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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第八章 渡口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渡口。
从老张头家出来到现在,十里路,他们绕着小路、田埂、荒了的水田和芦苇荡,走了整整一天。渡口不大,一片斜斜的土坡下面,河水黑沉沉地淌着,对岸的树影在月光里模模糊糊,像一排沉默的证人。渡口上没有船,码头上没有人,只有一条朽了半截的旧缆绳从木桩上垂下来,绳头浸在河水里,被水流推得一荡一荡。
裴长庚站在码头边上往两岸望了好一会儿,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船家都散了。这个时辰没有渡船。”他转身看着林昭,想从林昭脸上找到一点安慰或者一点计划,但他只看见林昭站在码头后面的土坡上,把那条瘸腿靠在木桩上,把破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低着头在喘气。右膝盖上的血渍已经在裤子上结成了硬壳,黑褐色的一团,混着路上蹭上去的泥浆和草籽。
“先歇一晚。天亮了就有船。”林昭重新把破毡帽扣回头上,转身往渡口后面那间破草棚子走去。草棚是渡口的候船棚,四根歪歪扭扭的杨木柱子撑着个漏了半边顶的茅草盖,棚子里有一张被雨淋烂了的条凳。他把棚子里的落叶用脚扫了扫,坐到条凳上,从怀里掏出老张头给他们包的两块干粮——荞麦面饼,巴掌大,冷硬得能硌掉牙。他把一块饼递给裴长庚,自己掰了另一块饼的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沫慢慢泡软了才往下咽,把剩下的大半个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裴长庚接过饼咬了一口,没咬动,就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像只啃硬核桃的松鼠。
饼啃完了,裴长庚把最后一口饼渣从嘴角舔进嘴里,忽然站起来走到草棚子外面,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林昭,河里有鱼。我刚才看见水面翻了一下,是鱼在吃水草。”林昭靠在条凳上把烟杆从裤兜里掏出来——那是从老张头家出来的时候老张头硬塞给他的,说路上抽两口解乏。他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摇了摇头:“没竿没线,钓不了。”
“不用竿。”裴长庚蹲下来,把两只破布鞋一左一右脱在岸上,把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进河水里,“我在江西老家,夏天跟我堂哥下河,我们不用钓竿。我们把外褂脱下来,两个人各扯一边,从水底下兜上来,鱼的鳃会被粗布挂住。这叫兜鱼。你来——你扯那边。”
林昭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看着裴长庚——这个人在槐树胡同院子里连被锦衣卫拿鞭子顶着胸口的时候都没笑过,现在站在冰凉的河水里,卷着裤腿,脸上有一种他不认识的认真。他把烟杆往条凳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河边,脱了鞋,把靛蓝裤褂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下到水里。河水很凉,凉意从脚底板顺着胫骨一路窜到膝盖,把他膝盖里那几块碎骨头冻得往里缩了一下,他在河底踩住了两块圆石头,站稳了,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给裴长庚。
“你那件外褂太薄。用我这件——粗麻布,经纬粗,更容易挂住鱼鳃。”他把身上那件靛蓝布衫脱下来,赤裸着上身站在河水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见锁骨下方那四个铜钱大的烙疤,照见左大腿内侧那道刽子手第一刀划偏留下的旧刀痕,照见后背上那些旧鞭痕和冻疮疤。他蹲下来,把布衫浸进河水里,两手各扯住一边的衣角,在水底下慢慢往前兜。裴长庚扯住另一边衣角,两个人像拉网一样从渡口西边的水草丛开始,一步一步地往下游挪,在水草里、石头缝里兜了一圈又一圈。水底下有东西从他们的布衫边缘滑过去——滑滑的、很快、带着一道银白色闪光的——然后什么都兜不到。布衫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滤下来几条水草丝,一股腥涩的河泥味,一滴都没兜上来。
裴长庚又兜了几遍,终于直起腰来。他的裤腿湿到了大腿根,直裰的下摆浸进水里泡得皱巴巴地贴在膝盖上,他喘着气,把湿透的布衫从水里捞出来,低着头看着那只空荡荡的网。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很短,很轻,像那次他把死苍蝇从碗里捞出来之后发现碗里的水还是结了一层冰——那种对自己无能的宽容。他拎着湿透的衣角从河里走上岸,走到草棚里,在林昭身边坐下来。他把布衫拧干搭在条凳上,把两只冻得发红的脚在泥地上蹭了蹭,盘腿坐好,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然后他侧过头看着林昭,林昭正把那条废了的左腿从河水里提上来,用手慢慢地把碎骨推回原位。
“以前在翰林院,我总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今天发现劳心者连一条鱼都治不了。我读了那么多书,连怎么在河里抓鱼都读不到。”裴长庚把拧干的布衫搭在条凳上,又把老张头给的那件靛蓝短褐脱下来递给林昭让他披上,自己重新裹好另一件干衣裳。他坐下来,把脸转向河面的方向,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来——颧骨不高,下颌是柔和的弧线,和他在翰林院里伏案抄邸报时的侧影一模一样。只是瘦了。
林昭靠在棚柱上,把裴长庚递过来的干布衫披在肩上,没有系扣子。他把烟杆点着了叼在嘴里,把嘴里的旱烟慢慢地吐出来,看着烟散在月光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不是回应抓鱼的事——是回应那条河。“我在宣府驻过四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宣府外面有条河,叫洋河。洋河里的鱼比这儿多,一到秋天,军户家的孩子就下河去兜鱼。他们不用外褂,用柳条编的篓子,把篓子沉在水底下,鱼钻进去就出不来。有一年秋汛,河水漫过了堤,冲垮了下游三座磨坊。我带队去抢险,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没吃东西。有个军户的老婆从家里端了一碗鱼汤给我。她把鱼汤放在我手里,说少将军你吃。我说我不吃,你把汤给受伤的弟兄们。她不走,站在雨里就那么端着碗,把碗都淋凉了。”他把烟杆在棚柱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把那根烟杆夹在手指间慢慢地转。
“后来在狗圈里,有时候夜里饿得睡不着,我就想那碗鱼汤。不是想喝——是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还活着。”他转过头看着裴长庚,月光照在那四个青黑色的墨字上,“现在又饿得睡不着了。但这次你在这儿。你在河里兜鱼的时候,我蹲在水里扯着布衫,忽然不想以前那碗鱼汤了。你站在水里,卷着裤腿,把那件直裰泡得皱巴巴的——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笨地兜鱼,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画面。”
裴长庚没有低头,也没有把脸转开。他只是把手伸到林昭那只攥着烟杆的右手旁边,把手指轻轻搭在林昭的手背上,指尖像当年在狗圈里接那包桂花糕时一样轻。“以后我每天都要给你抓鱼。我去学编柳条篓子,找个村子住下来,找条有鱼的河,我每天下河去抓鱼。抓到了就炖汤给你喝。抓不到,我们就饿着。饿了你也不要再说让我一个人走的话——饿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林昭把手翻过来,把裴长庚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低头看着裴长庚的手——干净的手,虎口上只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没有脏东西,但手背上有几道今天在小路上被荆棘划出的细红印子。他把那些红印子一根一根手指地轻轻摸了摸,沙哑地说:“我不说了。以后不说让你走了。”
两个人在条凳上靠在一起,看着河对岸没有星星的夜空。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河面被照得发白。刚才兜鱼的那片水草旁边,一条鱼忽然跃出水面,银白色的鱼鳞在月光里翻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回水里溅起来一圈碎银子一样的涟漪。裴长庚看见了,低下头靠向林昭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条鱼跃起的地方,像在看这世上最后一点仍属于他们的亮。
远处河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林昭先看见的。他靠在棚柱上眯起眼,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把裴长庚从他肩膀上轻轻推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船。”裴长庚立刻坐直了,顺着林昭的目光看向河面。灯光还远,只在河道拐弯的地方露出一点黄晕,慢慢地往这边移,像是谁提着一盏灯笼在河面上走。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渐渐地能看出船形了——不是渡船,不是渔船,是一艘花船。这种船在京城一带的运河和护城河里很常见,是教坊司拨出来给河上的乐户用的,船体不大,船舱用竹帘遮着,帘子上隐隐约约透出烛光。
船头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纸上描着一枝桃花,桃花下面印着一个小小的“青”字。那人把灯笼挑高了,往岸上照——光柱先是扫过了码头的木桩,扫过了那条朽了半截的旧缆绳,扫过了草棚子漏顶的茅草盖,最后落在条凳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林昭哥?”那人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很轻,很细,像是一个不太习惯大声说话的人忽然拼命喊了一嗓子,喊完之后嗓子里还带着破音。是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川蜀口音,尾音往上翘,在夜风里拐了个弯。
林昭浑身一震。他认得这个声音。他从条凳上站起来,右手本能地抓紧了棚柱,破毡帽从他头上滑下去,掉在泥地上,他没有捡。他把那条瘸腿往前迈了一步,膝盖里的碎骨发出熟悉的脆响,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草棚子最外头,走到月光底下,把那张刺了四个墨字的脸完全暴露在灯笼的光里。
“青哥儿?”
船上的人没有回答。灯笼晃了一下,然后那个人从船头跳下来,踩在浅滩上,溅起一片水花,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跑。他越跑越近,越跑越急,灯笼在他手里晃得快要灭了,他跑到林昭面前,把灯笼往地上一搁,仰起脸。他比两年前高了一截,但还是很瘦,脸还是尖尖的,下巴还是小小的,只是鼻梁上多了一道疤——不深,但横过鼻梁,像是被人用指甲抠的。他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两鬓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身上穿着一件桃花色的纱衫,纱衫外面罩着一件青布短袄,短袄的袖子磨得起了毛边,纱衫的下摆从短袄底下露出来,被河风吹得飘起来。他仰着脸,瞪着那双圆眼睛,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忍着没掉。他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悬在林昭左颧骨上那四个墨字前面,不敢碰。
“林昭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在做梦。我听说你跑了,我三天没睡着觉,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在那个笼子里跪着。”他的声音碎成了一段一段,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穿的还是接客的花衣,袖子是纱的,擦不干净,反而把眼泪抹了一脸。
林昭低头看着青哥儿——这个孩子在教坊司的时候只有十四岁,那时候缩在廊柱后面偷偷哭,被曹公公把耳朵上的手掰开逼着他看林昭被阿黄骑。现在他长高了,瘦了,脸上有疤了,站在河滩上穿着接客的花衣,手里提着一盏印着“青”字的灯笼。林昭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伸过去,放在青哥儿头顶上,轻轻地压了一下。和当年在柴房里他第一次从青哥儿手里接过那半块窝头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是我。你长高了。”
青哥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咧着嘴努力让嘴角往上扬,可嘴角怎么扯都是向下的。他一边笑一边抽噎,从地上拿起灯笼照了照林昭身后的裴长庚,愣了一瞬,又马上把目光转回林昭脸上,像是怕多看一眼都会耽误他把要紧话说完——“林昭哥,你别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从南风院那些杂役嘴里听说了你跑了,他们说你在狗圈的笼子被人撬了,铁条掰断了三根,两个锦衣卫在槐树胡同被人打晕了,丢了一把绣春刀。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把锦衣卫打晕。我想着你一定往通州方向跑,这里是往通州最近的一个渡口。我把船在附近兜了三个晚上,白天找地方躲着,晚上接着兜,今晚是最后一个晚上——我本来明天就要回去了。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了。”
他伸手去摸林昭的右膝盖。那团黑褐色的血痂在靛蓝粗布上结成硬壳,硌在他指尖上,他只轻轻碰了一下便松开手,没多问,只是重新把灯笼提稳。“上船。我带你们过河。过了河就是通州,从通州往东走一天就是蓟州,蓟州再往东就是山海关。出了关,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你们。”他顿了顿,把灯笼往河上晃了一圈,“往蓟州有两条道——码头那边有锦衣卫的卫所,你们不能走渡口。从这里往上游走三里有个野渡口,那边只有打鱼的老乡,没有人查。我把你们送到那里。”
林昭没有动。他看着青哥儿,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青哥儿头顶上收回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右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青哥儿——我是跑出来的。你是教坊司的人。你带我过河,被人知道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青哥儿把袖子一甩,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了。他擦眼泪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扇自己耳光。“什么下场?大不了就是被曹公公抽一顿鞭子,跪三天碎瓦片。我又不是没跪过。”他把脸转过来,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不是假笑——是那种一个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笑,“林昭哥,那年我把窝头放在柴房里,你接过去的时候,你的手还在滴血。你说青哥儿你以后别来找我,让人看见你也要挨打。我那时候就说——我不怕。现在我还是不怕。我在教坊司里忍了两年,以为自己早就没心了。可这三天我在船上想,要是你今天晚上真的没来,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大概就是在船上等你。”
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先走到裴长庚面前,把包袱递过去,说了一句“你是探花郎吧?谢谢你救林昭哥”,没等裴长庚回答就转过身,走到林昭面前,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粗布袋。布袋是靛蓝粗布缝的,针脚细密,袋口系着一根麻绳。他把麻绳解开,把袋底往自己手心里一倒——银光从袋口滑出来,一锭二两的整银,几块碎银,一堆铜钱。铜钱有些旧了,钱文被磨得模糊了,但每一枚都擦得发亮。他把银子重新装回布袋里,把袋口系紧,塞进林昭手里。
“这是十两。我在花船上攒了两年的体己——有些是客人赏的,有些是每个月从薛妈妈那里扣下来的月钱。我本来想攒够了五十两就回四川赎身,现在用不着了。你拿着,路上用。”他把林昭的手合上,用自己的两只手把林昭那只残破的右手连布袋一起握住。他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些,但林昭的手还是比他大——那只手曾经能开三石弓,现在连拳头都攥不紧。他把林昭的右手合拢了,把布袋按在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林昭哥——你拿着。你没有欠我什么。”
林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布袋。布袋的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是青哥儿自己缝的。他想起两年前在教坊司的柴房里,青哥儿把一块沾着药渣的破布放在他手边,说这是上回蔡师傅偷偷塞给我的止血药,我没舍得用完,留了一点。那时候他的手在发抖,现在他的手还在发抖。他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青哥儿——这个孩子把自己攒了两年的赎身钱全给了他,连铜钱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没有说谢,只是把布袋揣进怀里,放在心口的位置,用手掌按了按。
“等我以后能活着回来,我去四川找你。”
青哥儿把灯笼重新提起来,弯腰把林昭从地上扶起来。林昭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在青哥儿肩膀上,把瘸腿踩实了,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裴长庚从后面走上来,把林昭的另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三个人在月光底下站成了一排,然后转身往船上走去。船是教坊司的花船——舱帘子上还绣着缠枝莲,帘子后面隐隐约约透出檀香和胭脂的气味。青哥儿让林昭和裴长庚在船舱里坐好,把帘子拉严,自己站在船头撑篙。船离开渡口,往河心滑去,船尾在平静的河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水痕。对岸的树影越来越近。青哥儿把篙往河底一插,让船头靠上野渡口的土坡。裴长庚先从船上跳下去,转身伸手扶林昭。林昭把手按在裴长庚肩膀上,抬腿迈上河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船头上的青哥儿。
青哥儿站在船头,手里提着那盏纸灯笼,灯笼纸上的桃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光照在他鼻梁上那道新添的疤上。他不说话,只是朝北边的方向指了指——蓟州。然后他把灯笼收回来,贴在胸口,对着岸上的两个人笑了一下。不是假笑,不是南风院里那种标准的小倌笑。是一个人在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之后,脸上干干净净的笑。
船撑远了。那盏灯笼在河面上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了一颗黄色的光点,在水雾里一颤一颤地闪。林昭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举起来,举到头顶,张开五根手指,对着那颗越来越小的光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转过身,拉着裴长庚的手,走进了河岸上那片没有光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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