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注意到月亮不对劲，是在晚上十一点出头

她刚刷完一套数学卷子，揉着脖子从书桌前站起来。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她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月亮是红的

不是那种昏黄的、带点橙的红，是货真价实的、像兑了水的血一样的红。就那么悬在对面的楼顶上方，安静地照着
“苏晨，”她喊隔壁房间的妹妹，“你过来看。”
苏晨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她往窗外瞅了一眼，棒棒糖差点掉下来

“哇。”她说，“月亮怎么了？”
“不知道。”苏晚说，“月食？”
“月食有这么红吗？”
“不知道。”

两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十一点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楼下有辆电动车驶过，很快又归于寂静

“拍下来。”苏晨掏出手机，对着月亮按了几下，低头看屏幕，“拍不出来，太暗了。”
“那就别拍了。”苏晚打了个哈欠，“睡觉吧，明天还上学。”
“哦”

苏晨回自己房间。苏晚关窗，拉窗帘，关灯，躺下

她没睡着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身体很放松，意识却很清醒。她翻了几次身，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索性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没拉严，一道红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红的。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晨钻进来了

“姐，我睡不着。”她爬上床，挤进被子里，背靠着苏晚，“你也没睡吧？”
“嗯。”
“你觉不觉得今晚怪怪的？”
“哪方面？”

“说不上来。”苏晨翻了个身，脸对着她，“就是……感觉身上有点胀，像吃撑了那种胀，但又不在胃里。”

苏晚愣了一下。她也感觉到了。刚才一直以为是错觉，但现在妹妹说出来，她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身上确实有一种微妙的充盈感。不是疼，不是酸，就是——满。像身体在安静地、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我也是。”她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姐，”苏晨忽然说，“你摸我手。”
苏晚伸手，摸到妹妹的手。握着，捏了捏
然后她顿住了
苏晨的手变大了

不是肿，不是胖，是均匀地、协调地变大了一点。手指变长了一点，骨节变宽了一点，整个手掌在她掌心撑开了一点
她松开手，打开床头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人同时眯了眯眼

苏晚低头看妹妹的手。那双十五岁少女的手，原本小小的，带着点婴儿肥，指节分明但很秀气。现在——
现在变长了。手指又细又长，骨节清晰，指甲盖也变大了一点。整只手放在被子上，比她印象中大了不止一圈
苏晨也在看她的手

“姐，”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我的手……”
苏晚抬起自己的手

她的手也变了。本来她就比苏晨大两岁，手也大一点。现在更大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纹路被拉开，像一幅被放大的地图
两人盯着彼此的手，看了好几秒。

“姐，”苏晨忽然笑起来，“你的手好大。”
“你的也是。”
“我看看。”苏晨伸手，把她的手拉过去，比了比，“你比我大一点。但你本来手就比我大”

“嗯。”

“那我们现在是多大了？”
苏晚想了想，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根软尺。那是她做手工留着的，一直扔在抽屉里

她量苏晨的手长。从手腕到中指尖。睡前没量过，不知道原本是多少。但量出来的数字她看了一眼，二十一厘米
她量自己的。二十二点五

“不知道以前是多少，”她说，“但肯定没这么大。”
苏晨接过软尺，低头量自己的脚。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比睡前长了一截，整齐地排着。她量了量，二十六码半

“我的脚，”她说，“以前三十五码。现在——”
她算了算：“大概三十八？”

苏晚也量自己的脚。她本来穿三十七码，现在量出来，四十码出头

两人对看一眼
“我们在长。”苏晨说
“嗯。”

“现在还在长吗？”
苏晚盯着她的手看。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知道。”她说，“太慢了，看不出来。”
她关灯，重新躺下
窗帘缝里那道红色的月光还在
两人都没说话。但苏晚知道妹妹也没睡着。她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偶尔轻轻动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晨又开口了。

“姐，我还是觉得胀。”
“我也是。”
“像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
“嗯。”

苏晚翻过身，面对着妹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轮廓。那道红色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细细的红边

“你怕吗？”苏晚问
苏晨想了想：“有一点。但你也在长，我就不那么怕了。”

苏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还是那张脸，十五岁少女的脸，下巴的弧度柔柔的。但摸上去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骨头的位置好像位移了一点点，下巴比以前长了一点

“你下巴长了。”她说
“是吗？”苏晨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我感觉不出来。”

她又摸苏晚的脸：“姐，你的也长了”
两人摸着脸，忽然都笑了
“好傻。”苏晨说
“是挺傻的。”

她们把手放下来，就那么面对面躺着。
“聊聊天吧。”苏晨说，“反正睡不着”

“聊什么？”
“随便”
苏晚想了想：“你明天不想上学吧？”
苏晨噗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苏晨忽然顿住了
“姐，”她说，“你摸我肩膀。”
苏晚伸手，摸到她的肩膀

原本苏晨瘦，肩膀薄薄的，摸上去有点硌手。现在不一样了。肩膀变宽了，骨架在舒展，摸上去比以前开阔。锁骨也更清晰了，从睡衣领口突出来，像两道浅浅的弧线

“你的肩膀宽了”苏晚说。
“你的也是。”苏晨摸她的肩膀，“比我的宽。”
“我本来就比你大”
“现在更大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来。”她说，“站地上。”
“干嘛？”
“看看。”

苏晨爬起来，两人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那道红色的月光。她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苏晚比苏晨高六厘米。这是睡前的数字。

她低头看妹妹的头顶，平时她低头，正好能看见她的发旋。现在——
她低头，发旋的位置好像变高了
“你抬头。”她说

苏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平时苏晨看她，要微微仰一点头。现在——

现在好像不用仰那么多了

“你等等。”苏晚转身，走到门边，背靠着门框站直，“过来帮我看看”

苏晨走过来，用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在门框上划了一下

然后她背靠着门框，让苏晚帮她划
两人站回房间中央，借着红色的月光看那两道划痕
旧的划痕在下面。那是几个月前量身高的时候划的，苏晚一米七三，苏晨一米六七。现在新的划痕在上面，比旧的高出一截
苏晨的高出更多

“你比我长得快。”苏晚说
“是吗？”苏晨又去比了比，“好像真的是”
两人站回床边，没躺下，就那么坐着

“还在长。”苏晨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比睡前长了一截，露在床沿外面，“我感觉还在长”

“嗯。”
“会长到多高？”
“不知道”

苏晨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苏晚看见了。她没说话

苏晨的睡衣原本是宽松款的，现在变紧了。胸口的位置被撑起来一点，有了柔软的起伏。不是很大，但确实有了。原本她还没怎么发育，穿睡衣的时候平平的，和小孩子差不多。现在不一样了

苏晨摸完自己，又伸手摸苏晚的
“姐，你也大了”

苏晚低头看自己。确实。她的睡衣也被撑起来了。本来她就比苏晨发育早，现在更明显了。胸口被撑得满满的，扣子绷得有点紧

“你比我大”苏晨说。

“我本来就比你大”

“现在更大了”

两人又笑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们又量了一次

苏晚一米七八，苏晨一米七五
苏晨追上来三厘米
“我快赶上你了。”苏晨说
“嗯。”

“超过你怎么办？”
“那你就比我高了”
苏晨想了想，笑起来：“那我以后就是你姐姐”
“想得美”

凌晨三点多，又量
苏晚一米八四，苏晨一米八三
就差一厘米了

“姐！”苏晨站在门框边，看着那道新的划痕，眼睛亮亮的，“我一夜长了十六厘米！”
苏晚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身上，红的

苏晨变了。真的变了。原本一米六七的少女，现在站在她面前，只比她矮一厘米。肩膀变宽了，锁骨清晰，胸口饱满，腰细，腿长。脚从睡裤里露出来，脚踝细细的，脚趾整齐地排着。脸还是那张脸，十五岁少女的脸，但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五官好像也长开了一点点

“你变了好多。”苏晚说
苏晨低头看自己，抬头看她：“你也变了”
苏晚低头看自己。她也变了。一米七三长到一米八四，长了十一厘米。肩膀变宽了，腰线收紧了，腿变长了。脚也大了，从睡裤里伸出来，脚趾比睡前长了一截
两人站在红色的月光里，看着彼此，看了很久
“姐，”苏晨忽然说，“我们以后是不是要买新衣服了？”

“嗯。”
“新鞋？”
“嗯。”

“新——那个……”苏晨指了指胸口，“那个也要买新的吧？”

苏晚低头看自己。确实。睡衣扣子已经崩了两颗，剩下的也绷得紧紧的

“嗯……”她说
“那要花好多钱”
“嗯……”

“爸妈明天看到我们，会不会吓一跳？”
苏晚想了想：“会吧…”

苏晨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看他们的表情”她说

凌晨四点多，她们又量了一次
苏晚一米九一，苏晨一米九五
苏晨超过她了

“姐！”苏晨站在门框边，转过身来，低头看她，“我比你高了！”
她真的比她高了。一米九五，比一米九一高出四厘米。她低头看苏晚的时候，眼睛正好对着她的额头

苏晚抬头看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勾出一道红边。她变高了，变大了，整个人像一株新生的树。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十五岁小女孩的表情，又惊又喜，还有点不敢相信

“你真的比我高了。”苏晚说
苏晨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这样刚好。”她说

苏晚站着没动
凌晨五点四十多分，天快亮了
月亮慢慢褪去红色，变回它本来的颜色。最后一丝红光消失的时候，两人最后一次站在门框边

苏晚一米九五，苏晨一米九八
苏晨比她高三厘米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门框上那一排新的划痕
一米七三，一米六七
一米七八，一米七五
一米八四，一米八三
一米九一，一米九五
一米九五，一米九八。

一整夜的生长，都刻在那道门框上。
“姐，”苏晨低头看她，“你以后要仰头跟我说话了。”

苏晚抬头看她。真的，要仰一点头了
“嗯。”她说
苏晨又笑，笑得很开心

“那我以后保护你”她说，“以前都是你保护我，以后换我。”

苏晚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清晰。肩膀宽宽的，胸口饱满，腰细细的，腿长长的。她真的长大了，一夜之间

但她脸上的笑还是那个十五岁妹妹的笑，又傻又暖

“好”苏晚说。

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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