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夜

教会养大的孩子，大多是贫苦民众、难民或未婚女子抛弃的弃婴。我也是在那灰暗的石墙间长大的。若没有修女们的资助，我大概也会成为她们从未谋面的母亲中的一员——一个在街头挣扎求存的影子。

我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不只是这样我还有着些许的神秘学的天赋，这让我得到了几位修女的偏爱。她们希望我长大后留在教会，为养育我的地方效力。她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好人”。然而，这份好意并不能给我任何体面的未来，反而让我一步步的落入了那种令我枯燥、压抑、并让我感到毫无希望的日子。

于是，在我还算不上成年、却已足够懂事的年纪，我离开了。离开时，只带走了两个大银币和几本手抄的旧书。她们或许发现了我的失踪，却没有追查——就像所有人默认“那个叫优莉的孩子从未存在过”一样。

普通人想要爬上贵族阶层，无非靠恩赏、联姻，或是名正言顺地获得被承认的力量。教会的体系是另一套缓慢而冗杂的规则，这不是那时候的我会做的。

我离开了，这是逃离。

我在同一座城市的中下城区，成了一家魔药店的学徒。半年后，带着攒下的第一桶金，我来到另一座城市。在下城区经营魔法药物生意的同时，准备考取魔法学院的资格。只要生意能维持下去，我就有能力养活自己，完成学业，成为一名真正的魔法师。

“到了被处刑的时候，身体坠落的力量和绳子就会拉断颈骨，痛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真是糟糕透顶的话语。那个刚进来两个月的金毛蠢蛋，又一次自作聪明地用这种不知所谓的安慰来烦我。

我有些厌烦。这不是小侦探这段时间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大约这个月以来，她就总爱重复这些。

“嗯，接下来就是医学方面的推理了。这方面虽然你知道的比我多。但到最后，也就只是那句说过很多次的——‘拉断颈骨后人就昏迷没有感觉了，接着直接在处刑中……像睡着那样直到心脏停止跳动后平静的死去’。”

我看到她的神情因为我的话而失落下去。

“我就是想着多说几次，之后等到那个时候，就不会那么害怕，不会那么难堪了。”

她把脸埋进裙子里继续小声说。我可以听到后面的话中逐渐带了呜咽声。

“这不只是为了你……我从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他们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把我杀掉。”

“所以也是为了我自己，在以后不会那么难受。”

我泛起一丝同情，想要安慰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康妮·克里斯。王都附近其他大城市的中产出身——根据她的描述，应该不是城市贵族。在学院的空闲时间，她会去做一些像是“侦探活动”的事。也因为这份兼职，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最终不幸和我成了朋友。

是字面意义上的朋友，而不是女朋友。她和我讲起以前的经历时，我总能感觉到她在外面的伙伴里，有一个还未挑明关系的女朋友。可惜她口风很紧，我只知道那位疑似女朋友的外号，以及她那危险人物般的实力。

如果过去的事情已经可以让人忘却不少，提起来的时候是否还能不那么伤心？毕竟在这里，处刑已经是司空见惯。我之前生活的世界里，死亡也从未罕见——只是从未落到我自己头上而已。

“康妮，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试图去找一个……额，‘朋友’。她很不幸，或者说幸运，在这里只坐了两个月左右的牢，然后……你知道的。我记得她应该是被斩首了。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我才有勇气去看她留下来的那很少很少的资料。”

我费力地解释着，恐怕已经和她一样陷入混乱。

“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做好接受自己命运的准备了’。无论怎么样，至少我已经不会那么害怕和难受。所以无需为我担心，也无需再为我疏导了。”

我好像能猜到她的死法。她或许是刚被判死刑时就已规定好方式的那些“幸运儿”。

有对自己的结局有预期，应该也不会那么难受吧？似乎是这样。

我尝试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也一样。

我们两个就这样在牢房里待到中午。原先四个人的牢房，如今只剩我们两人。等到今天晚上的时候，只会剩下康妮一个人。

我不清楚她是否会因为牢房只剩她一人而害怕。其他两个人的遗物，在她们被处死后才由狱卒清理走。今晚我只会带着自己的换洗衣物，离开去其他牢房睡上一晚。不知道我留下来的旧衣服，她会怎么处置。

到了中午放风时间，可怜的克里斯小姐竟然需要我拉着才肯跟出去。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差到连一个中午加下午的活动时间和两顿饭都不要了。

她就像个人偶一样跟着我，完全没了之前的乐观与活力。真让人难受。
我拿着自己所有的钱，尽量不去多想其他事。这是用来进行那装模作样的“卖身活动”的钱。今天中午，我要带着她狠狠吃一顿大餐。

有些干硬的面包，平平无奇的汤；花钱买的奶油蘑菇汤；花钱买到的两盘浇满一大勺蘑菇酱的烤肉。按照一般城市的物价，一盘烤肉大约一银币上下，而在监狱里需要三个。正常来说，我这个年龄和体型的女孩配上主食，一盘烤肉足够两个人吃饱。但我毕竟是施法者，即使很久没有主动碰过魔法，胃口也比常人大不少。

下午的时间，我打算用来看书。看的是一些恋爱小说。虽然我可能算有过一次恋爱，但现在的我也已经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我只能看着那些新的、旧的、已经被翻阅无数次的书，幻想着自己如果不在这里，可能会拥有的生活。

那个扎着侧马尾的金毛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如果是往常，她大概在四处逛着搞调查和研究，似乎还在找能让人安全离开这里的办法。但现在不用细想，我都能猜到她大概在什么地方自闭去了。

总觉得她有些可怜，想要去帮她。但更可怜的，不是明天早上就要迎来人生终结的我吗？

我真的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更搞不清楚我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总有一些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却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到。

我看着桌子上不知何时放着的一张空白纸。随后我在图书室翻找到了笔和墨水。

顶着头脑不时会有的昏沉，我尝试写一些东西。

我说不出来我想写什么。脑海中浮现了几个人影，人影马上消散，甚至没有给我留下辨认的空隙。

我写下第一句话：被关押进来的人中，如果是施法者，会定期进行去魔力处理。过程中会有各种不适症状，施法者能力越强的越严重，且去魔力处理会更频繁。除了无法施法外，应该还会让人难以思考。

不对，我把“无法”划掉，在下面换上了“难以”。

继续写到：推测可能会对思维能力有影响，不清楚持续时间与能否恢复。

我这样瞎写，试图写下一些我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的文字。我争取在晚餐之前，把我写的——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回忆的东西——尽力用我的手和笔划在纸上。再晚，应该就没有机会了。我希望有一天图书室里面夹着的信可以被谁看见，无论是谁，只要不被当做废纸烧掉就好。当然，如果是认识我的人，就更好了。
我看着从高处窗口透露出来的些许天空。

到了监狱内发放晚餐时间的时候，即将在明天接受处刑的人被转移到专门的房间，有机会在晚上被安排接客的犯人则被带至监狱旁。

很自然，我是要被转移到住宿条件更好的单人牢房中的人——不过也只有我一个人。被安排“工作”的其他女孩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数量可能超过监狱中囚犯的四分之一。

和我之前在同一间牢房的克里斯小姐很不幸，没有被选入参加“工作”的行列。无缘吃到面包和汤之外的东西，也没法享受柔软的床铺。对她来说，在卖身的工作中忘掉我，或许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但我无比希望她还记得我。不只是她。还有那个在这几年都还活着的白毛吸血鬼少女BBA，以及那几个因为家族遭受打击也到了这里的女孩。我好自私，能想到的都是有机会在这里活得更久的人。

我为什么不是其中一个？我甚至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这种想法。

昨天被押去做无害化处理的时候，我还见到那个嚣张的吸血鬼来着。她上刑的时候，那鬼哭狼嚎、最后失禁的样子，让被折磨得想吐的我，直接一边呕吐一边大笑出来。那时候，她把自己那身漂亮的长裙搞得湿漉漉的。

现在，她也不可能有机会来报复我了。

单人牢房和之前关押四个人的差不多大小。我能认出床是隔壁“工作场地”的同款——很大、很舒服、柔软的床铺。除此之外的家具只有一个没多少书、但放着一面镜子的书架，以及放着我晚餐的书桌。

晚餐比中午的更为精致，而且有一整瓶葡萄酒。原本带着大量粗糙的普通面包被换成了加了油和糖、能闻到黄油气味的香软白面包。肉菜是餐馆中常见的炖肉，但香料和其他调味料更足，肉更为软烂。另一道菜是培根片炒蔬菜，据说用的是几十年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技法。我能吃出培根熏的香味。

我喝了一小口葡萄酒，在酸涩之外还有一丝丝的甜味，和我以前奖励自己一顿丰盛晚餐时喝的差不多——是市民平时都能喝到的那种。

我学着自己还自由时的样子，把糖倒进酒瓶里慢慢晃动。再过几分钟，等糖溶化在葡萄酒中，等她们给我拿来冰之后，我再慢慢地喝。

我打算慢慢吃完晚餐后，留下一整杯量的葡萄酒。等我洗净身体、换好睡衣后，学着那些书上故事里悲剧主角的样子，写好遗书，然后面对自己的命运。

但当我喝着最后一杯酒、开始写一些什么的时候，我的心中瞬间便被无比的失落填满。

事到如今，我的生活早已经结束了。

会后悔吗？我不知道。进行选择的权力，我可能只是短暂拥有过，但绝不是现在。

我甚至似乎连仇恨的动力，都已经被完全抽出来那样，不复存在了。

我还能做什么？
我想面对着已经如此确信的死，我应该要写写遗书的。
我应该动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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