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好几天了。

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无聊了就打开电视，对着那些无聊的节目发呆。没有课，没有作业，没有社团活动，没有任何人需要我应付。整个房子就我一个人——哦，还有小镜。但小镜现在和我是“共用”一个身体的关系。我们的意识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里——那团由无数细小微片组成的存在。白天我主导，晚上似乎也没有“谁主导”的区别，反正这身体不需要睡觉，但我需要，所以到了夜里我就沉下去，让意识进入一种半休眠的状态，而小镜——大概是在那段时间接管了控制权吧。我不太确定，也没问过。

反正，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语言交流了。甚至不需要“在心里说话”。

想一下，对方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两个意识共享同一片水池，我这边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就会自动扩散到她那边。不需要嘴巴，不需要声带，不需要耳朵，甚至不需要“想”出完整的句子。一个念头，一个微小的情绪波动，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画面——对方立刻就能收到。比任何语言都快，比任何文字都准确。

所以那天早上，当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不，我的意识从休眠中浮上来的时候——我只是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下“好无聊啊”，就立刻收到了小镜的回馈：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嗯”的感觉。不带情绪，只是确认她收到了。

我睁开眼——不，那些反光片汇聚成视觉信号，在我的意识里形成了房间的图像。

卧室，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我的身体——小镜的身体——躺在床单上，那些反光片在晨光中缓慢地流转着，像一片正在呼吸的银色沙滩。我坐起来，那些微片随着我的动作重新排列，从“躺着的形态”变成“坐着的形态”。

我低头“看”自己——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那些微片就是我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骨骼，它们自动覆盖着我身体的每一寸。但我不需要穿衣服。是的，这几天我已经彻底习惯了一件事——小镜的身体是不需要衣服的。那层密集排列的微片就是她的皮肤，它们能随我的意念改变颜色、质地、透明度。我可以让它们看起来像穿着一件真丝睡袍，也可以让它们看起来像裸体。但既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一个“我”加一个“她”——我索性就不费那个劲了。它们保持着最自然的状态，银白色的，微微反光，像一层流动的液态金属覆盖着我的身体轮廓。

我赤着脚——那些微片在脚底形成一层薄薄的“皮肤”，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涌进来了，整个客厅亮堂堂的。飘窗旁边那块地方——几周前被我变成的树脂雕像还安静地坐在那儿。透明环氧树脂包裹着我的肉身，那个盘坐的、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的姿势，那个低头的、表情放空的面容，在晨光中被照得通体发亮，树脂外壳折射出的彩虹在白色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

我看了一眼——每天都会看一眼，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盯着看很久了。它像一个沉默的舍友，安静地待在那里，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它。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那些微片自动调整厚度和密度，让我“坐”起来的感觉和人类的身体差不多，只是没有那种屁股陷进沙发垫里的柔软感。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无聊。

电视屏幕上，一个早间购物频道正在卖某种厨房刀具。主持人举着刀砍钢管、切西红柿、刮鱼鳞，口若悬河。我看了几秒，换台。

无聊。

下一个频道，一个养生节目，白大褂的专家在讲什么“夏季祛湿”，镜头给到一排排冒着热气的药膳汤。我看了几秒，又换。

无聊。

再下一个频道，综艺节目重播，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假假的。再换。纪录片，企鹅在冰面上排队走路，一只掉进冰裂缝里又爬出来。再换。新闻，某地发生什么事件，记者举着话筒采访路人，路人一脸茫然。再换。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大雨里吵架，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靠在沙发上——不，“靠”的动作只是习惯性的，那些微片不会真的“陷”进沙发里，它们会在我后背和沙发垫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支撑层，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沙发上方一毫米的位置。我把双腿蜷起来，那些微片在膝盖和脚踝处形成圆润的弧度，看起来像真的肉体的关节，但其实只是无数微小镜面的排列组合。

电视里，广告时间到了。

“您是否厌倦了普通的泡澡？”

一个女声响起，带着那种购物广告特有的夸张热情。画面切换到一个光鲜亮丽的浴室，白色的瓷砖，金色的水龙头，一个巨大的圆形浴缸，里面盛满了——

棕色的液体。

“试试全新的巧克力浴！纯天然可可脂，富含抗氧化物，滋润皮肤，延缓衰老，让您在家就能享受顶级SPA的奢华体验！”

画面里，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躺进浴缸里，那些浓稠的巧克力液体漫过她的身体，顺着她的小腹、大腿、手臂往下流淌。她闭着眼睛，露出一种“我很享受”的表情。镜头拉近，她的皮肤在巧克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光滑。

“现在订购，只要九九八！买一箱送一箱！还送限量版浴缸加热垫！”

我盯着屏幕。

那些棕色的、浓稠的、闪着光泽的液体，缓缓地在女人的身体上流淌。

“小镜。” 我在心里说。

“嗯。” 她的回馈几乎同时到达，没有任何延迟。

“我们共用这个身体的时候，还能不能变成雕像？”

沉默了一瞬——不是她在犹豫，而是在检索信息。

“可以。” 她说，“我的能力是基于物质形态的转换，不依赖于意识的单一体。只要你的意识在这个身体里，你就可以使用我的能力。和第一次你进入我的身体时一样。”

我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被巧克力淹没的女人。

“那……” 我慢慢地说，“巧克力浴。你觉得怎么样？”

小镜的反馈来得很快，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感。

“你是说……把自己变成巧克力？”

“对！” 我从沙发上——不，从沙发上方悬浮的状态里——坐直了身体。那些微片随着我兴奋的情绪开始加速流转，银白色的光泽变得更亮了一些。“变成巧克力，然后融化。就像电视里那样，泡在巧克力液体里。但是不是‘泡在’里面——是‘成为’那个液体。”

小镜沉默了很久——大概两秒钟。

“你是说……让你的身体变成巧克力，然后加热，让它融化，变成一缸巧克力液体？”

“对！”

“融化了……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啊。就是体验一下‘融化’的感觉。你不是说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重塑身体、可以复原吗？”

“是的。” 她的语气依然平缓，但我能感觉到一丝类似于“警惕”的情绪波动——不是警惕危险，而是警惕我又要折腾她了。“只要物质没有离开一定范围——大概半径十米以内——就可以重新聚集、恢复原状。”

“那不就得了！” 我站起来——那些微片从“坐姿”瞬间切换到“站姿”，脚底的微片加厚了一层，像穿了一双隐形的鞋。“浴缸就在这个范围内！融化了也在浴缸里！不会跑出去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你见过我不认真吗？”

小镜又沉默了。这次久一点——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发出一声叹息——不是真的叹息，而是一种类似于“好吧我认命了”的情绪波动，那波动从她那边传来，在我的意识里扩散成一种温热的、带着无奈的气息。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笑了。那些微片随着我的笑容开始颤动，在我“面部”的位置形成了眼睛弯弯、嘴角上扬的图案——是的，我现在可以随意控制那些微片来“画”出表情，虽然那些微片本身没有肌肉、没有皮肤，但它们的排列方式可以精确地模拟人类面部的每一个细节。高兴的时候是弯眼笑，困惑的时候是歪头皱眉，无语的时候是面无表情加微微挑眉——这些都是这几天练习出来的成果。

“你等我一下。”

我转身走到厨房——赤脚踩在瓷砖上，那些微片在脚底形成防滑的纹路——打开冰箱，从冷藏室门上的隔层里拿出一块东西。一块巧克力。德芙的，牛奶味的，巴掌大小，平时当零食吃的。银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光。

“先学一下材质。” 我把它举到眼前——那些微片在我的“眼睛”位置汇聚成两个光点，扫过巧克力表面的纹理、颜色、光泽。

小镜没有回答，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微片——就是我们共同使用的这具身体的表面——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它们在“扫描”，在“记录”，在把巧克力的物质结构转化为她的“数据库”里的一个新条目。

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十秒。然后她的回馈传来：“可以了。”

“这么快？”

“上次学过类似的材质。冰、树脂、大理石……都是固体。巧克力也是固体。只是熔点不同。”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液体呢？你能处理液体吗？就是融化的巧克力。”

“可以。但需要你接触过的那种液体。你接触过水，我可以变成水。你接触过巧克力液体——”

“等一下就有了。” 我笑着打断她。

我拿着那块巧克力走回浴室。

浴室不大，但够用。白色的瓷砖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浴缸——是的，浴缸是白色的，那种老式的、带有五个按摩喷嘴的智能浴缸。这是我妈前年买的，说是“对自己好一点”，结果用了两次就嫌麻烦，再也没碰过。我倒是偶尔会泡一泡，尤其是冬天，把水温调到四十度，整个人沉进去，舒舒服服地躺半小时。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浴缸的边缘。白色的亚克力材质，光滑，微凉。浴缸内侧嵌着一排排小孔——那是按摩喷嘴的位置。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旋钮，可以切换“泡澡模式”和“清洁模式”。而在浴缸侧壁，靠头的位置，有一个触摸屏面板，能调节水温、按摩力度、灯光颜色，甚至还有音乐播放功能。

“这个是智能浴缸，” 我对着空气——其实是对着小镜——说，“可以加热。可以保持恒温。你想要的温度，它都能给。”

小镜没有立刻回应。我能感觉到她在“看”那个触摸屏——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那些微片延伸出去的一种感应。她在分析这坨塑料、金属、电子元件组成的复杂装置的工作原理。

“……你们人类，” 她终于开口了，“对‘泡在水里’这件事的执着，真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情绪波动里全是“震撼”和“不理解”。

“这叫生活品质。” 我替她补完了句子。

我不再多说，直接脱掉了——不，“脱”这个动作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我本来就没穿衣服。那些微片就是我的皮肤。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我要变成人类的形态”，那些微片就开始重新排列，从“银白色液态金属皮肤”的状态切换成“看起来像人类裸体”的状态——乳白色的、光洁的、没有毛孔和纹路的皮肤，在我“面部”的位置出现了五官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在“头顶”出现了黑色长发的形状——虽然那些“头发”其实也是一缕缕细小的微片，但它们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我——在小镜的身体里——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完美复制的人类女性。和我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的身材曲线，一模一样的面容细节，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跨进浴缸。白色的亚克力底面凉丝丝的，那些微片在脚底形成一层隔热层，让我感觉不到太多凉意。我坐下来，把双腿伸直——脚趾刚好碰到浴缸的另一头。后背靠在倾斜的靠背上，头部枕在凹槽里。双臂自然地搭在浴缸两侧的边缘上。

这个姿势。

和刚才在沙发上差不多，但现在我在浴缸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在小镜身体里的自己——那些微片组成的“皮肤”在浴室顶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双腿笔直地伸在前面，大腿并拢、小腿分开，形成一个Y形。双手搭在浴缸边缘，手指微微弯曲。胸前的曲线因为仰躺的姿势而显得更加饱满，乳尖——那些微片在那里形成浅粉色的凸起——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准备好了。” 我在心里说。

“你确定？” 小镜的最后一丝抵抗。

“确定。”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感觉到一股能量从我的核心——那个意识存在的地方——向外涌出。和之前几次一样，温热、柔和、不可抗拒。但这次的方向不太一样——不是从外向内涌入，而是从内向外的“释放”。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的边界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改变了那些微片的材质。

最先变化的是我的脚。

那双伸在浴缸底部的、脚趾微微分开的赤足，从脚趾尖开始，颜色慢慢从“肉色”变成了“棕色”。不是晒黑的那种棕色，也不是古铜色，而是——巧克力的棕色。深浓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红褐调的棕色。那种颜色从脚趾蔓延到脚背，从脚背蔓延到脚踝，接着是小腿、膝盖、大腿——所过之处，那些微片的质地在发生彻底的转变。

我能“感觉”到那种转变。像是皮肤在变厚、变硬——不，不是变硬，是变成另一种硬度，比皮肤硬、比石头软，介于两者之间，像冻住的黄油，用力按压会留下指痕，但又不会碎裂。那种材质覆盖了我的双腿，从脚尖到大腿根，整整齐齐地包裹着。

我试着动了动脚趾——动不了。不是“没有回应”，而是“没有那种感觉了”。我能感觉到那些巧克力材质的脚趾依然存在，但它们不再是我“能动”的部分，它们变成了——怎么说呢——变成了附着在我身上的、被我控制的、但又不能像手指一样灵活运动的“附属物”。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腿——它们现在是深棕色的，表面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可可脂特有的那种柔和光泽。膝盖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小腿肌肉的弧度被精确保留，连脚踝骨节突出的形状都清晰可见。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精雕细琢的巧克力艺术品，唯一的区别是——它们还连在我身上。

“到腰部了，” 小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果然，那些巧克力材质已经蔓延过我的大腿根，包裹住我的臀部，然后在小腹的位置停了下来。从胸口往下——不，从腰部往下，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深棕色的固体巧克力。白晳的上半身和棕色的下半身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件拼接而成的作品。

“现在呢？” 小镜问。

“现在——” 我伸出手，打开浴缸侧壁上的触摸屏面板。温度调节的界面亮起来，我滑动滑块，把目标温度设定到四十度——人体体温的温度，也是巧克力开始软化的温度。然后点击“开始加热”。

浴缸底部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加热元件开始工作。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那些巧克力材质覆盖着我的下半身，紧紧地贴合着我的皮肤——不，现在已经没有“皮肤”的概念了，那些巧克力和我的身体是融为一体的，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从最初的室温——大概二十六七度——开始一点一点上升。二十七度，二十八度，二十九度。

没有反应。固体巧克力在三十度以下还是很坚硬的。

三十度。三十一度。三十二度。

我能感觉到那些巧克力材质的表面开始变得微微湿润——不是融化，而是可可脂在温度作用下开始渗出，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泽。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你在出汗，但出的不是水，而是油，细腻的、滑滑的可可脂。

三十三度。三十四度。

巧克力开始软化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我的屁股——那个与浴缸底面接触面积最大的部位。那些巧克力材质在持续的压力和升高的温度下，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软。像黄油在热锅里融化，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

我能感觉到那种“塌陷”的过程。

不是疼痛，也不是不适，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失去平衡。你站在地面上，脚下坚实的地板突然开始变软，你的脚——不，你整个人——开始慢慢地、缓慢地向下陷。不是坠落，而是沉降，像踩进流沙里，但那“沙”的温度是温暖的，在你皮肤表面扩散开的触感是柔和的。

三十四度。三十五度。

更多部分开始融化了。

大腿最先失去形状——我伸得笔直的双腿，从大腿根开始，那些巧克力材质像被晒化的蜡烛一样，开始慢慢地、不争气地往下流淌。大腿的圆柱形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外侧的弧线向内凹陷，内侧的弧线向外膨胀，整个形状像正在变形的气球。

我能感觉到双腿的“存在感”在消失。不是麻木，不是失去知觉，而是——它们在变成液体。液体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也就没有“腿”这种概念。那些巧克力分子不再保持有序的排列，而是开始自由地流动，随着重力的方向，向低处汇聚。

而浴缸的底面，就在我的屁股下方。

三十四度。三十五度。

接触浴缸底面的部分——我的屁股、我的大腿后侧、我的小腿后侧——这些区域最先完全液化。那些巧克力从固体变成液体，失去了所有结构强度，变成一摊深棕色的、浓稠的、闪着光泽的液体，在浴缸底部缓缓铺开。

我的“下半身”开始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消失。

腰部的巧克力材质也开始软化了。我能感觉到那道“分界线”——刚才还在腰部的位置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线上是温热的、人类的——不，小镜的身体——上半身，线下是正在融化的巧克力。现在那条线开始变得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边界向四周扩散。

三十四度。三十五度。

三十六度。

“感觉怎么样？” 小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她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个过程，现在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有点……刺激。” 我在心里回应，“像自己的身体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但不是疼痛的那种，而是……” 我找词，“而是非常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从下往上，从脚趾开始，一段一段地失去。先是感觉不到脚趾，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现在是——”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我的腰已经彻底软塌了，那些巧克力材质从我腰侧往下流淌，像融化的蜡烛泪，在浴缸底部汇聚成一摊越来越大的液体。我的上半身——胸部的下缘——现在成了新的“分界线”。分界线以上是白晳的、银白色微片组成的人类形态的上半身，胸部饱满、腰身纤细、胳膊修长。分界线以下是正在流动的、深棕色的、浓稠的巧克力液体。

我的手臂还是完好的。双手还搭在浴缸边缘，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姿势。但我能感觉到，手部的巧克力材质也正在软化——那些从指尖开始渗出的可可脂，已经在浴缸边缘留下了小小的液滴。

“你的手也在融化了。” 小镜提醒我，她刚刚把我的双臂也变成了巧克力。

“我知道。”

我没有阻止它。不如说，我在期待它。

“你不害怕吗？” 小镜问。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担忧，只是单纯的好奇。在她的文明里，个体改变形态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有固定形态变成无固定形态——大概还是有一点不同的。

“怕什么？” 我反问，“你说过可以复原的。”

“不是怕不能复原。是怕……这种‘消失’的感觉。” 小镜顿了顿，“你的人类身体正在变成一摊液体。你的下半身已经不存在了。你感觉不到它了，是因为它真的不在了。你不觉得……嗯……恐惧吗？”

我想了想。

恐惧？好像没有。

刺激？有一点。但不是那种“激流勇进”的刺激，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体验。像在冬天把自己沉进热水里，闭上眼睛，感觉身体的边界在模糊，皮肤和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身体、哪是水。我现在就是这样，但“水”变成了巧克力，“身体”变成了正在融化的糖果。它正在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消失——先是脚趾，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腰腹、手臂——每一块消失的时候，你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失去”的瞬间。不是突然不见，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子，从上方漏到下方，从“你”变成“在浴缸底部摊开的东西”。

“有一点刺激，” 我承认，“但主要是……太新奇了。这辈子——不，任何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体验‘自己融化’的感觉。这比变成雕像还离谱。雕像至少还是固体。这个是直接变成液体，没有固定形状，没有边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双刚才还搭在浴缸边缘的手臂，现在也开始融化了。从指尖开始，那些巧克力材质像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手背的轮廓变得模糊，手指失去了分明的界限，五根手指渐渐融合成一块正在塌陷的“团块”。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我能感觉到那些部位的存在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剥离，像有人从我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但不是疼痛，而是……空。

三十六度。三十七度。

我的双手彻底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液体，沿着浴缸边缘往下淌，汇入浴缸底部那摊越来越大的巧克力液体里。

现在我的“身体”只剩下了从胸部往上到脖颈——大约三分之一的上半身——还保持着固体的形态。胸部以下的部位全部变成了液体，平铺在浴缸底部，深棕色的、浓稠的、冒着微微热气的液体，厚度大约刚没过浴缸底部的按摩喷嘴。

如果我还有双手的话，我一定会狠狠捏一把自己的胸部——那两团因为重力和融化的影响而微微变形的、依然保持着固体形态的丰满曲线。

“……你真的，” 小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调侃感，“你刚才在想什么我都听到了。”

“你知道的，我性格就是这样。” 我理直气壮。

“我知道。所以我才无语。”

我笑了。那个“笑”的动作牵动了我的胸部——那两团正在融化的东西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

浴缸加热还在继续。三十七度。三十八度。

我的胸部也开始融化了。

从下缘开始，那两团饱满的曲线像冰淇淋球从蛋筒上滑落，慢慢地、软软地向下塌陷。胸部的轮廓变得模糊，乳尖——那些微片汇聚成的浅粉色凸起——最先失去形状，变成两个小小的液滴，顺着胸腹的弧线往下淌。

我能感觉到那种“失去”的过程变得更快了。因为液化的区域越来越大，浴缸底部的巧克力液体也在持续升温，热能从下往上传导，让固体和液体的交界区变得更加模糊、更加不稳定。

胸部彻底消失了。

现在我的上半身从胸部以下一直到腰部——不，腰部已经没了——一直到脖颈下方，全部变成了液体。那摊液体在浴缸底部扩散开来，从最初的薄薄一层变成现在大约三厘米深，刚好盖过浴缸底部的按摩喷嘴。那些黑色的、圆形的小孔被巧克力液体淹没，只剩下微微凸起的边缘露出液面。

我的身体——剩下的部分——现在只剩下了脖颈和头部。

脖子连接着肩膀的那一小段——大约十厘米长的、圆柱形的、白晳的（银白色的）区域——还保持着固体形态。脖子以上是我的头部，完整地、一分不少地、连头发丝都完好地保留着。

“现在你看到了，” 我用心声对小镜说，“一个漂浮在巧克力液体上的头。”

小镜没有立刻回应。我能感觉到她在观察——用那些微片延伸出去的感应，在“看”浴缸里的景象：一池深棕色的浓稠液体，热气升腾，表面泛着可可脂的柔和光泽。而在这池液体的正中央，一个女孩的头颅正悬浮着。黑长直的头发散落在巧克力液面上，像墨汁滴在水面上蔓延开的丝缕。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微张，眼睛——半闭着，目光看向天花板，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如果外人看到这个场景，大概会尖叫着报警。

但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小镜。

“……你真的很疯狂。” 小镜终于开口了。

“你才知道？”

“我知道。但每次你都能刷新我对‘疯狂’这个词的理解。”

我笑了。那个“笑”牵动了我的颈部肌肉——所有还能动的部分——让我的头在液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巧克力液体从我的下巴流过，沿着脖颈的曲线往下淌，温热、浓稠、带着微甜的气息。那些可可脂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滑滑的，像最顶级的护肤精油。

“疯狂吗？” 我说。“也许吧。但这感觉太奇妙了。”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体感上——在那些“还能感觉到”的部分。脖子，温热，巧克力液体包裹着它，像一条温暖的围巾。耳朵，能听见液体在浴缸底部流动的细微咕嘟声，能听见加热元件嗡嗡的低响。脸颊，可可脂的细腻触感在皮肤上蔓延，那种微甜的气息钻进鼻腔，让大脑产生一种“我好想吃掉自己”的荒谬欲望。嘴唇——我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唇，甜。黑巧克力的那种微苦微甜，带着奶香，在味蕾上缓缓散开。

“你在尝自己。” 小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好甜。” 我回答。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融化的结果。”

“我知道。所以呢？”

小镜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五六秒钟，这对她来说已经很长了。

“你们人类真的，” 她终于说，“太奇怪了。”

我没有反驳。我只是静静地泡在这一池巧克力液体里，感受着那些温热、浓稠、甜蜜的物质包裹我的脖颈、我的下巴、我的耳垂。浴缸的加热还在继续，但温度已经稳定在三十八度，不会更高了——我设定好的。这个温度刚好能让巧克力保持液体的状态，既不会凝固，也不会烫伤我的皮肤（如果那些微片组成的“皮肤”也算皮肤的话）。

浴室安静极了。只有浴缸加热的嗡鸣声，偶尔有巧克力液体流动时发出的细微声。

我闭上眼睛。

巧克力液体的表面在我眼前微微晃动——那种深棕色的、光滑如镜的液面，倒映着浴室顶灯的白色光晕。我的头“浮”在液面中央，黑发像海藻一样在巧克力里散开，几缕发丝沾在脸颊上，贴着下巴的弧线往下延伸，消失在液面以下。

从“外人”的角度看，这大概是一个很诡异的画面——一个美丽的女孩头颅，被盛在一缸巧克力液体里，表情平静，眼睛半闭，像是在享受无比舒适的SPA。

但对外人不存在。这里只有我自己。还有小镜。而小镜已经习惯了。

我就在这浓稠、温热、甜蜜的液体里，静静地“泡”着。说“泡”其实不准确，因为我的身体——除了脖子和头——已经不存在了。我的躯干、四肢、手、脚，都已经变成了这一池液体的一部分。它们不再有固定的形状，不再有明确的边界，不再受骨骼和肌肉的限制。它们就是这摊液体，流到哪里是哪里，不抗拒重力，不保持形状。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有一种奇异的自由。

像是从身体的牢笼里被释放了出来。像是把那身穿了二十年的、合身但不透气的紧身衣脱掉了，让皮肤第一次接触到空气——不，是让“组成你的一切”第一次有机会随意扩散、随意流动、随意变成任何形状。

没有关节的束缚，没有肌肉的疲劳，没有重量的压迫。你就是一个摊开的、平坦的、正在缓慢对流的存在。

你可以流向任何方向。

你可以填满任何容器。

你可以成为任何形状。

而这，竟然是我自己的身体——不，是我在小镜的身体里，用她的能力，把自己变成的巧克力，再融化成的液体。

“人形”被溶解了。“我”也同时被溶解了。

但意识还在。

意识还在这一池香甜的、温热的、流动的液体里，漂浮着，游荡着，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水母。

“你的心跳加快了。” 小镜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没有心脏。” 我说。确实没有。在“小镜的身体”里，没有心脏这种东西。那些微片只是“模拟”了心跳的感觉——每秒钟一次的脉冲，在我的核心区域震荡，让我产生“我有心跳”的错觉。

“你意识的波动频率加快了。” 小镜修正了说法，“你在兴奋。”

我没有否认。

“你还有多久？” 她问。

“什么多久？”

“‘泡’多久。浴缸的加热是定时的吧？我注意到你在触摸屏上设置了时间。”

我的意识微微一动——她说的没错。我确实设置了时间。一小时。从加热开始算起，一小时后浴缸会自动停止加热，切换到冷却模式。到时候巧克力的温度会慢慢下降，降到三十度以下，降到凝固点，然后这池液体就会重新变成固体——一整块巨大的、人形的、中间嵌着一个“头颅”的巧克力雕塑。

而现在，离一小时结束还有……

“三十八分钟。” 小镜替我回答了——她能感知到我的心念，自然也感知到了我对自己设置的计时器的关注。

“嗯。”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再等会儿。我想再体验一下。等它凝固。”

“凝固了你就动不了了。” 小镜提醒我——虽然她知道我知道，但她还是说了，像老朋友之间的那种多此一举。

“我知道。” 我说。“那时候你再帮我复原就好。”

*“……好。”

浴缸加热的嗡鸣声持续着。

我闭上眼睛——那些微片在我“眼睑”的位置形成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覆盖层，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巧克力液体还在继续流动，还在继续包裹我剩下的那些“固体部分”——我的脖子、我的下巴、我的耳朵。

液面在我的下颌处轻轻拍动，像温柔的海浪。

我等着。

二十分钟后，浴缸的加热元件停止了工作。那个持续的嗡鸣声消失了，浴室突然安静下来——不，不是完全安静，还有巧克力液体流动的声音，还有我意识深处那个模拟的心跳声。

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三十七度。三十六度。三十五度。

我能感觉到那些巧克力液体的黏度在增加。它们不再像水一样流畅，而是开始变得……浓稠。像蜂蜜，像糖浆，像正在失去流动性的岩浆。

三十四度。三十三度。

液体的表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皮”——那是接触空气的可可脂先冷却凝固形成的薄膜。那层皮是深棕色的、略哑光的、微微皱缩的，像布丁表面那层奶皮。我用下巴轻轻压了一下那层皮，它裂开了，露出下面还温热的、还在流动的液体。

三十二度。三十一度。

三十度。

巧克力液体的流动几乎停止了。它们现在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果冻。浴缸里的整个“巧克力块”在缓慢地冷却，从边缘向中心，从表面向深处，一层一层地变硬。

我能感觉到我的脖子正在被“固定”。那些巧克力液体在我的脖颈周围凝固，把它们和浴缸底部的“巧克力块”连成一体。我的头不再能自由转动，因为脖子下方的巧克力已经硬了，像一根柱子支撑着我的头颅。

二十九度。二十八度。

我的下巴也被固定了。巧克力液体在我的下颌周围凝固，形成了一个贴着皮肤轮廓的“支架”，把我的头托举在液面上方。我能感觉到那种“被包裹”的硬质感，像戴着一个全包围的颈托，从锁骨一直到耳垂。

二十七度。二十六度。

我的后脑勺也被固定了。那些巧克力液体在我的头发里凝固，把那些散开的、铺在液面上的黑发丝一根一根地封存在巧克力里。我试着动了一下头——纹丝不动。我的头和这一整块巨大的巧克力雕塑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从浴缸底部，到那一池巧克力，再到我的脖颈、我的下巴、我的脸颊——最后是我的头发。一整块。实心的。二十多度的室温下，巧克力是坚硬的。

“凝固了。” 小镜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我用心声回应。

我睁开眼睛——那些微片移开，光线再次涌入。浴室顶灯的白色灯光照在巧克力表面，反射出深棕色的、微微发亮的光泽。我的视野很有限，因为头的角度被固定了——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向天花板的方向。从那个角度，我只能看到浴缸对面的墙壁，瓷砖是白色的，最上面一格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我妈之前泡澡时留下的。

但我能感觉到更多——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那些微片在小镜的身体里延伸出去，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触角，穿透巧克力的固体结构，向四周扩散。我“感觉”到浴缸的形状——椭圆形的白色陶瓷体，底部有按摩喷嘴，侧壁有触摸屏。我“感觉”到巧克力的形状——一整块填满浴缸底部的、大约十厘米厚的、表面微微凹陷的固体，在正中央的位置凸起一个头颅形状的结构，连接着一个圆柱形的脖颈，再往下是扩散开的肩部——不，肩部已经融化了，所以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头颅，像一个浮标，嵌在巧克力海面上。

我“感觉”到那个头颅的细节——黑发在巧克力表面铺开，像一片扇形的黑色纹路；眉眼紧闭，表情平静；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一个没有说完的词；脖颈的曲线流畅优美，连接着头颅和巧克力块的主体的那一段，在冷却过程中形成了细微的收缩纹理，像树干的年轮。

一尊诡异的、超现实的、既美丽又令人不安的巧克力雕塑。

我的头是雕塑的一部分。我是雕塑的一部分。

不——我就是雕塑。

“小镜，” 我在心里说，“你觉得这算雕像吗？”

沉默了一会儿。

“……算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巧克力雕塑。虽然材质比较……短暂。”

“短暂也没关系。反正可以复原。”

“你什么时候想复原？”

我想了想。

“再等一会儿。我想再多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身体消失了，只有头还在。被巧克力封住。不能动。但又什么都能感觉到。”

小镜没有再说话了。她只是安静地在我意识深处待着，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浴室安静极了。

池里的巧克力已经完全冷却凝固了，深棕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像一大块顶级黑巧克力。我的头颅从这块巧克力里长出来，黑发散落，表情安详，像某个远古传说中的植物女神——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巧克力。

我就在这块巧克力里，静静地待着。

等着那个“再等一会儿”变成“好了，复原吧”。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在这间安静的、只有我一个人——不，只有我和小镜——的房子里，时间缓慢地流淌着。

暑假还长。

还有很多“疯狂”可以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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