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做过正式坐班的那种工作，对我来说，工作就是在家里接接零散的远程委托。虽然报酬不稳定也不算多，但有种赏金猎人的感觉，没有压力。手头紧张又没有单子时，我就去找一些附近店铺的兼职，一般都不会超过一个月。顺便一提，那些店铺的老板不会因为知道我是流动性大的人就拒绝，或把附近的兼职都做一遍，因为我也不会固定住在一个地方。大概几年就换一次吧。
有一天，我在上网时看到一个女人，她做的是表演性质的工作。她分享自己一次奇怪的工作经历：寻找指定的工作地点时，在电梯里却找不到那个楼层。“是传说中的电梯夹层吗？”她写道，据说最后也没有完成这一单。
总之，当下社会求职的压力虽然没有直接影响到我，我也能感受到这种氛围。我有一个朋友，叫她momo吧。她很高兴地跟我分享过她找到了一份高薪、公司环境好、同事氛围还好的工作。我很为她高兴，但是奇怪的是渐渐地我无法联系上她了。直到最近，一则招聘广告出现了：

不再为失业焦虑！公司初创，我们需要大量人力，欢迎加入！

广告随意地被贴在一座大厦的外面，下半张印有具体地址，联系方式和一些内部环境的照片。说实话非常吸引人，其中一张照片里有大片的阳光，巨大的落地窗前飘着白净的轻纱，零散地放着许多单人用桌椅。看起来既像是休息室又像个阳光房，要我说很多人家里也许都没有这么好的日照条件。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虑：这么长时间里我一直没有固定工作，而这份工作是可遇不可求，晚去一点可能都轮不到。读了地址信息，我发现公司就在贴着这则广告的大厦内部。我进去，在电梯里找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五层。不是很高，但是坐电梯会很舒适的楼层。
从电梯出来就是一条走廊，目之所及是普通写字楼的装潢，玻璃门玻璃墙，很清透。正对着电梯的应该就是那间阳光房，确实很大，此时阳光正好，有几个员工正在里面休息。我正环顾四周，有个人前来迎接。
“你好呀，我是朱莉，本公司的人力资源管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这是一位戴着暗红色有框眼镜，长发用发抓固定，身穿一套女式工作西服，笑容温暖的年轻女性。我说明了想在这里工作的意愿，朱莉领我到前台，拿出一些资料说现在就可以办入职手续。我想起因为出门时没准备找工作，所以什么证件资料都没带，于是推辞说下次我带上了资料再来。朱莉笑笑说：“可以的，我们等待您的加入。”临走她送我到电梯前，塞给我一个树脂制成的猫头鹰小摆件。一簇一簇的树脂在它们还是液体时像裱花一样被密集地挤在摆件上，表达着它全身作为一只猫头鹰的毛绒材质，摸起来有点扎手。她说：“下次来时，一定要带上这个。”

回家以后，想着我的漂泊人生就要中止了，我把要用的相关资料整理到包里，第二天再去一次。这次朱莉没有出来迎接，实际上没有任何人在意我。我想她一定是在忙，于是开始到处转悠，视察起未来的工作场所：阳光房里空无一人，前台也是，也许大家都在忙？我试着往里走去。
我想那应该是员工们的办公区域，但那里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里面的工位是满席，但摆放的形式就像是考场的座位。房间似乎很大，但是没有包括从窗户透进的自然光在内的主光源，因此我几乎看不到什么。所有人都只是对着眼前的显示器屏幕，脸上被有限的冷光打亮。这里没有人声，即使有这么多的人在工作。我甚至因为看到这一切太过惊讶而听不到键盘或者鼠标的声音。太过诡异，我以最快的反应速度转身离开，外面一切如常，但跟里面的情况割裂感过大，我需要坐下来好好整理。
在阳光房内，我找了个离出口不算很远的位置坐下。虽然此时我已经不那么想入职这家公司了，但暂且还抱有“或许我能搞清楚这里到底在做什么”的好奇心，因此没有直接离开。体感上没一会儿就有许多职员从刚才的房间出来，陆续坐满了阳光房。这场景像极了监狱的囚犯到了放风时间，虽然我是事后才想到这个形容的，因为我突然在员工中辨认出了一个人——失踪的momo。我试着呼唤她，她也认出了我，来到我面前的位置坐下。简单打过招呼，她得知我是有意向加入公司才来的，于是热情地向我介绍起本公司的各种福利，在这里工作有多好云云。但就在我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打断，想问她为什么和我们失去联系时，空间突然安静下来。那安静只有一瞬，人力的朱莉已经出现在我们身边。
“日安，求职者！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现在方便商量入职的进一步事宜吗？”她还是那么专业，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们离开阳光房来到外面。我委婉地告诉她，我的想法改变了，不打算入职了。朱莉依然专业地笑着，回应我：“很抱歉您改变了心意。请问您有带着上回得到的猫头鹰吗？”瞬间我的心一慌，因为经过这一问我清楚地记得那个猫头鹰被留在了我的桌上。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地心虚，不全是为了我的粗心大意，尽管那是我的常态。那种心虚到了我不敢当着她的面回答“我没带”的地步，于是我一边避免我们的视线交汇，一边挪着小步子到电梯旁，在按下下行键的前0.1秒说：“我想我忘记带了”。
我躲进电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戳着关门键，但朱莉依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专业地笑着，那笑容对着我。在我心中的压力超过可以接受的极限之前，门终于关上了。虽然我不记得我按了任何一个楼层，电梯自行动了起来，然后很快开了门。此刻我只想逃离，所以看也不看是几层就冲了出去，反正走楼梯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看起来我是在一个小型商业综合体内，还是相当老式的，我在这里找不到电动客扶梯。但我很快发现了更让人焦虑的东西：楼梯平台。这说明下面应该有一段楼梯，但是本该在那里的东西毫无踪影，我现在如同身处空中楼阁一般，甚至可以透过那段不自然的空隙看到下一层。有什么是比这个更让人焦虑的吗？如果你正站在一处无法离开的悬崖上？
在我到处转来转去的时候，我还发现不再能找到电梯的位置了。说来也很不自然，电梯井跟这个几乎可以说是过时的地方是如此的不匹配，只有大规模的改造才能把它造到建筑内。
如同一只茫然的蜜蜂，我忙忙碌碌到处转悠也不知道如何离开。违反常规的构造让我无法逃离，我一度想试着直接跳下去但很明显行不通，只能继续徘徊，一心只想找到可以下去的楼梯。突然我听到来自顾客的声音，我所在的这层一直空无一人。我看到下层有顾客在走动，不禁跟着她们，商场的嘈杂声逐渐有了存在感。我也渐渐有了活着的实感，直到眼前出现了在那里仿佛再自然不过了的楼梯，即使我几分钟前经过时那里还是空无一物。
最后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了，也找不到那个猫头鹰摆件。仅此一次的正式求职经历发展为了讲给任何人听都不会有人相信的五毛恐怖故事，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有勇气再去尝试了，包括解开momo失踪的秘密。在家打工至少不会遇上那么诡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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