尔这才为她打开门。
“幽兰黛尔大……”
她想鞠躬行礼,却被扶住肩膀,幽兰黛尔的关心劈头盖脸砸下来:“你身体好点了吗?”
“托您的福,已经没问题了,多谢您的关心。”
幽兰黛尔围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点了点头:“看来符华把你照顾得不错。怎么有空来训练室了?”
“……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两人间独有的默契令幽兰黛尔没多说什么,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拳套抛给丽塔,“来都来了,练练?”
好像是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幽兰黛尔走向场地中心自顾自开始了热身,丽塔抱着拳套,注视着她因双臂高举而肌肉分明的脊背,阳光流转其上,Alpha的力量感和侵略性呼之欲出。
理性告诉她她应该像符华说的那样,多喝热水多休息,最好现在就回去躺在床上,但……她的心中涌上一股烦闷,呵……于是她将双手拳套穿戴整齐,轻轻躬身:“遵命。”
一套简单的热身后,她就明白刚才的冲动或许不是个好主意。她的身体状况甚至不如未成为女武神时,往日得心应手的动作做起来都无比僵硬,好似整个身体水肿了一圈,就连普通地攥紧双手都要花上几分注意力。她试着挥出一拳,视线轻松就跟着手臂移动到既定位置,随即绵软无力的感觉反馈给大脑。
不妙啊,这样下去她会被幽兰黛尔砸进地里吧。丽塔不禁在心中苦笑。
即便这样,她仍站到幽兰黛尔对面摆好起手式,几分属于逞强,几分又因为不甘心,她无暇仔细分辨,她将注意力尽数投入到这场对练,只见幽兰黛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下一秒,她的眼睛已然无法捕捉对方的动作。
好快。
但即便看不见也没关系,她是在极近距离陪伴着对方成长至今的人,熟悉对方的招式就像熟悉自己的,需要幽兰黛尔出击的大多是正面战场,她只需要磨练如何打出最强的一拳,故而她的招式和她本人一样光明磊落,但自己对对方来说亦然,想必在攻上前的时候她一定已经猜到自己预测的攻击路径是迎面,因而会躬身躲避,那么她的选择只有从下向上的一击,所以自己要做其实是后撤拉开距离。
——她们的对练除开决定性的力量差,始终是看谁能多算一步罢了。
果然,就在她后撤的同时,幽兰黛尔的攻击到了,见自己的攻击被躲开,她立刻改拳为掌,紧追不舍。而丽塔以连续的拍腕化解了她的进攻,抓住一个间隙一拳击向幽兰黛尔的侧腹。
她心知肚明,力量本就不是她的强项,她也对这一击并无期待的可能,但当这一击真的展现出了徒劳的结果,她还是无奈了一瞬——真是个从不缺天才和勤奋者的世界啊。
幽兰黛尔的拳毫无停顿,甚至有愈发迅猛的趋势,继续接连袭向她:“怎么了丽塔?这一拳是在挠痒吗?”
自信无法在近身缠斗中占据优势,她借着躲闪拉开距离,改用腿扫向幽兰黛尔的中路,却被轻松躲了开来,丽塔立刻旋身,对着幽兰黛尔的头部又补了一击,被对方叠腕挡住了。
腿的力量自是比手强的多,但打不中就毫无意义,反倒会给身体带来负荷。她借机又踢出连续的高位腿击,直到再次拉开距离,她才意识到整个下半身都在隐隐发酸。
而反观幽兰黛尔,只是鬓角的发丝被打湿了些许,呼吸都是绵长的。
她知道自己的队长连一成的全力都没有使出,就已经让自己无法招架,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差距。
这就是Alpha。
恍神间,又一拳逼近,她竭力去躲,还是被击中了肩膀。幽兰黛尔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这一击放在往常本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但Omega的生理周期会令她的身体更加敏感,自然包括疼痛。
一阵一阵的钝痛席卷着上半身,将她的注意力牵制在此处,从这一刻开始她的节奏有了丝毫的错位,随逐渐下降的体能愈演愈烈。
又是被这具身体拖累,正因有着这样的Omega身体,这次对练眼看就要落败了,还有早上……她失去了她在天命的一切。
其实道理她都懂,她知道那不过是一次为任务进行一切让度的权限暂借,况且,她所拥有的——专属战舰、作战小队、权限……都要归于天命,归于主教的安排。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规则,她尊重且必须遵守,作为女仆,作为合格的女武神,作为丽塔·洛丝薇瑟。
侧踢、扫踢、旋神踢……
不顾其中疯狂分泌的乳酸,她麻木地抬腿、收腿、格挡、再拼尽全力还击。
可这该死的发情期令她总会不住地多想,就像行走在迷雾中,抽丝剥茧、串接其中的因果关系——她所有的,迄今拼劲全力争到的一切权与力,包括她自己——都是能被轻松让渡给另一个人的。
她好不甘心啊。
真的……好不甘心啊……
幽兰黛尔灵巧地躲闪过她的攻击,大声提醒道:“丽塔,你的呼吸乱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鼻吸已经无法满足她肺部的疯狂扩张,她用上了口呼吸,而双颊的升温已经连带呼出的气体都染上热度。
如果主教的安排是公事公办,是必然,是程序上的正义,那站在我面前的你呢?你签下不灭之刃小队的授权文件时在想什么?只当是一次无足轻重的任务对吧?一直在我身边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吗?!
幽兰黛尔皱了皱眉,本想躲闪的脚步一凝,直接转成提膝格挡,硬接下丽塔的一记鞭腿,抓住对方诧异的一瞬,她扣住丽塔的脚踝,一个大风车将她掷了出去。
失衡状态调整身体姿势是极难的,但以丽塔的柔韧度来说轻而易举,她如猫般在半空扭转身体,落地前调整好了全身的重心,轻盈落在地上,还没等她挥出泄愤的一拳,这场对练就这样突如其来、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拳风逼近她的门面,她的发丝被迫拂过她的耳廓,然后无力地垂落回脸颊两侧,幽兰黛尔的拳距离她的鼻尖仅三公分,她举起双手,长叹:“我输了。”
彻彻底底。
幽兰黛尔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就这么以矮她几分的距离定定地仰视着她。
“怎么……痛!”
“没什么。”幽兰黛尔收回手,就在刚刚,她以极快的速度屈指,对着丽塔的鼻尖弹了一下,“休息一下吧。”


“啊——感觉很久没和你这么畅快地对练了。这段时间,你们倒好,跟未卜先知似的同时不露面,留我跟一万个人解释,左一个不知道右一个不清楚,感觉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谎。”
平日都是由她将东西递给幽兰黛尔,难得是她坐在椅子上,接过幽兰黛尔递来的电解质水。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丽塔摩挲着手中的瓶子,今天也是。
现在她彻底冷静下来,不免觉得方才的想法多么无理且荒唐。
“嗯,记得一起请我吃饭。”幽兰黛尔痛痛快快应下了,“说实话,其实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和符华了,看到两个好朋友在一起了总觉得怪怪的,今天看到你还和之前一样,我就放心了。”
并不……丽塔看着地上拓印的两人的影子,还是同样的距离,从前是闲适,现在则意味着拘谨,和疏离。我已经不是我,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那不如,将一切破坏得更彻底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何等危险的事,丽塔反而沉下了心绪。确实,她现在亟需一个Alpha的永久标记来对抗即将到来的发情期,可这个Alpha是谁,这个永久标记要谁来给,难道不该是她自己说了算的吗?倘若……
幽兰黛尔在看着她,眼中的蓝色清澈见底。
是喜欢吧……
她虽偶有迟钝,但这次显然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到底怎么啦,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心事?”
倘若和幽兰黛尔大人的话……
不,不行……符华大人她……
她……
……她会开心吧。
只是责任罢了,借此让她解脱,想必她不会拒绝。
——一直彳亍不前的只是自己,她早该这么做了。
“幽兰黛尔大人,如果我说,我被您的信息素吸引了呢。”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幽兰黛尔再明白不过,她“嚯”地站起,一边检查颈上的抑制环,一边熟练地扯过背包掏出一支抑制剂递到丽塔手里。
“我知道你已经有抗药性了,但多少还是有点用的,你忍一下,我这就联系符华。”
幽兰黛尔的行动力丽塔从没怀疑过,边说着,她已经拿出终端拨号,无意识地原地踱步着。几声滴声后,语音信箱的提示传来,她烦躁地跺了下脚:“该死,她怎么关机了。”
淡粉色的抑制剂安静地盛放在注射器里,沉甸甸、冷冰冰压在掌心,丽塔摩挲着光滑的玻璃表面,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身为Alpha的她依旧随身携带Omega抑制剂,以前是为了自己,现在依旧——多么温柔的人啊,仿佛永远不会随着时间改变,无论何时都能成为自己的依靠。
思绪至此,丽塔心口一热, 一股冲动占据大脑,她言简意赅地给幽兰黛尔按下静止键:“标记我吧。”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她不会接的。”
“什么?”
“符华大人正在任务途中,所以她不会接的。而且,我没在开玩笑。”
“啊……是今天啊。”意识到她话里的隐含信息,幽兰黛尔垂下了手中的终端,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半晌,丽塔隐约听见听筒内传来的忙音,像绵长的倒计时盘桓在两人之间。
“她……对你不好吗?”
丽塔只能苦笑。
感情的事,怎能用好与或不好概括呢。
个中缘由太过复杂,她不想、也一时无法对幽兰黛尔交代清楚,于是她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丽塔解开脖颈的系带状的抑制环,背对着幽兰黛尔撩开后颈的碎发。
背后立刻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就像Alpha在力量及信息素方面有绝对优势,Omega对Alpha的诱惑不容置疑,几乎没有Alpha能抵挡住这种赤裸的诱惑,哪怕是她幽兰黛尔。
馥郁浓烈的玫瑰花香信息素在空气中溢散,牵拉出薄荷味,与此同时,房间内的呼吸声骤然急促、沉重了几分,丽塔能明显感知到热源在向自己靠近,胶底鞋每一次摩擦在地板上,都会带出倒计时般的“咯吱”声,薄荷香依偎上她的后背,像一双手一点一点抚过裸露的肌肤。
丽塔闭上眼,借此抹去练习镜中投射的幽兰黛尔的脸。熟悉了线香的味道,从前觉得清冽舒爽的薄荷味居然……如此刺鼻、辛辣……简直要呛出她的生理性泪水……
幽兰黛尔的手攀上她的肩头,平日总是能挥出坚实有力的拳风的手此刻在颤抖,她攥痛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潮湿轻盈地穿透了雪纺衫面料粘在她身上,随着幽兰黛尔俯下身,呼吸扑打在脖颈的皮肤上扫出的痒意令丽塔不禁瑟缩了一下,媾齿就在离腺体近在咫尺的距离,它们触碰那块敏感,继而压住、刺破皮肤这层薄薄的阻碍,只要幽兰黛尔再用力一点,只要再一点点……她和符华就能彻底划清界限。
她的狼狈、她的挣扎、她的渴望、她的患得患失,她这段时间的自我厌弃,都会烟消云散。
这样就好,本该如此,她无法忍受撕心裂肺的灼痛——她不该觊觎太阳。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符华的脸,强烈的背德感令心脏随之刺痛了一瞬。
符华大人……
在这几乎咫尺的距离,幽兰黛尔却停住了:“现在,你脑海中浮现的身影,是我吗?”
清冷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猛地睁开眼,镜中的她耸立着双肩,而支撑着她像鸟一般展开锁骨的双臂,正竭力维持一个紧绷三角形的两边,将叠放于膝头的双手压得死死的。
“真希望能听到你的回答……”温暖的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揩了一下,丽塔知道她带走了自己的一滴泪,呢喃声连带背后的热意一起远离了,她急忙回头,目送幽兰黛尔面带怅然地缓缓倒退,回到五步远的安全位置。
这一刻,许多事情在无形中已然有了答案。
“幽兰黛尔大人……!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意识到……”
可她的心蔑视了她的狡辩,掷地有声地质询道:你真的没意识到吗?
——你只是利用了她:你的至交好友。
骤然降临的负罪感压得她抬不起头,她只能含着脑袋,一遍遍对面前这位自己十多年的挚友表达歉意:“我很抱歉……很抱歉亵渎了您的感情。”
“别这么说。”幽兰黛尔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她舒展了身体,放松地依靠在墙上,叠起双腿,“其实在你和符华发生……那种事后,我仔细想了很久……很久。”
两个很久之间隔了足足三秒,足以让丽塔不敢看向她。
“我对你,其实并没有性方面的渴求,或许我想要的、我害怕会失去的,只是和你之间舒适、稳定、坦诚的关系。当然,如果我们是恋人,能享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关系所带来的感受,但可以预见的是,我一定会失去我一生珍重的挚友。比起期待一段新的感情,我更会觉得遗憾……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啊。”幽兰黛尔苦笑,“我不会否认,就在刚才,我真的想过要不要顺势标记你。虽然我不会去刻意寻求我们之间关系的改变,但如果你想,我愿意配合你去尝试,去把我们的关系推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可归根结底,我只是被动地接受你的决定,卑劣的把作出选择的责任推到了你身上。倘若将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因此破裂,我想我会松一口气,庆幸主动方不是自己。”
“比安卡,”丽塔打断了她的话。不再是恭恭敬敬的称谓,也没有加上一直被对方诟病的形式主义的“大人”,她以友人的身份喊出她的名字,带着悲恸与懊悔,说出了心中的答案:“你只是在安慰我。”
“我没有丽塔,你最清楚的,不是吗——我不会对你说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幽兰黛尔直视着丽塔的眼睛,“在那一刻,你得到了答案,我也看清了自己的真心,我们都骗不了自己。”
看着对方近乎懊丧地扶着头,无法释怀的模样,幽兰黛尔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的突破口并不在她们中的任何一人身上,她记得神州有句古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在我真正接触符华之前,我听奥托大人说过,符华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因为人心是非常脆弱的东西,有心的人是无法忍受上万年的孤独的。后来我和她日常相处过,也与她并肩战斗过后,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正因对万事万物都抱着一份近乎笨拙的温柔,她才能忍过万年独行。”
“所以得知她喜欢上你,我很高兴。你能接受她,在我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我喜欢你们,以黑渊白花起誓,比安卡·幽兰黛尔·阿塔吉娜愿守望你们的幸福。”
喜欢吗?
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算哪门子的喜欢。
“不……不是这样的……她亲口告诉过我,只是责任感。”
“她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出于责任感吗?”
幽兰黛尔突然反问道。丽塔抬头,却发现她的眼睛突然离得好远,那片蓝色在降温,清冽的目光紧锁着她的视线。
“你是没觉察到她的真实想法,还是被其他事物蒙住了眼睛,故意装作没看到?”
幽兰黛尔的质问挖出了她心底深处最不愿直面的、也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秘密,人在面对这种近乎攻击的行为,最下意识的反应是想要辩解。想说的、能说的,明明应该有很多才对,丽塔徒劳地抿紧嘴唇,但,倘若对十多年的老友都无法倾诉真心,积郁的感情又该对谁诉说呢?
“我……不知道……”
这种缩头乌龟模式的丽塔还真是罕见,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丽塔就始终以游刃有余示人,带着叵测、危险的笑容俯瞰世界,也意味着,她真的很在意她。想到这一点,比安卡居然有一丝轻松,随即淡淡的释然浮上嘴角:“好吧,就当你不知道好了。那么解决的办法显而易见,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和你自己的答案,现在,亲口问问她是怎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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