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华山白云观住了三十余年，山下的香客与师门的晚辈都唤我一声清玄道长，可没人知道，我也曾有过俗名，有过一场因一阵穿堂风而起，却终至满目疮痍的山洪。

我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上山采药，突逢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得人睁不开眼，我只能躲在山脚破庙的屋檐下，手足无措地抱着箩筐。

恍然一袭白衣映入我眼帘，他身着道袍，墨发高束，腰间挂着白云观的流云剑穗，手执一把竹骨伞，一步步走下山道。

兴许是看到了我檐下躲雨的狼狈模样，他没多言语，只把伞递过来遮住我，又分了我半块干粮，温声说：“小友莫怕，雨停了我带你下山。”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华山的春雨再猛烈，都不及他垂眸时眼底的半分温柔，如同清晨山间的微风，轻飘飘拂过，却在我死水般的心底，掀起了一圈圈涟漪。

后来我得知他是山上白云观的道士，我拿采药卖的钱买了一盒桂花糕上山和他道谢，我把滚烫的桂花糕小心地捂在怀里，生怕凉了不好吃。那一天，我开心地和他吃着桂花糕，就连被烫伤的胸口传来隐隐的刺痛，我都浑然未觉。

之后的时日，我时常给他送东西，只要能见到他，能待在他身边，我便感到欣喜和轻松。

又是一天暴雨倾盆，我住的茅屋破烂，雨水洒进屋内。我决定上山当一个道士，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地陪在他身旁。

出家的那天，执事说我尘缘未了，入观要斩断红尘，问我是否还要入观。我看着执事那双浑浊的却好似能看到我未来的眼眸，心里想着和他的点点滴滴，执意入了观。

即便要了断红尘，只要能陪着他就好，我想。

入观后，我常常缠着他。我资质愚钝，总握不稳长剑，他便站在我身后，虚虚扶着我的手腕，教我挽剑花，松针的清冽气息落在我耳边，烫得我耳尖发红。我们一起在华山之巅等日出，看云海翻涌成金浪；一起在落雪的夜里围炉煮茶，讨论经义典故，科律道法。

一日练剑，他胸口滑落一盒胭脂，惹得同门师兄们连连盘问。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送给我的。转眼同门师兄又反而捉弄我，因为我的好颜色，时常被同门师兄说我唇红齿白的，不应生成个小郎君，合该生在大户人家，做个闺阁美娇娘。我满脸红透，拗不过师兄们的捉弄，只匆匆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歉意。

夜晚的屋顶上，我靠在他肩膀。明月高悬，四周只余蝉鸣蛙叫。
“胭脂颜色甚好，我欢喜得紧，多谢师兄。”他没有言语，只望着远处随风摇曳的竹林。
“今日之事，望师弟见谅。”他侧头看着我，眼底盛满了温柔。
我被那双多情的眼恍得头脑发晕，只低声说着“无碍”。
“今日倒显得我与他们别无二致了。”他依旧充满愧意。
我嗫嚅半响，才憋出一句“师兄是不同的”。

夏夜微凉的清风徐徐吹拂而过，他目视远方，悠远的声音传入我耳边。“若是不问世俗，只在这一方道观，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也算是人生幸事。”
我兀自出神，心下想着，若能同他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这般念头闪过，唇角便不自觉微微扬起。

我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手扎里，在纸页的末尾，一笔一划写下：本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那时的我满心欢喜，只当是遇见了此生的归宿，却不懂风过无痕，山洪过后，从来只剩满目狼藉。

三年后的开春，他下山还俗了。说是和山下镇上卖胭脂的姑娘私定了终身，答应要娶她。观中的师兄弟相送他下山，我没去，只是站在我们常去的屋顶，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偏偏那日春风太急，迷住了我的双眼，那身影已隔在濛濛一片水光之外，渐行渐远，再也辨不清了。

不久就传来他喜宴的消息，我再也按耐不住心底躁动的思念，偷偷溜下了山。我一路沿着彩钱寻了过去，绵绵的春雨淋湿了我的道袍，在一座锣鼓喧嚣，红绸漫天的屋院中，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不再是当年不染尘俗的白衣道袍，眉眼依旧俊朗，意气风发，身侧站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娇俏地挽着他的手臂，是那胭脂铺的姑娘。他正举杯向宾客敬酒，笑着的模样，像极了那夜屋顶上，说着 “岁岁年年” 的样子。

华山的春雨顺着我的脸淌了一地，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声无息。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他：“师兄，你…… 喜宴怎么不知会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淡淡颔首，客气又疏离：“这位道长，我已还俗，入了红尘，当为俗家弟子，道俗两途，自当了却前尘旧事。”

那一句话，尖锐如利剑，直直刺穿了我多日的思念和痛苦的执念。锣鼓声、欢笑声、道贺声，在我耳边轰然炸开，红绸晃得我眼睛生疼。我看着他转身牵着新娘的手，一步步走向拜堂的高台，才终于明白，我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从来都不属于我。

依附在他身旁的佳人有着如花的容颜，她问我是谁，他说是以前在山上当道士时认识的小师弟，佳人随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此时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们如此般配。我想上前大声问他是不是那日我送他的桂花糕没捂热，是不是我太愚钝总是领悟不了剑招的要领，是不是我总爱缠着他惹他烦了……我好想上前一把抱住他，不顾世俗，不顾礼义，可是我不能……我只能强作欢颜给他们祝福。

喝完一壶酒后，我默默地离开了那场热闹的喜宴。春雨不绝，湿透的道袍黏在我身上，那股湿冷蔓进皮肉，成了一种钝重的潮意。突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叫住了我，递给我一把竹骨伞，说：“道长春寒，主家吩咐华山春日多雨，日后出行莫忘带伞。”便又匆匆回了屋。

我慢慢撑开了竹骨伞。今日的雨，和那年的雨一样大，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撑着伞走到我身边，跟我说一句 “小友莫怕” 了。

回华山之后，我再也没有下过山。我把那把竹骨伞挂在了屋子的墙上，把写满了他名字的札记，一页页烧在了煮茶的炉子里。春去秋来，华山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我练剑、修道、看云海，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山下的人都说，清玄道长修为高深，早已不染尘俗。没人知道，我这辈子所有的尘俗，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执念，都停在了那年华山的雨里，停在了那句轻飘飘的 “道俗两途，自当了却前尘旧事” 里。

前几日，刚入观的小徒弟凑到我身边，睁着圆圆的眼睛问我：“师父，你活了一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啊？”

我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摇了摇头，没说话。
只是风穿过檐角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写在札记末尾的那句诗。
本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风早已散了几十年，可我心里的那场山洪，却落了一辈子，从未平息。

（END）

小说相关章节：咖啡CoF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