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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炼金术师的委托——勇者默示录 | 委托类

2025-02-17 15:33 p站小说 5550 ℃

记载移转 第五百一十一次

“封印...断舍吾身...执剑之仪...”
被乌云所压蔽的天空裂出几道电光,然后便是沉闷的雷声,在狂风暴雨间的赫拉斯瓦尔塔仿佛要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来,塔顶那自亘古以来封印邪恶君主的祭坛被雨水击打得噼啪作响,四周的几条锁链摇荡着发出锈蚀的摇曳吱呀声。
背着魔剑的虎兽人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祭坛前,只有如幕布般的乌云被闪电撕开的刹那才能看清他那凝重的脸,雨水让他的披风与衣服紧粘在身体上,就连长靴也灌满了水,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必须保护好自己所负责的赫拉斯瓦尔塔上最后的祭坛封印,如若不然,一旦赫拉斯瓦尔塔失守,世界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毁灭之中。
他抽出自己的魔剑插于地面,并伫立于祭坛前,如同肃穆的石像般。
最后的凄厉电光打在祭坛上,将千年来从未破碎的阵石击得粉碎,魔剑的咒文从剑身流入地面,在他的身边形成了圆形的法阵。他开始仰天咏颂咒文,咒文的范围不断扩大,开始覆盖住整个祭台,然而还未等他咏颂结束,祭坛突然涌出了赤色与黑色相杂的淤泥,慢慢流淌,将他的咒文完全覆盖。
“携...天之...”
淤泥逐渐包裹住虎兽人的全身,但他仍旧在竭力抵抗,直到淤泥慢慢侵入至他的吻部,攫住他的舌头。
“.....隆...”
淤泥彻底将他覆盖,将他的意识吞没入巨大的黑暗之海中。


记载移转 第一次

....
“!!!”塞赫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刺眼的阳光直直射入他的瞳孔,他为自己干燥的喉咙吞咽了口水,然后翻身看着隔壁的床铺,那里空无一人。
“塞赫导师,您醒啦。”
塞赫抬起头看向正在朝他问好的黑色龙兽人,原来对方已经醒了,他干抹了一把脸,然后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空气中飘荡着让人安心的香味。
“你煮了咖啡?隆德?”
“嗯,今天导师起得格外晚呢,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名为隆德的黑色龙兽人将塞赫的衬衫与底裤递给他,然后是塞赫布满各种符文的披风。
“没有...也许是没睡好吧...”塞赫将自己长满倒刺的猫舌头伸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隆德在一旁恭敬地端着塞赫的衣服,眼睛却止不住地瞄着塞赫蓝白色的健壮身躯,似乎眼前的虎兽人比锅子里正在煮的早餐更加有吸引力。
兹——!
“隆德,水壶响了。”
“抱歉,我这就去关。”
隆德关上了滋滋作响的水壶,又拿出磨好的豆子,给自己的导师塞赫冲上了一整杯满满的咖啡。
“嘶哈嘶哈——”塞赫被烫得直咂舌头,隆德在一旁吞口水,似乎觉得眼前这强大导师从不见于人前的一面格外可爱。
“臭小子,把咖啡泡得那么烫干什么!”塞赫发现了一旁像是偷笑的隆德,给了他一记爆栗。
“抱歉导师,我帮你吹吹。”
“你吹了之后满是口水我还怎么喝。”塞赫将咖啡收了回来。
塞赫明白自己的学徒隆德是有些脱线,不过姑且还算是个好学徒,至少是在剑术方面的,咒术嘛..基本上是个笨蛋呢。
咖啡慢慢凉了下来,塞赫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隆德注视着塞赫,然后傻傻地笑着。
“臭小子,笑什么呢?”
“导师,今天我打了个双黄蛋哦,感觉有好事要发生了。”
“心理作用而已。”
塞赫翻看着桌面上信鸦送来的晨报,然后反复翻看着信报上的花体字,似乎是在搜寻什么。
“导师,今天的训练是什么?”
隆德站在桌前,像是个护卫,也像是..等着主人用餐的小黑狗。
“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吃早饭的时候你不要站在我的旁边,你坐在我对面好好吃饭。吃饭不用站着吃。”
自从他将隆德捡回来之后,隆德似乎还保留着一部分过去的习惯,许是他的前“导师”有什么虐待的小癖好,隆德缄口不言,塞赫也识趣不问。
“吃完饭之后,我们去看一下塔顶的祭坛。”
“祭坛?”隆德呆住了,他还没听说过自己和导师守护的塔有这种东西。
“对,祭坛。”塞赫咬了口三明治。
早饭过后,隆德背上了自己的盔甲和大剑,当作自己训练的一部分。师徒二人沿着螺旋状的阶梯一路向上,然后便是塔顶的平台,那里落满了灰尘,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
“哪里有去祭坛的路啊?”隆德挠了挠头。
“笨小子。”塞赫挥了挥自己的斗篷,单手竖起食指与中指,右手则大开着。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只要用眼睛去看,要用术式。”
“嗡,aum。智慧之神予我等解密之匙。”环绕于塞赫周身的符文在塞赫脚下形成一个十字,然后慢慢向外扩散,就像是台阶般形成高低错落的阴影。顷刻间,隆德再一睁眼,眼前哪还有什么满是灰尘的塔顶,而是室外——赫拉斯瓦尔塔的最高处。
“天啊...”隆德吃惊得合不拢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远处最长的伊苏西底河做轴,辽阔的草地画卷在它的两侧铺展,宛如大地的蓝色血管与绿色皮肤。河东方的诸神众山高耸入云,山顶没入朦胧,大有不可侵犯之势。河西方的兽人文明则昌盛繁荣,港口的巨大魔矿晶货轮发出笛音,城市间的魔矿晶铁轨星罗棋布,生着紫白色烟雾的货车沿于其上高速运送着物资,宛如河流倾斜自己的意识般。
远处的卡律布狄斯之塔和库拉斯塔一前一后地将他们的赫拉斯瓦尔塔夹在其中,诉说着一段悠久的历史诗歌,高处的大风,塞赫斗篷拍打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远处的魔笛声...
隆德看傻了眼,他第一次觉得世界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渺小。小到他可以用一只手将其握住,可也这么庞大,庞大到他只是站在这个平台的一星半点。
“笨小子,怎么呆住了。”
“导师...世界..世界是这么美的吗...”
隆德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流出了泪水,他急忙擦了擦,不让塞赫看见。
塞赫本想继续调侃他,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登上塔顶时,也是如此的激动,所以他只淡然一笑,和隆德一同在这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起眺望芸芸众生。
待到隆德的肾上腺素褪去,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塞赫带他来到了祭坛前。
许是见到了刚刚磅礴如画的美景,隆德见到他们师徒二人需要看守的东西不禁感叹:“这就是封印魔王的祭坛?也太小了吧?”
“祭坛大小与否根本就不重要,能不能封住魔王才最重要。”塞赫看了一眼不太认真的隆德,然后检查着祭坛周围的锁链,一切如故,连松动的痕迹都没有。
梦终究是梦,也许是自己太久没上来亲自检查封印,所以才会梦见这么奇怪的事情吧。
“导师,您和魔王打过吗?”隆德问。
“和魔王?怎么可能,魔王被封印的时候我都没出生,我只能从古书典籍上了解到魔王过去危害大陆的记录。”
“可师傅您是大陆公认的最强魔剑士,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不用封印他,而是光明正大地击败他!”隆德灿烂地笑了笑,龙牙都龇了出来。
“我不确定,毕竟那是魔王,他的诞生并不只是个人意志,而是负面的具象化身。”塞赫摸了摸祭坛的阵石,然后叹了口气。“有光必然有影,即便我能击败魔王,我也大概会选择封印他这条道路吧。”
“为,为什么?”隆德不解。
“现在和你说这些你哪懂啊,连个基础的符文都没学好。行了,我们离开这里吧,吹得我毛发都乱了,我可不像你全身都是鳞片。”塞赫笑骂隆德,然后拍了拍隆德坚实的盔甲,他再次驱动咒语,转眼间,祭坛便如同井中之水,慢慢融于隆德所看不见的位面。
“对了,好久没给你布置新的课题了,我有个不错的任务交给你。”塞赫打了个响指,他带着隆德一起来到书写室,隆德将石金墨水与纸张从柜子中拿出,塞赫坐在宽大的星图桌前玩弄着羽毛笔,待到隆德准备好工具,他才慢慢拿出印拓。
“这封信就送到斯库拉塔吧,刚好一路上还有不少魔物和村庄,可以锻炼锻炼你的能力。”
“我一个人?”正在帮塞赫研墨的隆德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对啊,你一个人。怎么了,很难吗?送个信而已。”
“我只是没想到属于我的独立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导师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保证完成任务!”隆德兴奋地敬了个礼,并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到自己的手铠内。
“也不用那么重视,只是一封问候信...其实也可以用信鸦..”
“不!交给我吧导师!”隆德慌张后退了半步,打断了导师想要用信鸦代替他的念头。
“好吧,接下来我要去南边的卡律布狄斯之塔,在我们分别之前我先陪你走到镇子那边坐魔列车吧。”
“要不要带一些干粮,还有水,对了,还有换洗的衣物,铠甲清洁剂,还有导师布置给我的符文书作业...”隆德兴奋地跑到房间去准备,塞赫刚刚伸出的手也无奈地放下了。
“一共就只有半天的路程啊。”塞赫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不会阻拦隆德兴奋的准备时间,隆德迄今为止还没有长时间脱离他去做什么事,这说不定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塞赫在几十年前便独自看守这座赫拉斯瓦尔塔,漫长的孤独与空虚纠缠着他,他试着出去旅行,也在这场旅行中遇到了被作为奴隶贩卖的隆德。
龙兽人历来被视为恶魔后裔,其中有巨龙留下的贪财好色的刻板印象,也有魔王仆役和魔王本人多以龙人的姿态现身。尽管他们肉体强大,却难免不被大陆人歧视,黑龙更是如此,他们被视为不祥之兆,连基本民权都无法保证。
也许是心血来潮,塞赫买下了隆德,并收他作为弟子,一时间大陆上风波不断。塞赫每天打开早报,都能看见这些夸张的标题。
“大陆最强魔剑士收黑龙为弟子,赫拉斯瓦尔塔是否沦为恶魔之塔。”
“塞赫本人旅途记录曝光,多次出没妓院,竟是好男色之徒。”
“塞赫和黑龙不得不说的渊源,塞赫竟有在外流落的亲兄弟。”
这样种种造谣流传了很久,多数都是人类这种八卦而又短命的无聊种族在流传。随着时间的推移,塞赫和隆德在赫拉斯瓦尔塔深居简出,世间的目光也就慢慢转移到了别处。
他现在偶尔打开早报,甚至还能看到更离谱的标题。
“龙人平反运动,由赫拉斯瓦尔塔的亲龙大使塞赫作为大陆第一人。”
他突然就被人安插上了一些奇怪的身份,甚至都没问过他本人是否同意。
唉,和平年代的大陆,大家为了给自己找刺激真是用尽了手段啊。
塞赫无聊地坐在皮椅上开始转弄着羽毛笔,他在纸张上无聊地绘画着魔法阵。
虽然被誉为大陆最强的魔剑士,但塞赫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意外地不擅长仪式和法阵。
因为隆德不善魔法,塞赫只能画一些法阵来辅助隆德施法,尽管如此,隆德还是没能学会任何一个咒剑的使用方式。
他开始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五芒星,实际他也不知道自己所画的阵法究竟为何物。无论他画得有多么糟糕,他都可以用符文来辅助自己修正法阵的效果,所以只需要画一个大概的轮廓就好了,但今天他却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格外清晰。
....奇怪。
塞赫在画到内角时突然感觉到了某种灵感,就像...有什么声音在呢喃。
{bring news.....the side of the South.}
南方...从南方带来消息...
塞赫的笔触越来越精准,法阵的每一个希伯来语都被写得越发板正,仿佛他天生就是这块料,就像他第一次挥剑时符文就祝福了他那般!
画,画好了?
塞赫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绘画的魔法阵,完美得让人倒胃口,他立刻去翻阅书架上的书籍,并一一对照。
“土星第四魔法阵,执行破坏,死亡和毁灭....当它被完美地绘画完成后,也可以在南方用以召唤带来信息的灵魂。”
“南方?”
塞赫合上书,仔细思考着这一偶发的灵感带给他的意义。
魔剑士必须思考每一个符文的启示,因为魔法来源于自然万物,也即聆听灵魂之声。当某个灵感或念头爆发时,或许便是以太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南方的消息,死亡,毁灭...卡律布狄斯之塔。”
“隆德?隆德!你收拾好没,我们要抓紧出发了!”
塞赫的心底升起一阵不好的念头,他将桌面上画着魔法阵的纸张揉成一团,然后催促隆德。
“我准备好啦!”
隆德已经背了一个大包裹走出房间,塞赫捂脸摇头,但看着隆德满脸的兴奋,他还是默许了。
塞赫站在自己的法塔大门,他将穿越结界用的符文加诸己身,这感觉让他有些熟悉又陌生。平日里法塔的一些物资采购和一日三餐都交给了隆德来做,自己倒是很久没有离开法塔了。
符文慢慢形成了穿界门的四角,只有被塞赫的咒术加护过的人才能穿过这扇大门,这便是赫拉斯瓦尔塔无人来犯的精妙之处。即便穿过重重物理性的障碍来到塔门前,打开大门后也只有虚空的光景,可以说整个法塔几乎都在现实世界与另一个位面的夹缝之中,再加上守护者塞赫,没有哪个魔族会想要入侵这座要塞般的法塔。
法塔的大门上浮现了四块符文,并放出了强烈的光芒,这扇极为重要的大门就这样被打开。虽然看起来很有别样的仪式感,但众人有所不知的是,隆德每个月外出采购物资时都会使用这扇门。
那些小报的人类记者怎么也想不到吧,他们平日视为禁地从来不敢踏足的赫拉斯瓦尔塔大门,在月底的时候都会被一个黑色龙人拖着一麻袋又一麻袋的土豆和水果踏过,还有大大小小的物资,完全就是像个平常人家的大门般。
这也是塞赫的娇惯,除去训练之外,塞赫对隆德的其他事物一概不管,是外出玩耍还是在法塔做什么皆随隆德意。可隆德时常会因为没有塞赫的命令而怅然若失,他也不会离开法塔到处玩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锻炼或者学习。
因此,塞赫给他的任务,也许被隆德视作了难得的“命令”吧。
“导师,导师,今天天气好棒啊。”隆德高兴地搀扶着塞赫,却被塞赫甩开。
“臭小子,我又不是老头。”
“抱歉,是我失了分寸...但是您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离开法塔了吧,而且还是要坐魔矿晶铁轨,现在售票都已经在城镇内了,我们一起去吧。”
“再早些年哪有这些东西,我们旅行都是用驮兽和一根槐木杖的,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给我介绍,我就和你一起去镇子吧。”虽然总觉得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不安感,但今天天气这么好,三座法塔看上去也安然无恙,塞赫实在不忍破坏隆德的兴致。
“我研究了一条最快到镇子的路。”隆德高兴地解释着。
“导师,导师,您看这条小路,这里是很棒的捷径。啊,对了,我去年还在这里随便埋下了一颗树种呢,现在都已经长出了小枝条了。”
“导师,您尝尝这个野苹果,味道很甜的,上次我拿了太多东西,路上实在太渴了我就摘了,但是意外地很好吃!而且也没毒呢,现在的大陆比起以前更加安定,吃的东西都让人安心了许多。”
“我们的法塔被外面传得很庄严神圣呢,所以平时根本没人敢来这附近,但是也多亏如此,这附近的景色才这么好。现在城镇里全是人呀,房子呀,魔矿晶的铁路呀,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让我们落脚的地方。”
“以前我都是穿着斗篷到镇子里的,不过,我在镇子的中心广场里看到了导师的雕像,我一时太兴奋就把斗篷给摘了,大家看着我的时候让我很紧张。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大家并不排挤龙兽人,这些都多亏了导师您的功劳...因为是你做了大陆第一个愿意收龙兽人为徒弟的人,大家后来才敢纷纷站出来说其实并不讨厌龙兽人,也有彼此相爱的情侣站了出来,大家一起改变了观念...虽然并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好得不可想象了。我后来也去过很多龙兽人开的店铺,大家都生活得很好。所以这些都是导师...”
隆德突然注意到塞赫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对不起,这一路上都是我一直在说,我真的很久没有和导师一起出来了,我太兴奋了,给您添麻烦了吧...”
塞赫看着低下头的隆德,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般。
上一次和隆德这样一起去镇子,是多少年以前了呢?
小小的隆德,只到自己腹部那么高,因为过去长时间的奴役生活,他根本不敢和自己并排走,只敢诺诺地跟在后面。
那个时候,塞赫拍了拍他的头,并且牵着他的手,让他就在自己的身旁与他并行。
而现在的隆德即便是低着头,也要比自己的头顶都高,就像是意外播下的种子,长出一棵了不起的参天大树一样。
人们总会因为无心的行为而影响了别人的一生,也许当时塞赫收养隆德的时候也未曾想过竟然会改变了大陆对龙兽人的看法吧。
塞赫微微踮起脚,拍了拍这个大家伙的脑袋。“谢谢你的讲解,我虽然每天都有在看报,但是一些东西还是不会记载在报纸上的,毕竟报纸只会刊登大家‘想看到’的东西。所以隆德这段时间真的懂了很多呢。”
隆德瞬间眼睛一亮,塞赫的夸奖足以让隆德高兴得夜间睡觉都能笑出声音,这样的拍头更是难得一见。
恬静的风和蔚蓝的天空,若是时间总能定格在这一刻就好了。
和自己的学徒一起,简单自由地散步,什么魔王啊,使命啊,封印啊,议会啊...那些统统都不存在。
这份简单的幻想并没有维持很久,塞赫很快就和隆德一起来到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镇口前,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塞赫也忍不住驻足观看。眼前的巨大城门完全不似他所想象的那般狭窄,明明只是一个镇子的,却有着王城般的规模的城门。来来往往的兽人和人类自由进出,怡然自得。
“侍卫呢,没有侍卫检查入关吗?”塞赫问。
“啊,你说侍卫啊,那种岗位很早之前就撤下去了。毕竟我们往来都有魔矿晶列车,而且现在贸易往来那么频繁,像是在城门盘查耽误大家时间的侍卫就更没有必要存在了。”隆德解释道。
塞赫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口气,他当然有知道列车的存在,可是并不是所有大事小情都会记载在报纸上。好比列车被创造出来后,它所带来的城镇中的种种细节变化就是塞赫没有考虑到的事情。
“那...我们去买票的话应该去城中的驿站事务所...”
“这个刚才我说过了,有专门的车站,很方便的。”隆德微笑着带领塞赫走进镇子中,并且边走边向塞赫介绍这附近的变化。
周围的路过的每个镇民看到塞赫披着的符文披风,还有他的长相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可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是谁。
直到塞赫走到中央广场后,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慢慢在师徒二人附近围成了一个圆。
天...我都忘记中央广场有这种东西了,隆德你个臭小子,看你带的好路...
塞赫在心里骂着自己的学徒,并且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尽管和平年代的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灾难的存在,可是赫拉斯瓦尔塔的每一任经过议会认可的驻守者、都会在中央广场竖立一尊驻守者的雕像。
在商贾聚集的中央广场,塞赫的雕像每天都被数以万计的人观看过,即便是没见过塞赫本人,也会对他的脸多少有些印象。
“哈哈...抱歉导师,我忘记这里有一尊你的雕像了。”
“臭小子!还不快点带我去车站,在这里干丢人!”
隆德见塞赫真的发火了,立刻推开围观的人群,拉着自己的导师一路小跑到车站。
塞赫无聊地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晒着太阳,两只胳膊伸展开,百无聊赖地搭在椅背上,然后仰头看着天空。
隆德一个人就能包揽整个买票过程了,而与之相比,塞赫只能在原地等着他。
“爸,都说了多少次,你不用送我了!”
塞赫抬起头,那边有一只老白狼和年轻的白狼在车站前争吵。
“你到了外面你都不知道怎么活,也不知道你要去几年,等你想我了有的是你哭的时候!”老狼不快地说着,然后将背包递给年轻的狼。“在外面记得要常常用信鸦给我写信,要不小心我坐车到你的镇子上去!”
“知道了,你这个婆婆妈妈的老头儿!”白狼背上包,朝着车站里面走去,他连头也没回,自然也不知老狼一直目送他离去,有些落寞的驼背身影。
比起那个小白狼,隆德就显得有些太乖巧了啊,乖巧得都不离开法塔。
塞赫叼着一根树根,心情复杂地想着。
“导师,我买好票了!”隆德隔着老远,就朝着塞赫挥舞两张票。
“哦,辛苦了。”
两个人进入了车站内,那里遍布着紫色的魔矿晶铁轨,一道栅栏将他们城外分隔着,就像是文明与过去的分界线。
“车马上就要到了,我和塞赫导师的方向是相反的,现在先暂时分开了。”
隆德的语气里有些小小的惋惜,不过他再次检查了手铠里的信件,振奋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不过我会一刻不落地将信送到,明天早上准时地给导师煮咖啡!”
“隆德。”列车飞驰而过,塞赫满是符文的披风随之飘扬,待到列车停稳后,世界再度恢复到了刚刚的喧闹。“斯库拉塔附近有家驿站,其中最北边的驿站里面有上好的黑麦啤酒,今天晚上你就去那里喝上一杯。喝到烂醉也不要紧,想去镇子里逛也不要紧,总而言之,明天晚饭之前都不要让我看见你。”塞赫从包里拿出了一小袋金币丢给隆德,这袋稀有的金币足够把十个酒量超群的龙兽人都喝翻到桌子下面去。
“对不起...对不起,塞赫导师...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
塞赫用力搓了搓隆德的龙角,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看,这就是大陆的文明。在几十年我不出来的时间,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即便是我在塔内靠着报纸了解到的消息,也根本不如用眼睛去看一看。”
栅栏慢慢升起,车厢大门打开,眼前的一片新天地豁然开朗。
塞赫坏笑着推搡着隆德走在前面。“年轻人嘛,一杯酒也没喝过,一个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根本当不了合格的魔剑士啊。就当是任务的附加部分,必须给我享受生活,听到了没。”
“可...最后一班车是今晚,这样我就回不来...”
“回不来有什么关系嘛,我当学徒的时候,可是出个任务就在那里整整玩了一个月,回来之后把我的狼兽人导师鼻子都给气歪了,我不还是成为了魔剑士。”塞赫哈哈大笑着,隆德的眉眼低垂,他看了看塞赫,然后又看向前方。
“我真的可以...一整天都不回赫拉斯瓦尔塔吗?那些导师说过的,酒吧呀,驿站呀...真的有那么好玩吗?”
“当然了,赫拉斯瓦尔塔那种地方有我在里面待一辈子就够了,到处看看才是你的任务。”
隆德跨过了地面的黄线,塞赫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催促他上车。隆德踏上车厢,站在门口,他转过身,刚好有一束午后的阳光从他的龙角处斜照在他的脸上。他青涩地笑着,让塞赫突然想起车站前那一对儿白狼父子。
“我想看...”
“我想看导师说的那些地方,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魔剑士,我绝不会辜负赫拉斯瓦尔塔学徒之名。”
隆德将胸前的挂坠拿出,那是塞赫亲手送给他的一个小魔晶石,里面有塞赫的定位符文,也是隆德身为赫拉斯瓦尔塔一员的证明。
列车汽笛的声音响起,塞赫向隆德挥手告别。
“加油,回来了之后我可要加倍训练你了。”
车门徐徐合上,载着隆德的列车慢慢朝着北边驶去。
这傻小子,为什么这么想成为魔剑士呢?明明我一次也没有说过,如果不成为魔剑士就会怎么怎么样。
塞赫叹了口气,他走向另一边的站台,呆呆地望着天空。本来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不知道从何处飘来了乌云,他坐在等候的长椅上,感觉气压低得异常。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黑狼兽人抓着自己的布衣领子反复拉扯,让更多的空气进入。
“怎么这么闷热啊?”
塞赫没有接这个黑狼的话,不过披着一身符文披风的他也是热得不行,穿着长靴的脚爪都变得有些黏腻,他仿佛一低下头就能闻见自己身上的虎汗味。
{来...了...他们...}某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在塞赫耳边响起,塞赫猛地抬头,他诧异地看向一旁的那个黑狼兽人,黑狼兽人似乎并没有张口,他还在不停地试图降温,连舌头都伸出来散热了。
“谁?!”塞赫大声问道,但狼人没有理他。
塞赫瞪大眼睛,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他在绘制法阵的时候?
“热,好热啊...不行了!怎么这么热啊啊啊!!”
一旁的黑狼兽人突然躁郁起来,他疯狂地将自己的上衣撕扯开来,然后伸出爪子抠入自己的毛发,再用力搔抓皮肤,一条又一条血痕出现在他的身上。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忍耐的样子,开始朝着自己的喉咙抓去——
“喂,你在干吗,这也太夸张了吧,给我停下来!”塞赫厉声制止着眼前的黑狼,见他还是不打算停下,塞赫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并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擒在一起。
“好痒好痒好痒!快放开我!!!”黑狼疯狂地扭动着,力气大得惊人,但是塞赫的擒拿连大体型魔物都无法挣脱,更别说一个普通兽人。塞赫披风上的符文开始涌动,它攀爬至塞赫的右手,并化作一条黑色的锁链。
“缚!”塞赫一声令下,锁链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缠上了那个黑狼的双手,并迅速系紧。
“呃....”
未等塞赫擦去头上的汗,站台的对侧涌来了更多的人,不...那与其说是人,还是叫他们行走的尸体吧。
那群人身上都带着大量的血迹,喉咙也都像是被野兽抓破过一般,若是你仔细观看,其中有一些人还在边跑边抓着自己的喉咙。
“这到底是...?”
塞赫立刻将抽出自己背囊的符文大剑,他将那个黑狼用靴子踩在脚下,然后用食指与中指划过剑刃,将上面的符文尽数激活。
那群人轻松撞破了栅栏,并且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音冲过来。
“呜——”
塞赫的车,到站了。
远处传来了巨大的汽笛鸣叫声,自北向南的列车呼啸着飞驰而过,那列车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铁轮与轨道发出的巨大摩擦声刺痛了塞赫的耳膜,高速飞驰而来的列车从塞赫面前擦过,一股湿热的液体直扑在塞赫的正面身体,塞赫后退半步,擦去眼睛附近的液体,满手都是鲜红与不知名的碎肉块,恐怕是哪个倒霉的家伙被列车撞了个粉碎吧。
“唔啊啊啊!”因为塞赫后撤而起身的黑狼咆哮着,他的双眼血红,嘴里不停冒着鲜血,因为双手还在被塞赫的锁链束缚,他只能直直地朝着塞赫冲过来,但是塞赫却轻松地躲闪过,并将他反脚绊倒。
倒在地上的狼人发出了不属于他体重的沉闷声响,他的后背突然探出了一个尖锐的物体,就像是爪尖一样。从这个东西撕开的小口子周围溢出了一圈奇怪的黑色符文法阵,并且还在不断朝着狼人的全身蔓延。
骨骼碎裂的声音,狼人自己的呜咽声,不像兽人所发出的嘶哑低吼,血肉翻腾的咕噜声...
从狼人的后背中出现的是一个全身覆着黑色鳞片的畸形怪物,而作为宿主的可怜狼人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列车已经驶离,而刚刚被列车所遮挡的那群家伙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畸形怪物。
远处的列车似乎已经脱离了轨道,铁轨被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然后便是巨大的撞击、震撼心脏的爆炸声。
这就像是号令一般,刚刚转换的怪物一同朝着塞赫扑去——
塞赫举起符文剑,他抽身从怪物们的包围攻击中脱离,翻滚的符文披风在所有怪物的复眼视网膜中只残留下一道残影。
在塞赫的眼中,怪物们的行动是如此迟缓,他的符文剑迅速将周围的空气挤压、凝缩成为一道沉重的气流刃,肉眼不可见的风刃伴随着塞赫的挥剑将十数只怪物立刻斩成了两截。
在塞赫年仅二十岁时,便已是大陆首屈一指的魔剑士。
符文的咏唱是需要时间的,即便是擅长施法的术士,也需要张开自己的嘴巴用言灵和大气中的以太链接。
然而塞赫从剑上到披风上的复数枚符文全是“零时驱动”。
倘若一发威力巨大的燧石枪需要花上数秒来装弹,那么塞赫的符文剑就是数把绑在一起、无需装弹填充的燧石枪。
常年在大陆各处巡游的塞赫,不只是依靠着自己符文力量,剑术、体术、咒术....即便是不需要依赖符文剑与符文披风,塞赫也能空手制伏绝大部分的魔物。
若是塞赫准备充分,也许真的就像是隆德所说,可以将魔王击倒。
塞赫再次拂过符文剑,这一次剑身燃起了炽热的火焰,他并没有将剑直接挥向敌人,而是直接插向地面。
未等怪物们反应过来,站台的地面突然开裂,足有三十米直径的高热火柱将塞赫眼前的所有怪物一同焚烧殆尽,高温立刻将它们的身体碳化,有一些甚至发出了人类的惨叫和喊声,并试图从火柱中伸手将塞赫一同拉进去。
塞赫连眼皮都没有眨,他直视着那些以人类外观蛊惑他的怪物,并毫不留情地屏息挥剑——
刚刚还嘈杂的车站霎时间归于死寂,唯有远处那已经脱轨的列车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塞赫将符文剑收到自己的背后,符文披风慢慢黯淡下去,一阵寒风拂过他的毛发,这一次他轻轻合上自己的眼皮,然后再猛地张开。
眼前刚刚还是一片火狱的盛景已然不再,只留下了一块巨大的冰石。
永远不在战场上做错误的判断,一点点同情都会化作挥向自己的刀刃,这是战士的第一准则。
无论对方有多么像人类,已化身为怪物的东西,就是魔物。
铲除魔物并不需要理由,只因非大陆议会指定的智慧生物,皆许斩杀。
塞赫朝着列车慢慢走去,身后的冰石骤然开裂,里面刚刚还没有立刻碳化的怪物已经随着冰石一同化为齑粉。
他翻过站台,远处还有几只游荡着的怪物,他们似乎有了新的目标,暂时没有过来袭击塞赫。其中一只塞赫还有印象,那正是刚才自己在车站前面看见的老白狼,而他此刻正在啃食的人正是自己的儿子,那只年轻的白狼。
已经丧失了人性的他,早已忘记了刚刚对儿子的关心,儿子染着血的背包大开着,里面全是老白狼放得满满的食物和水果,还有一些散落的银币。
此时的老白狼正撕扯着儿子的喉咙,儿子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只能用惊讶的双眼仰视天空。
塞赫轻挥符文披风,一把束缚着锁链的十字剑从老白狼上方降下,迅速把他的头颅斩断。
许是一面之缘,塞赫走到那对父子身边,轻轻拂过白狼的眼皮,以最快的方式给了两人安息。
“隆德...”
塞赫看见这对白狼父子,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学徒。塞赫望向北方,这突如其来的怪物们明显是人类或兽人受到了某种法术的影响而化作的魔物,因此塞赫做的判断非常迅速。牧师是上帝的使徒,其工作是拯救人类慢慢驱逐邪恶法术,而塞赫的工作则是直接将它们全部送去见上帝,这不是快得多?
但隆德呢,他身为龙人体格固然强大,可是他的内心却还如同雏鸟一般,在实战中难以做出判断,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斩...可自己已经得到了南方的卡律布狄斯之塔有危险的预言,甚至结合昨晚的梦境、现在的人类魔物化,都有可能是魔王封印松动的表现。
他应该为了自己的学徒耽误自己的使命,危害整片大陆?
一旦魔王的封印松动,刚刚那些场景就不只是发生在那个车站,而是发生在整个大陆,届时将生灵涂炭,危机四伏。
即便是魔王封印没有松动,像是他这样遇到了如此大规模的亡灵法术袭击,却不第一时间上报议会,也足以被抨击到写上个千万字报告了,更别说还有几百条人命在。
该死。
塞赫犹豫了片刻,然后将符文披风一甩,走向北方。
就算是那些东西再缠人又如何,已经发生的事物不能改变,那些家伙想说就说去吧。
从刚才塞赫就注意到了,整个北边的天气闷热异常,简直就像是在沙漠一般,他视野中的所有景物都开始扭曲,并且魔物的嚎叫此起彼伏。
以塞赫的脚程来说,即便不依靠驮兽,他也可以日行千里。他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铁轨列车,越是靠近它们,温度就越是高,塞赫驱动披风上的符文将周围的空气温度慢慢降下来。整辆列车有许多车窗都已经破碎,并且还带有血迹,不难想象是刚才的那群人类突然化作魔物破窗而出。那么隆德呢,他刚才有没有在其中?
塞赫摇了摇头,他不会看错自己的学徒,并且隆德的身上也有塞赫刻下的符文,他可以轻松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隆德的踪迹。
几只魔物不识抬举地从列车的车窗中猛地窜出来袭击塞赫,却都被塞赫用魔剑轻易斩断了身体。塞赫伸出手,紫色的符文慢慢凝结成一个指针的方向,这就是隆德所在的方位。
塞赫高速移动着,越是往前走,铁轨和肉体摩擦在一起混合的剧烈尸臭就越强烈,连见过无数战场的塞赫也要用披风来捂住自己的口鼻。
“隆德!”
紫色的指针已经明确指向了一节坍塌列车的正下方,可是隆德却半晌没有回应,而此时的尸臭却愈发强烈,塞赫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即刻拔出了自己的符文剑,就在他正要切开车厢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猛然窜出,塞赫抽身躲开那一击并顺势切断了与那影子相连之物,清脆的金属声锵然落地。
塞赫这才看清,刚才飞出去的东西竟然是一把链枪,而它后面则是紧随其后的锁链。
伴随着那一支链枪的攻击,更多的黑影拔地而起,他们将塞赫与塞赫脚下的车厢包裹得不见天日,塞赫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蓝光,他闭上自己的眼睛,并将自己的符文剑握得更紧。既然对方不想要让他看见任何事物,他也选择放弃五感中的视觉。
“喀拉。”
塞赫的虎耳翕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法阵发动的声音,他以迅雷之势穿刺,黑暗中他的披风成为一道雷光残影。片刻后,周围的链枪迅速崩塌,一缕光线重新进入到这个黑暗空间,紧接着便是更多的光...直到那些锁链悉数化为余烬。
塞赫看向身后,刚刚数十条链枪凝结成的穿心一击此刻因法阵的破坏而无法再动,若是他没有及时破坏法阵,那此刻心脏早已被掏了个空吧。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锁链的尖头,很快锁链便土崩瓦解,而他的剑所插着的法阵也被塞赫的咒文侵蚀,变得失去了活性。
愚蠢的陷阱,但是对大部分人都有效,不然这辆列车也就不会这么惨了。
“导师....塞赫...导师...”
塞赫突然听到了呼唤他的声音,他立刻挥剑将外面的铁皮劈开,当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片刻。
“隆德...傻小子...”
隆德被几条链枪束缚在空中,他的整个右臂和右腿则是两节相撞的列车车厢给碾在里面,而在他的左臂则还抱着一个已经同样被链枪刺穿的小女孩。
“导师...对不起...隆德...失败了...可以先帮我看看她...还有救吗?”
隆德剧烈地咳嗽着,他的嘴边满是黑灰,而束缚他身体的锁链也在迅速消散,塞赫立刻过去托起了隆德,并将小女孩的身体接稳放在一旁。
塞赫先用手指轻抚了女孩的心口,早已停止了跳动,他朝着隆德摇了摇头,隆德眼角顿时涌出了泪花。
“这样啊...对不起...我真是...太没用了...”
“导师...您看我的胸前...我的证明...还在吗...”
塞赫轻轻拂过隆德的脖颈,项链还好端端地。
“先别说话。”塞赫挥动符文剑,刚才压着塞赫右臂和右腿的车厢顿时被切成废铁,他掰开隆德的嘴巴,难怪刚才怎么叫隆德都不回应,爱徒的舌头上有一个血洞,恐怕是链枪刚才将他的舌头也刺穿固定了吧。“这个黑灰是魔法炼成物,多多少少有一些毒性。”
塞赫又看向隆德已经被压烂的右臂和右腿,他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巨大的怒火,到底是何人设下这些无聊的法阵!
“隆德,要截肢了,你忍耐一下,回到法塔我会给你换上最好的锻造义肢的...到时候手脚就和原来的一样...”
“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
塞赫在心里想着,符文剑散发着赤红的光芒,火焰剑在一瞬之间切断了塞赫的烂肉和骨头,发出了剧烈的白烟和肉烧焦的响声,火剑斩断的同时瞬间烧焦了伤口截面,以防血液流得更多。
“啊啊啊啊啊啊!!!”
隆德试图咬住自己的左臂,但还是发出了剧烈的惨叫,塞赫看着他满眼的泪水与手臂上冒着血的牙印,他鼓起自己左臂的肌肉,将左臂送到隆德嘴边。
“咬吧,还有右腿。”
“导师...我不能咬...”
“快点咬!”塞赫催促着,隆德只好咬紧了塞赫的左臂,塞赫则快速斩断了隆德右腿已经被压成烂泥的部分,隆德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惨叫,塞赫将左臂鼓起得更加用力,并将自己的衣服扯烂给隆德的断肢处做绑紧。
“刚刚..突然地面窜出了很多链枪..我想保护其他人...但是...”
“我不是叫你别说话了吗!”塞赫将隆德身体背在背上,然后切开车厢,朝着北方的法塔继续走过去。“我们这就去斯库拉塔,等到了那里立刻处理你的伤势。”
“封印...松动...了吗...”
隆德担心的声音让塞赫有些颤抖,是啊,如果封印松动了,他现在的这些行为无疑是背叛了整片大陆。
在成为赫拉斯瓦尔塔的驻守者之前,塞赫的导师曾经让他回答过一个问题。
年轻的塞赫和他的导师站在一个小镇前面,塞赫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听着导师的发问。
“现在你眼前的镇子被魔王残党的亡灵法师下了咒术,村民们即将转换为魔物,这个镇子是连接几个更大都城的中心镇,一旦这里失守,将殃及上万人的性命,你会怎么做?”
年轻的塞赫把手肘背在脑后,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说实话成为驻守者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想那么多干嘛,谁被染上了谁就自我了断呗,这种情况牧师也救不了,封镇也不现实。怎么,还要我帮他们一把?”
“那么同等情况下,这个镇子里有你所爱的人,‘清洗’镇子也意味着要杀掉她呢?”导师继续发问。
“嗬,我又没有所爱之人,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现实嘛,都烧了呗。”年轻的塞赫拒绝陷入这个问题艰难的道德处境,导师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是个做赫拉斯瓦尔塔守护者的好料子。将百人的性命与万人的性命放在同一个天平称量,你能果断地做出选择,尽管充满了你的漫不经心,但若没有这份漫不经心,大陆必将毁灭。”
导师话音刚落,年轻的塞赫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他惊讶地把手放下来垂在两旁,镇子正在被大火迅速点燃。
“就在刚刚,我收到了这个镇子被下咒的消息,现在你是赫拉斯瓦尔塔的继承人,小镇的存亡取决于你的决定。”
塞赫走上前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火海,里面的人类尚未成为魔物,镇内传来的惨叫彼此起伏。即便有人想要脱离镇子,也会被卫兵无情杀害。
数字没有感情,但是将数字化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换成他们死前的景象,足以让每一个数字压垮人心。
塞赫从这个时候起就已经决定了不再去听其他人的故事,不再去了解过往。
北方的斯库拉塔如果是塞赫自己走过去,至少也要半天时间,背着隆德的话就要翻个倍了。
塞赫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现在和那个时候比天平上的配重要更加显而易见。
把隆德丢在这里,断了一条右臂和右腿的他毫无反抗之力,肯定会被魔物咬死,但是这只是隆德一条命。而非要背着隆德,那他就会更晚一步抵达斯库拉塔、联络法塔的人检查封印。
隆德和全大陆的性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量,怎么就做出了愚蠢的决断呢。
“导师...请您把我放下吧..如果带上我的话...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
“我从刚才就告诉你,别再说话了,小心那个法术也渗进你的身体里。”塞赫将披风披在隆德身上,用符文来给隆德降温,而自己则脱掉了上衣和长裤,只穿着一双马靴和底裤在这炎热异常的天气中负重前行。
“导师...会不会热...把披风盖回到您身上吧...您不是上午才说过...不像我有这么多鳞片...都是毛,很热吧...”
“我不热。”
塞赫将背后的隆德背得更稳妥一些,不让这灼热的风暴袭击隆德的伤口。
“导师..您还记得吗...我十五岁那年...下暴雨的那一次。”
“不记得了。”塞赫感觉自己的底裤都已经湿透,若是现在有人在他的对面,一定能看到一个非常狼狈的虎兽人,他整个虎根的轮廓都已经清晰可见,甚至汗还在沿着他健壮的大腿往下流,直流到他的靴子里,湿粘闷热十分不舒服。
“我得了很严重的肺炎...那个时候我快死了...可是偏偏那几天都是大暴雨,甚至水位都快要淹没了赫拉斯瓦尔塔的门槛。”
“你那个时候也是...背着我,把披风披到我的身上,帮我取暖,然后...光着脚踏进到了您脚踝的水中...”
“您的脚爪被地面划了好多伤,那都是我后来被你送到教堂中苏醒的时候才知道的...”
“我只记得...导师的后背...真的好温暖...”
塞赫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灼烧殆尽,他还不知道要这样在这恐怖的高温中前行多久,他舔舐着自己干裂的吻部,不把舌头像犬科兽人一样伸出来是他最后的尊严。
“隆德...我说过了,少说几句话吧,保存自己体内的水分吧。”
“...导师...我觉得有时您是我的父亲...也像我的兄弟...也是...”
隆德慢慢将头靠在塞赫的后背上,塞赫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快要干到裂开,此刻他多希望有一滴水能渗进他的嘴巴里。
“隆德...隆...”
塞赫捂着自己的头,该死,他好像看见幻觉了,脚步也开始虚浮起来,若是现在中暑倒下,别说隆德,连他自己都会死在这里。
塞赫单膝跪地,此刻他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送进了他的嘴巴中,那是对他此时来说有些咸腥的味道,但却是无比重要的水分。
他睁开眼睛,在面前的是隆德那粗壮的胳膊。此时隆德那黑色的鳞片下面的皮肤已经被割开,汩汩鲜血正慢慢沿着塞赫的吻部滑落,塞赫那已经干燥得受不了的舌头正贪婪地舔舐着那救命的血水。
他猛地清醒过来,是隆德用他背在身后的符文剑划破了左臂取的血,隆德本就已经在刚才失去了不少血液了。
“隆德...够了...”塞赫推开隆德,他扯开自己的衬衫为隆德包扎,并用腿部发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背着隆德继续朝着北方一路奔跑。
不知是气温过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隆德的脸红得厉害,他把导师抱得更紧。
就连塞赫自己也不相信,他居然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到达了斯库拉塔前的驿站。
此时太阳也已经西沉,本来还无比恐怖的高温此时此刻也变得缓和了许多。
塞赫跌跌撞撞闯入驿站的大门,他将隆德平放在长椅上,然后直接翻过吧台打开黑麦啤酒的龙头,不顾形象地用嘴接起来。
凉爽刺激的啤酒滋润了他几近干裂的吻部和喉咙,黑麦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驿站,他脱下自己汗津津的鞋子,然后一脸厌恶地将有些潮湿散发汗臭的袜子丢到一旁,并拿起吧台的水桶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活过来了!
塞赫在心中大声呐喊着,然后脱下自己已经被汗和水打湿的底裤,直接走到驿站后面的房间打算去寻找布料擦干身体。
“吼——!”
他刚一打开门,人形的魔物就从里面伏击了他,但是那对已经恢复了些状态的他来说就是笑话。
尽管赤身裸体,但他依旧轻松地捏住魔物的脖子,并用手中的符文将其缠绕,片刻后,魔物就像是一只被掐死的鹅一样,软绵绵地垂下了自己的头。
对不起了,驿站老板,明明几年前我最爱的就是你们家的黑麦啤酒。
塞赫看着对方的尸体,自顾自地走进去拿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和布料,还有一些常见的治疗用品。
他将隆德抱进房间的床上,并细心地用水帮他擦拭身上的脏污,又将他已经受了伤的断肢处做了干净的包扎处理。
隆德似乎因为高热已经昏过去了很久,塞赫知道将隆德放在这里肯定不是个好主意,这个镇子的所有人很可能都化作了魔物。他将塞赫用马绳绑在自己的后背上,并且做了一个随时能够将他放下来的结。
只要到达了斯库拉塔,就一定能有办法。
无论是检查封印,或者是救治隆德,到了斯库拉塔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可,若是斯库拉塔真的失守了,那么他该怎么办?
封印仪式被记载于古书上,而古书则在世上唯有三本,分别交由三座法塔来分别保管。若无古书,镇守者只能依靠自己魔力守护塔的封印,虽能压制魔王一时,但无法完成封印,终究只是个下下策。若是无人能够去搬救兵,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就是他与隆德的现状,如果斯库拉塔真的失守,他若是能找到塔内的古书倒是还好,若是找不到他就只能亲自来充当魔力源,但能够帮他搬救兵的人根本不存在,因为隆德的身体状况很难闯出塔外。
不,不会的,斯库拉塔的镇守者并非等闲之辈。
那可是与塞赫有着相同名号的魔剑士——风剑公爵。
他的姓名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只剩下一个如骨架般空虚的代号。
塞赫在年轻的时候和那个豹兽人也交过几次手,虽然每次都是塞赫胜出,但是那个公爵的速度可是曾让塞赫吃了不少苦头。
塞赫将隆德和自己的束缚带绑紧,他要背着隆德一路前往斯库拉塔。
尽管隆德体型庞大,肌肉相当结实,但是在没有了高温的情况下,这些对于塞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负重都是家常便饭。他在年轻的时候为了训练自己的速度就经常背上自己体重十倍的负重物来训练自己,为的就是能够抵抗一些与重力相关的法术以及对抗小体型高速魔物。
塞赫将符文剑在半空中挥了一个半圆,他一脚踢开驿站的大门,远处落日下的斯库拉塔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寂静的街道因为塞赫过于张扬的行为而变得暗流涌动,街角四处开始发出呜咽和低吼。塞赫孤身一人站在街道的正中央,他甩了甩自己的符文披风,然后将剑指向斯库拉塔。
塞赫如同挑战者般,向着无人回应他的塔挑衅。
周边的魔物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他们纷纷展露出自己的身形,然后从拐角处、从更深处的黑暗中扑向塞赫。
塞赫握紧符文剑,他如同射向落日的一根长箭,箭羽处还散发着蓝色的寒芒。
符文剑所划过的每一处,连同空气一同被...凝结。
漫长的冰墙快速沿着街道竖起,倘若斯库拉塔的公爵如果不是瞎了的话,至少是能看见这街上的乱象吧?
然而直到塞赫一路劈砍到斯库拉塔脚下时,斯库拉塔的大门也依然紧闭。
塞赫将身上的马绳解开,将隆德平放在地上,然后从披风的内侧抽出四根青白色的楔石,将他们一同锚定于塔门的四角。
情况紧急,尽管破坏法塔的穿界门属于犯罪行为,但塞赫管不了这么多了。
“穿越位面的荷拉斯,汝居于第七位面的一角,汝自由,宛若穿界之船的飞鸟,汝残暴,宛如撕碎牢狱的长啸。请助吾等,赐予限制之门悲恸之绝叫。”
塞赫驱动着符文,穿界之鲨鱼荷拉斯听从了他的召唤,从遥远的位面游动前来,如象征性地咬掉了他的一截白色长发作为契约的代价,并硬生生地撕碎了斯库拉塔和塞赫所在世界的位面之门。
塞赫伸出手,四枚楔石重回他的手中。
他将隆德重新背在身上,并走进穿界门,他刚刚跨进去,一股恐怖的尸臭和高热立刻从门内喷薄而出。
风剑公爵和塞赫不一样,他喜欢法塔热闹一些,因此整个法塔都是他的学徒,甚至还有佣人和厨师。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尸体都被倒挂在他这大厅二楼的旋转台阶旁,如同恶趣味的圣诞树般。因为高温,许多尸体已经发臭生蛆,塞赫也感觉自己的胃一阵反酸。
已经这幅光景了,斯库拉塔是一定失守了。
他踏上不知是暗色血迹还是原本红色的地毯,平日公爵特意放在路两旁的花瓣已经变为了一块又一块的碎肉,塞赫左右观察着可能存在的魔物,但是没有声响。
整个斯库拉塔只是纯粹的被人屠杀,并没有人化作魔物,到底是何人做到这种地步。
学徒们的剑如同墓碑一样插在地面,有些都已经弯折了,看上去并不是魔物所做的。
塞赫并不打算调查背后的原因,他径直爬上旋转楼梯,直奔斯库拉塔的顶部,在那边应该有书库和工坊,他可以治疗隆德或者寻找古文书。
{法...法阵...}
“?!”塞赫环绕四周,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他这才想起这里并非南方之塔卡律布狄斯之塔,但是也依旧失守了。
“你到底是谁?!”塞赫朝着空气发问,他总觉得这个声音一直在给他做着某种提示,但又词不达意。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塞赫等了许久,但依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导师...塞赫导师...”
隆德在塞赫的背上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环绕四周,却遍地是不完整的尸体碎肉。
“这...这里是哪里?!”
隆德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股酸水泛上来,这要不是他还在塞赫的背上,他非要吐出来不可。
“这里是斯库拉塔,看来就算你火车没出事也晚了。这已经没有需要我送信的人了。”
隆德终究还是忍不住,他捂住自己的嘴巴,拍拍塞赫的肩,想让塞赫把他放下来。
塞赫解开马绳,隆德单膝跪在地上,受伤和咒术侵入再加上眼前的场景,他还是
吐了一地。
“...还好吧?”塞赫不是很会安慰别人,他只能轻拍隆德那宽厚的背部。
“嗯,我已经好了...”隆德擦去嘴角边的口水。
“你这样行动也很不方便,我记得工坊应该就在这一层,来,我再背你一会儿。”
“......”隆德本该感到幸福,可此刻他的内心却满是愧疚,毕竟他耽误了塞赫的时间。“对不起,导师,是我拖了你的后腿,我是最烂的学徒了。”
“烂学徒?烂学徒都在一楼大厅呢,你想加入他们?”隆德差点因为联想到下面的惨状再泛起呕吐欲。“什么拖不拖后腿的,你得四肢健全,我们才能更快找到那个记载封印的古书,然后赶紧稳固封印。”
塞赫很快就找到了工坊,这种工坊只要是稍微有研习过魔法的人就必定会准备一间,无论是炼金药还是机械装置都会储存在这里。
工坊上有和一楼大门一样的穿界门枷锁,他再次用四枚楔石如法炮制轰开了工坊的门,工坊内的一切完好无损,看来公爵对工坊环境有很高的要求。工坊的墙壁上还挂满了各种机械零件、齿轮和链条,奇怪的动物和植物的身体部位,甜腻可疑的药水臭味弥漫着。工作台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载了许多关于人体结构和魔法的知识。
塞赫一抬头就看见了一整面墙的机械义肢,这些都是用魔矿晶做的新货,价值不菲,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快就订购了。
他把隆德抱到工作台上,到底是法塔,所有该有的炼金药剂和工具应有尽有,他们现在随时可以做这个手术。\t
“隆德,我帮你把衣服脱掉。”
“好...”
尽管工作台是冰冷的,但是隆德的脸却浮现了可疑的绯红,不过塞赫是用剪子直接剪开了隆德的上衣和裤子、底裤。
隆德还是用龙尾巴尖遮住了自己的羞耻部位,好像一只被人看见肚皮的大黑狗一样。
“把你的大尾巴拿开,切到尾巴的话你身上就又要多一块机械的部分了。”塞赫用手抓着隆德的尾巴并卡在拘束台上,隆德的龙缝就这样暴露无遗,塞赫却面无表情地将一管碧绿色的液体注入到隆德的脖子上,隆德顿时感觉刚刚的钝痛感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本就感受不到的右臂和右腿这次连从全身开始都像是不属于他了一般,好像大脑对于身体的感觉突然就断开了一样。
塞赫拿着一把柳叶刀,他手臂上的符文如活过来爬到了刀上。
经过附魔的柳叶刀轻松划开了隆德残余的鳞片,塞赫小心翼翼地切开隆德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并取出了残留的部分骨骼。
“这种感觉好奇怪啊...明明感觉导师在做这么恐怖的事情,但是我却一点知觉都没有。”隆德不可思议地说着。
“当然了,这可是蔓朵拉草的提取物,滴这么一滴在酒里,就可以麻倒一条巨龙。”
“...怎么感觉导师好像做过这种事。”隆德满头冷汗地说着,把头瞥向一边在咬牙坚忍,塞赫注意到了隆德的紧张,他开始用对话的方式分散隆德的注意力。
“当然了,我用它在我自己导师的酒里下过,那之后他好像睡了一个礼拜,后来导师因为我的恶作剧,真的写了篇文章发明把它运用成为医疗的方式。”
“真的...很有您和大导师的作风呢...”
虽然被麻醉过后能够让切割肉体的痛感减轻,可毕竟那是抽骨改造,塞赫之前也只是执行过几次,每次对方都是在有蔓朵拉草做痛感遮断的前提下也吓到昏厥了。
他从墙上取下一个金属手臂模型,开始组装隆德的新手臂。
组装手臂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毕竟隆德的残留的肱二头肌很大,需要更粗壮的型号才能够符合隆德的尺寸。
塞赫将将一个小型魔晶石卡在隆德已经抽出骨头的肌肉内,然后塞赫驱动自己的符文,将魔晶石激活,其内部的魔力连接在塞赫的五根手指上,如同傀儡戏的丝线般。塞赫精细地将着魔力导线连接金属的手臂,并注入更多的符文在其中。顿时,手臂的表面泛起了淡紫色的光芒。
“试试看。”塞赫擦去头上的汗珠,这种及其精密的操作比起平日里用来战斗要更加费力。
机械臂的关节部位开始灵活转动,隆德不可思议地活动着手指。
确认机械臂可以使用,塞赫将防护层贴板细细镶嵌上。
接下来是腿部的装配。塞赫取出了一块黑色的金属板,上面镶嵌着许多小巧玲珑的齿轮和轴承。他将金属板贴在少年的大腿内侧,又拿出两根钢针,刺穿皮肤固定住了金属板。
如同刚才一样的操作,只不过这一次塞赫更加耗费心神。
——因为小隆德探出了头。
尽管蔓朵拉草屏蔽了隆德对于痛感的感知,但是其他方面的反馈反而更加敏感。
比如塞赫抚摸着他大腿的残根,并轻轻敲打钢钉...虽然是个看起来很痛的场面,可那是自己的导师在细心照顾他的身体,隆德一个想歪就...
机械部件开始运作,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好了,走下来试试看,挥动一下拳头。”塞赫用毛巾擦了擦汗。
“好。”隆德尝试着翻下操作台,踢了踢腿,新安装的大腿还不算特别适应,很像是左脚和右脚分别穿了一只拖鞋和靴子的感觉。但只需要凭借自己的魔力和意识就能够自由使用的机械臂,搞不好比原先更加实用。
“感觉很好,好像比我之前的手臂力气还大。”隆德抓起旁边的一个铁杆,只是微微一用力,铁杆就变形了。“导师为什么不..”
“你是想说,既然机械和肉体结合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不也改造吧。”塞赫将毛巾从自己的脖子上丢到一旁,然后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并收好。
“嗯...”
隆德还没说完,塞赫突然瞪大双眼,他的虎毛都直立了起来,并且身上的符文都开始跃动聚集,他猛地抓起自己的符文剑刃。
“因为战斗的时候,机械可靠不住啊——”塞赫话音刚落,四周的温度骤然升高,他拽起隆德的机械臂,将他丢到一旁。
就在下一秒,铁水浇筑的实心工作台瞬间变为了整齐的两半。
“什——”隆德完全没弄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究是来了,隆德,快去拿你的剑!”塞赫驱动符文防御,一阵刺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如同钢珠在铁盒内反复弹跳,一个身影以隆德完全看不清的动作在屋内弹跳,所到之处物体均被斩为两截。
“刺兹————”
塞赫的符文剑和某个物体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产生了激烈的火星,隆德这才看清刚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是风剑...不,那是曾名为风剑公爵的怪物。
他记得斯库拉塔的公爵是一个豹兽人,然而面前的那个...全然是一个侮辱死者的造物。
头被不知什么东西掏空,变成了剑柄的护手,而剑刃则是相貌恐怖的脊椎骨,在骨头的尾端被安装上了一个红色的符石,正持续释放着一层瘴气般的场风,让它拥有了过人的速度。
无头公爵本人的双臂已经不知去向,挥舞剑刃的手臂全然不过是爬满了虬结电线的机械臂,但是速度和力量依旧,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了惊人的热量,并且四周的温度因他的存在而不断在升高。
无头公爵的第一剑没有砍中,他立刻收起了剑,然后凭空消失,就连塞赫的挥砍都没能跟上。
“好快...?!”隆德的肉眼完全无法跟上他们之间的战斗,只能在一旁发出惊讶。
“没有他生前一半快,看好了隆德,即便是对付这种到处乱窜的家伙也是有办法的!”塞赫看着四处乱窜,毫无章法的残影,他将符文披风卷在手臂上,散发着寒意的霜冻符文从披风流过塞赫的全身。
无头公爵突然从塞赫的背后出现,他向上挥舞着形状悚人的脊椎剑,但他的劈砍却依旧被塞赫挡住,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却被塞赫身上的符文所侵蚀,符文在他的身上激起了剧烈的水蒸气。
无头公爵立刻推开塞赫,但是他依旧重复着这样弹跳并且袭击的动作,他的每一剑都无法对塞赫奏效,反而是身上被塞赫的符文侵蚀,室内的温度开始逐渐降低,他的行动已经迟缓到了连隆德的眼睛都能捕捉。
“嗬,我收回刚才的话,连八分之一都没有。而且我这符文剑自学生时期你就不知怎么破解,过了二十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嘛。”塞赫已经将符文剑收起,丝毫不认为面前的公爵还是他的对手。
“隆德,试试看你的新拳头,他现在的肉体经过高温和低温的交替,早就已经脆弱不堪了。”
“好...!”隆德看着已经如同乌鸦般乱窜的公爵,他抡圆了自己的右臂,并且蓄力朝眼前砸去。“得罪了!公爵!”
“啪——!”
隆德的一拳直接正中公爵的躯体,公爵如同一个铁球般飞出,本就残破的肉体竟在隆德的这一击下化作碎片,露出了里面驱动他的法阵。
无头公爵已经无法行动,法阵散发着炽热的红光,四周的温度再次上升,塞赫察觉到了不对,他立刻将将手中的披风展开,然后遮住隆德。
“隆德,趴下!”
在披风遮住隆德的最后一秒前,烙印在隆德视网膜中的是闪于公爵体内的阵阵红光,公爵体内那法阵启动的声音就如同某种警报般,短促而刺耳的声音穿进了隆德的耳道,连同塞赫的警告一同向他的大脑发送着危险的信号。
即便他反应过来,一切也都已经晚了。
一切都发生在两秒之内,从塞赫的符文保护到爆炸的红光闪烁,周围的一切都在慢速流逝,可隆德自己的动作也是一样被时间拉伸抹平,无力挣扎。
“轰!”
无头公爵残躯内的法阵爆发出了最后的能量,整个工坊都陷入了一片赤红色的光焰地狱中,隆德被塞赫的披风紧紧包裹着,但塞赫却全然没有做任何保护。
“导师!导师!!”
在光热过后,隆德急忙扯下自己的披风,他也没想到公爵的身体居然会自爆,而且若不是导师保护了他,自己肯定会被这个同归于尽的一击炸个粉碎。
“导师....”隆德傻眼,他看着护在他身前的导师正面全是一片鲜红的碎肉,他跪在地上,错愕和后悔浮现在他的脸上。
“傻小子!我根本没事!”塞赫“呸”了一口,将嘴巴内的碎肉吐了出来,又用手抹去自己脸上的血。“这到底是谁的恶趣味,我还以为是自爆法阵,居然只把别人的身体炸碎,根本没什么意义好吗!”
“导师...导师!我还以为你被炸死了啊!呜呜呜呜!!”隆德立刻起身将塞赫抱进怀里,弄得塞赫直推开自己学徒的大脑袋。
“别抱得那么紧,快要被你勒死了!”
“对不起,我真的以为..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隆德将塞赫放开,塞赫看着自己的满脸关心的笨学徒,拍了拍隆德的机械臂。“没事,就算真的是自爆法阵,我又哪有那么容易死。你那一拳挥得不错,以后还能做的更好。”
“导师,呜呜呜呜呜!”隆德再次扑向导师。
“都说了不要再抱过来了啊!先找古书要紧。”
塞赫回过头,他突然看见公爵已经爆炸的残骸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什——”
未等塞赫靠近观察,某段奇怪的景象突然灌进了他的脑内,塞赫痛苦地扶住自己的头。
双臂已经被斩断的公爵被某个人逼到角落,他依靠着自己残存的双腿拼命地向后挪腾,可是眼前的人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缓慢地靠近,就像是蓄意在折磨他一般。
“等等...求你...唔!”
那个逼迫公爵的黑影将五指并拢,并猛地插入了公爵的腹部,甚至从公爵的背后伸了出来。
“呃...咳....”
公爵的眼睛瞬间就没了神采,就连一小截脊椎都已经被打场击碎,他很快就像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黑影浑身颤抖着,似是在笑,并将某样物品放入了公爵的体内,然后双指并拢,划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将公爵已经被击穿的腹部呈Z字型又缝合上。
那段突然灌进来的记忆就这样戛然而止,塞赫回到现实,他看着公爵已经被炸成了烂泥的身体,慢慢走近。
“导师,等等..你要做什么?万一再爆炸呢!”
塞赫全然不顾隆德的警告,他用手拨开曾是公爵的那滩肉泥,一个包裹着光膜的球状物赫然出现,塞赫轻轻触碰了球体,球体立刻消散,里面的一本书掉落在公爵的碎肉中。
塞赫翻开书籍的几页,上面所写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这是古书...这是斯库拉塔的封印阵法古书!”
“这就是?而且在公爵的体内?”隆德把脸凑过来看,但是上面晦涩难懂的符文符号让他完全不知道其内容。
“有这个,就可以巩固斯库拉塔的封印了。到时候再回到自己的法塔加固封印,双塔的力量足够牵制住那个混蛋魔王了。”塞赫将手中的古书死死捏住,就像是抓住了救民稻草一般。
“等等,导师!如果古书是假的呢?”隆德提醒自己的导师,塞赫边准备离开工坊的楔石边解释。
“这上面的符文是我们三位驻守者编写的,除了我们以外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解读,就算是想要造假都不可能,而且你看...”塞赫驱使着手中的魔力,从古书中慢慢浮起了塞赫符文剑的形状,他轻轻用手触碰,符文剑的幻影很快就消散了。
“这就是我们三个的防伪标志,我们每个人都在各自法塔的古书里面留下了自己的符文,只要是自己的魔力就可以让符文显现,这就是真货。”
隆德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抱歉,隆德多嘴了,原来导师和其他法塔的大人们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好了,我们快点去法塔顶部执行封印仪式吧...”
塞赫走到斯库拉塔的台阶上,隆德默默跟在他身后,但塞赫低着头,有一个疑影一直无法散去。
这古书是真的,可并不是公爵自己放进去的,是谁?他刚才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是妖精的提示,还是恶魔的有意为之?
他忐忑不安地来到塔顶,如同赫拉斯瓦尔塔一样,这里也被上了位面之门的锁。这一次他丢出了八枚楔石摆出阵法的样子,并且举起符文剑划向自己的胳膊。
“诶!导师你...”
隆德看着导师将自己的腕部划破,并且让血液渗出到地面上,他心疼地捂着导师的手腕。
“傻小子,这可是封印魔王的位面入口,可不像是法塔大门或者工坊大门那么好攻破,不拿点真家伙可是不行的。”
“用...用我的血吧...”隆德将自己完好的左臂伸出来,塞赫却摇了摇头。
“不是光有血液就可以的,甚至血液里也要有符文之力才能做到,这里就交给导师吧。”
塞赫流出的血液自行在地面上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四处滑过,汇聚成了法阵的形状,八枚楔石一同发亮,塞赫凝聚精神,驱使着言灵与符文,这一次位面鲨鱼荷拉斯直接咬掉了塞赫的手臂上的一大块肉作为召唤的代价,塞赫忍着疼痛,看着荷拉斯拼命地蚕食着位面之门上的锁链,即便是疼痛也慢慢忘记了。
这短短的五分钟在师徒二人的体感时间就像是五十个小时一样漫长,塞赫要一直维持着流血的与召唤法阵时的姿势,而隆德只能心疼自己的导师。
“咔嚓!”
“开了!”连隆德都听到了锁链开裂的声音,眼前一道蓝色光门浮现在他们眼前,塞赫捂住手腕,抓紧古书赶紧冲进门内,隆德紧随其后。
斯库拉塔顶的上方和赫拉斯瓦尔塔一样都是户外,此时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夜晚,可望向远处的大陆土地,却无一不被赤炎笼罩,四处都冒着火光和浓烟,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就连月光也被层层乌云遮住,并且可怖的红光隐于其中,仿若野兽的利爪随时可以撕破天空般。
祭坛的锁链早已断裂,在祭坛的正中央,一道黑色的光芒凝聚而成,形成一扇通往异界门户。而在这门户前,亡灵们的影子正在蠢蠢欲动,黑暗的气息弥漫。
“不好...果然是松动了!快!隆德,按照我的指示,我们一起执行封印仪式!”塞赫将符文披风甩开,符文书被他凝滞于空中,他开始解读咒文,并且将咒文化作符文来传导至魔王的祭坛中。
“与我一起来!”
“好的导师!”
“彼岸之门,翳影魔王,终结之刻....”
塞赫念着符文,隆德跟随着他一同咏唱,尽管隆德并没有符文的才能,但法阵的封印也需要一部分的体力,自然是有人分担最好。
“星辰之力,倾我心志,照亮黑夜...”
天空突然被一道红光划破,不知那是陨石亦或是某种恐怖力量的降世,就在他们的眼前将脚下的镇子轰击。
“凶涛彭拜的斯库拉之恶,以我等意志,驱使汝等之力,绝命魔王...”
“千古封印,永世禁锢!”
断掉的祭坛锁链慢慢因两人的言灵开始浮起,魔力开始化成一层膜包裹着祭坛,并且在祭坛周围形成了一个由锁链包裹着的空间。
“成功了吗!我们成功了!!导师!我们真的重新封印了魔王啊!”
塞赫的脸上全无兴奋之意,老朋友公爵已死,整个斯库拉塔上下的人都被屠杀干净,幕后黑手却还没有找到。
“还早着呢,我们接下来要快点回到赫拉斯瓦尔塔加强封印,这样就能——”
塞赫的话音还未落,那个神秘的声音突然又出现在他的耳边。
{不.....不能再重复...}
一道白光吞没了他和隆德,塞赫被强烈的爆破声轰炸着耳朵,意识开始逐渐远去.....


记载移转 第二次

“隆德!!!!!”
塞赫猛地起身并且睁开眼睛,耀眼的光芒射进他的瞳孔内,经过短暂的模糊后,他看清了周边的事物。
“.....?!”
这里是他的赫拉斯瓦尔塔,他的卧室,在他旁边是隆德的床铺,而上面此时空无一人。
“导师,怎么了怎么了!”隆德慌慌张张地把房门撞开,刚刚塞赫叫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慌张,他连咖啡壶都没端稳,咖啡就这样洒得满地都是。
“隆德...?你...你的手...还有我们...”塞赫吃惊地看着隆德的手臂。
并不是机械臂,而是完好无损的手臂。当然,右腿也是一样的。
“导师,你是不是梦到了精灵给你托的梦了?”隆德将咖啡壶放在桌上,然后去一旁找来抹布清理地面。
“梦...好长的梦,真实得就像是我经历过...”
塞赫不可思议地看着隆德的脸,然后缓慢地说服自己,这一切只能是梦,不然他现在在哪里?他们应该是在斯库拉塔,然后执行了封印并且成功...
塞赫看向自己手臂,他突然脸色大变。
他的腕部有一道伤口,而且还有隆德之前截肢时咬过的牙印,就连荷拉斯咬出的创口都有。
“你是谁?”塞赫阴着脸,他已经掀开了被子,符文开始凝聚在自己的手中。
“啊?导师...?”
“你是谁。”塞赫的声音逐渐降着调,符文剑和符文披风不在他的身边,但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即便没有任何武器,他也能空手杀死大型魔物。
“导...导师...”
“嗵!”
塞赫一拳袭向隆德的脸,隆德害怕地闭上眼睛,并且根本不敢还手,只能流着眼泪等待着那铁拳的降临。
“啧。”塞赫一拳击向旁边的桌子,大理石的桌面立刻出现一个拳头状的裂纹,随着它的龟裂,连咖啡壶也一同摔在地面。
玻璃破碎的响声吓得隆德直打颤,他不知道为何导师会突然发这么大火,他也从来没见过导师有这样的一面,他只能跪在地上不住道歉,塞赫和他保持距离,并且咬牙忍着自己的愤怒。
“不许用隆德的脸!你这个混蛋!!!”
明明,连杀死魔物化的镇民不曾犹豫,此刻塞赫却在对方极有可能是幻术的情况下竟然不舍得出手。
“那么同等情况下,这个镇子里有你所爱的人,‘清洗’镇子也意味着要杀掉她呢?”
导师曾经考验他时对他所说过的话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给我住口!”塞赫大骂着,但这完全不能传达到他过去导师的幻影中,只能传递给面前的“隆德”。
“隆德”立刻停止了哭泣,他匍匐在地面上,并更加卑微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塞赫大人...都是我的错...我马上就收拾好,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塞赫的指甲几乎要抠破他的手掌心,他立刻发动符文,并且开始咏唱破解法术。
伴随着碎裂的声音,塞赫的符文寝室了整个房间内的所有魔法物品。
他的魔法气电灯,他和符文书,他的晶石镜面,隆德床前的师徒相框,隆德送给他的瓷器...
白色的咒文复写纸飞扬在空中,如同白色的羽毛一般纷纷飘落。
天堂的天使死亡时,羽毛也像这般飘落至凡间,天使的羽落,就像是生命亡烬的雪。
隆德身上所有经过塞赫加持过的符文保护全被塞赫自己的法术破坏了个粉碎,就像是塞赫收回了他赐予隆德的所有,连隆德脖子上的项链也因此被锈蚀,导师给予他的赫拉斯瓦尔塔学徒证明...被塞赫亲手收回了。
“不...不...!我不要...求你了,塞赫大人,别...别赶我走!我想成为您的学徒,不...我已经不奢望成为你的学徒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厨子,书童,佣人...对!还有奴隶,我都做过!所以求您了,别...别...”
隆德见到塞赫亲手赐予他的东西都被一样样收回,顿时陷入了崩溃,他开始疯狂地降低自己的地位,只要能够平息塞赫的怒火,他愿意做任何事。
“这项链...是真的...”塞赫捡起已经被锈蚀的项链,里面的魔法气息因他的破坏法术而彻底消散,但毫无疑问这是他亲手给隆德的东西。
他环顾着四周的狼藉,若是这里是幻境,早就该被他的破坏法术粉碎了。
没有人能够将他置于此等幻境,哪怕是大路上最强的精灵幻术师也不行,当塞赫拿出这个看家底的破境符文时,就该意味着大陆上的所有幻术都该靠边站了。
这现实是..真的。
他在折磨自己亲爱的隆德,让隆德甚至不惜以奴隶身份再度称呼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
塞赫俯下身,他将头都磕破的隆德慢慢扶起,隆德噙着泪花地看着塞赫。
“抱歉,我不该这样做。我只是...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而且连梦中的一切都和现实对应了。”
塞赫不敢直视隆德的眼睛,他低下头。
“......我去拿早饭吧,你休息一下。”
塞赫将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隆德抱在怀里,隆德几乎是泣不成声地点着头。
塞赫和隆德换了一张完好的桌子用餐,早饭在沉默中结束了。隆德准备的早餐和梦中一样,三明治也是一样,甚至...面包中的煎蛋是双黄蛋。
看着那份在梦中已经看过一次的报纸,内容和梦中甚至根本没有差异。
只是这一次,隆德几乎是低着头吃饭,甚至怯懦地抬头看着塞赫的态度,根本不该叉起早餐。
“隆德,早上的事是我不好,你就当我睡糊涂了。”塞赫挠着头,他抚摸着自己的发梢...缺了一块。
那是他第一次召唤荷拉斯破坏斯库拉塔大门时,献上的一点点小祭品。
“我回头会给你再做一个项链的,你不用担心。”
“嗯....”
塞赫叹了口气,然后准备上楼检查封印,隆德则等到塞赫走后才敢起身默默收拾餐盘,他自己的早餐几乎全都没动过。
这一次没有隆德跟上来,甚至没有人会为塔顶的风景感到惊讶。
塞赫站在祭坛前,任由大风吹拂他的脸颊,塔上一切如故,只是塞赫的心境却不像从前那般了。
他审视着自己锁看管的祭坛封印,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区别,他开始在思考之前他所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梦境,预兆?还是一切都是真的,他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点?
从来没听说过有能够回溯时间的魔法,那果然是梦境或者预兆吗?
只是自己身体上的伤口似乎保留了下来,这样就不太像是梦境了,反倒是隆德还是完整的手臂。
那就只能是考虑为预兆了,以预兆作为出发点,虽然牵强,但至少能解释的通。
在一些神想要给凡人传达神谕时,会在信徒身上刻下伤口或者在皮肤上留下淤青,甚至是在额头上出现一圈血色的十字伤口,信徒们称之为“圣痕”。
塞赫不信任何神明,但若是真的有某个神以这种方式给他传递了信息,将梦中的伤口完整地复现在现实,倒也能够解释...
总而言之,要先试试看。
塞赫立刻离开塔顶,他准备好符文剑和符文披风,直截了当地走到法塔的出口。
然而一个黑色的龙兽人在门口恭敬地低着头,将塞赫常用的肩带呈在手上,里面有一些楔石,阵石,药剂,隆德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隆德....谢谢你。”
“导..导师..”隆德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塞赫的眉头微皱,抬手打断了塞赫的话。
“你在法塔内好好待着,有任何事情都不要出来,这就是我给你下的‘命令’,这一次你一定要遵守,如果法塔受到袭击,及时通知我。”
塞赫肩带内的其中一枚阵石插入地面,并用药粉在上面绘制符文,如果隆德这边有任何麻烦,塞赫都能接收到。
“是...”
塞赫走出法塔大门,他回头看着垂着头的隆德,难免心生愧疚。
他利用了隆德最畏惧的“命令”来强迫隆德待在法塔,这无疑是将隆德过去的伤疤揭开,而且隆德很明显是想和他一起行动的,他却这般无情地拒绝了隆德。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让隆德不再受伤害,如果预兆中的情况这般危险,塞赫也没有把握保护隆德完好无损,唯一的方法只有他自己行动。
有了预兆中隆德的带过的近路,再加上这一次塞赫完全没有闲情雅致看风景,他比上次早了不知多久到达了镇子。
只是这一次没有隆德在路上给他摘苹果,介绍风景,一个人像是承担使命一般行动,难免会心生寂寞。
塞赫在车站前买好了票,他静静地等待着前往北方的列车前来,因为来的太早,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一旁的露天咖啡馆吃饭。
“老东西我都说了,你不要总在我的包里装这么多东西!什么水果干粮啊,到了那边就都有了,还不如直接给我钱!”
“好你个小子,你——”
年轻的白狼和老狼在那里吵架,但是未等老狼继续说完,塞赫已经用符文剑的剑柄轻敲了一下他们吃饭的桌子。
“啪。”
明明只是剑柄,可符文所携带的力量却整齐地劈开了餐桌,老狼目瞪口呆,白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你爸爸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好好珍惜他的心意。”塞赫抓起老狼手中的背包就开始倾倒,水果干粮...还有底部的银币散落了一地。
“这...怎么这么多,爸?”白狼见到他的背包里散落了这么多钱,一时间恐惧都消散了。
“那还不是因为我怕你在那边吃苦,总得有点过河钱。”
塞赫的眼神却一沉,没想到就连这些细节也和预兆中的一样,看来只能完全当真了。
他丢下几个金币,就当做是父子二人的餐费和咖啡厅修桌子的钱,然后走进了站台。
这一次,没有什么在他旁边抓痒的黑狼,也没有飞驰的列车,只有塞赫自己平安地搭上了前往北方斯库拉塔的列车。
甚至一路上也没有任何高温,也没有什么飞出的链枪,他的眼神阴沉得吓人,周边所有乘客都不敢靠近在他对面或者旁边坐着,只有一个小女孩就好像没看见塞赫一样玩着娃娃。
塞赫看着女孩,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来这似乎是隆德当时试图去救的女孩,因为她一条必死的命,导致隆德失去了右臂和右腿。
也就是说,他现在坐的位置就是隆德在预兆中本来坐的位置?
塞赫趴在桌子上,他的身体并不疲惫,可是心却有些累了。
他伤害了隆德,又在预兆中屡次犯下大错,其实他和隆德救这个小女孩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因为眼前的一条性命因小失大。
“叔叔,叔叔。”
小女孩在塞赫对面打断了塞赫的思绪,弄得塞赫一阵厌烦,他抬起头,小女孩却微笑着将两个包裹漂亮的红色硬糖递给他。
“不开心嘛,吃吧,很甜的,吃了一定会心情好很多。”
“....”
虽然被叫了叔叔,但是塞赫接过女孩的硬糖丢入嘴巴中,被女孩手温焐热的糖壳微微融化,但里面的味道却意外地甜。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坐火车。”距离斯库拉塔还有一段距离,塞赫打算转换一下注意力。
“我可不是小妹妹,我已经算大人了,因为我已经像这样往返很多次了。”
小女孩露出了骄傲的表情。“我要去给北边的福利院老师们带一些糖果去慰问。”
“哦,这么说来你之前是北边那个福利院的孩子了。”塞赫来了点兴致,毕竟他有的时候出太久的任务时,会将隆德寄养在那边。
“嗯,不过后来我离开了,被中心镇的好心人收养了。”
“现在日子过得很幸福了吧。”
“当然啦,因为城内有一个很——棒的法塔驻守者,因为他第一次保护了龙兽人,大陆的人们才对龙兽人有所改观的。”女孩露出了笑容,塞赫突然看见了女孩的虎牙要比人类的女孩大得多,他吃惊地观察着女孩,没想到女孩自己撩开了头发,露出了其中的龙角。
“我是人龙混血的孩子,所以那个时候在北方还不能接受龙人的地带,我的存在比龙人更加低等。”小女孩毫不在意地说着。“但是在中心镇,就不会有人在意啦,那里是个很包容的好地方。”
“即便这样你还要给北方曾经可能虐待过你的老师们送礼物?”塞赫不能理解。
“可是老师们已经在尽量保护我了,我一点都不恨他们。”
塞赫把头靠在背椅上,他好像明白了预兆中的隆德为什么会拼命保护这个小女孩的理由了。
隆德...你这傻小子...
塞赫的旅程很快就到达了终点,他和小女孩告了别,此时天色还没变暗,车站内人来人往,似乎根本没有预兆中的情况。
塞赫到了驿站,正巧老板看见了塞赫,他热情地喊着塞赫的名字,并打了两大杯黑麦啤酒。
“塞赫大人,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该不会是公爵大人又想到了什么击败您的新对策?”
塞赫每次来到北方驿站都会来上两杯黑麦啤酒,可这一次他却没有什么心情。
“不是,我只是来出任务,我没空喝,抱歉了老板。”
塞赫转头离开,老板却拿出了两个金属小瓶塞进塞赫的口袋中。
“塞赫大人这两瓶酒您就带着吧,多亏您上一次救了我和我的妻子,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生活。我妻子最近给我添了一个女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啊,抱歉,说了这么多,您先走,有空再来的话我的啤酒肯定让你免费喝。”
...别再给我留下数字的重量了....
塞赫摸着口袋内的两瓶酒,朝着斯库拉塔赶过去。一直以来他都是从来不过问任何人的故事,只要从来不去了解,他就不会因为这死亡的数字增加时而背负任何重量。
可哪怕是去了解了对方的一丝半点,他们死时所带来的恍惚感就要成倍地刻在塞赫的内心中。
塞赫拧开酒盖,他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精蔓延在他的口腔,他就这样边灌着酒边来到了斯库拉塔前。
他直接拉开披风,准备好楔石打算破坏法阵,然而斯库拉法塔的大门却突然向塞赫敞开,弄得塞赫一头雾水。
“哎哟吾友,您能不能别每次进来的时候都这么暴力,这可是犯法的!我每次都没有上报,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迎接他的是风剑公爵,穿着华丽的豹兽人站在红毯上,而且还戴着有华冠,就好像是刚从剧院走出来的演员,他身后的学徒们都在道路的两旁给他撒着玫瑰花瓣,塞赫一想到预兆中的画面,总觉得哪里很不现实。
“对不起。”在预兆中的公爵被他亲手了断,塔内所有人都被屠杀殆尽,此时塞赫只能想到这三个字。
“蛤?你是谁?你真的是塞赫?不是假的吧。”
公爵敏捷地在塞赫周围转来转去,观察着自己的老朋友是不是烧坏了脑子,毕竟他俩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对手,塞赫平时来到斯库拉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接受了公爵的新挑战书。
“检查一下斯库拉塔的封印,还有古书是否完好,我在近期看到了封印松动的预兆。”塞赫无奈地推开他,并且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来意。
“什...”
公爵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大笑着拍了拍塞赫的肩膀。
“哈哈哈,吾友,这一次的笑话讲得还不错嘛,还挺严肃的,我都信了。”
“吾给你泡杯很好喝的大吉岭吧,还有不错的小甜饼,等到我们喝完这一杯,你再告诉我这次是怎么想到这么好笑的事情。爱徒们,还不快点给我们的贵宾塞赫大人上点心!”公爵拍了拍手,周围的学徒立刻行动朝着厨房和迎宾室前进,没有一个人看到塞赫的脸色越来越差,就像魔王苏醒不过是笑话一样。
“听我说...”塞赫低声吼着,他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愤怒。
“对了,还有美容室的推拿和芳香精油浴,塞赫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疲惫不堪了。而且老友啊...”公爵靠近塞赫的耳朵旁轻语。“吾知道你脚爱出汗啦,我给会给你准备一桶很香的泡脚水的,当然我没和任何学徒说哦,放心~”
“听我说!!!!!”
塞赫掐住了公爵的脖子,他的双眼血红。
“你的斯库拉塔在预兆中被人摧毁,你的学徒全都死了!!像屠宰场的死猪一样被人乱挂在大厅四处啊!就连你本人都被人砍下了头颅,你给我清醒一些,魔王封印松动是开玩笑的事情吗,你也配做驻守者!?”
“哎哎哎....我错了...你先...把我放下来...”
公爵举起双手投降,塞赫将他甩在地面,公爵终于获得了一线生机,他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不至于这么生气吧....你这么说怎么可能有人当真啊,魔王的封印根本不可能松动,都过去了这么多世纪了,这驻守者本来就是个闲职啊,连议会都知道。吾友,你是不是做梦被吓到了,吾这里还有能够宁神的茶...”
“古书,交出来。”塞赫这一次拔出了符文剑,上面的符文已经启动,这已经不是开玩笑的级别,只要塞赫向前轻轻一推剑刃,公爵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次算你赢了,我找古书好吧,我找就是了!”
公爵带着塞赫来到藏书室,并且在其中一扇书柜前念动咒语,很快一本陈旧的书就出现了。
“这就是古书了...不过你真的没开玩笑嘛...封印松动什么的。”
“没有,现在立刻带我去塔顶。”
塞赫打开古书开始解读。
这一路上公爵都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塞赫在阅读古文书时的表情越发凝重,他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自己的话惹毛塞赫。
“到了,这就是封印魔王的祭坛。”
这一次有了公爵的带路,完全不需要塞赫使用暴力来拆开大门,果然轻松很多。
“我知道,不用你介绍,我在预兆中见过。”
塞赫观察着封印,一切完好,就像是他自己的赫拉斯瓦尔塔祭坛一样,而且这一次旅途顺利,公爵也好好地站在这里...难道是自己把预兆错误解读了?
他默念着古书上的文字,并逐句翻译,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他的表情越来越困惑,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眉头倏然紧锁。
“凶涛彭拜的斯库拉之恶,以我等意志,驱使汝等之力,绝命魔王...”
“予封印者,血之代价。”
封印咒语的最后一句,和上次不一样了。
塞赫立刻驱动符文,一把自己的剑从古书中浮现,很明显这本书是真的,可...内容不一样。
“怎么了?”公爵小声地问着,生怕塞赫再动用暴力。
“古书上的咒语和我在预兆中见到的不一致。”
“那也正常吧...而且你从刚才就说什么预兆预兆的,哪里的预兆会这么清晰啊。”公爵边说边朝后退,免得塞赫给他一拳。
塞赫合上古书,并且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难道他的思考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既然你的斯库拉塔没事,你就更要好好镇守这里,记得多观察镇内的异动,如果有任何危险必须第一时间联系我。”
塞赫留下了一个和赫拉斯瓦尔塔一样的法阵,只要斯库拉塔遇袭,他可以直接来到这里协助公爵。
“那现在你稍微安心了一些了?”公爵见塞赫表情有所缓和,他也试探着询问。
想到斯库拉塔和封印都没事,塞赫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了一点,看来预兆终究是预兆,毕竟它的作用就是警示人们去避免灾难的发生,而不是灾难已经发生后才去弥补。
不过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确保了双塔的封印之后,接下来便是第三塔的封印。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要去一次南方的卡律布狄斯之塔。”
公爵点头,他带着塞赫走出祭坛天台,并且陪着他一路走到法塔的大门口,他看着塞赫依旧凝重的表情,本来举起的手慢慢放下。
“塞赫吾友,吾就不和你一同前往了,你自己多保重。”
“嗯。”塞赫简短地答应着。
“对了。”公爵扭捏地叫住他。“这个,你带着吧。”
公爵拿出了包装精美的袋子,里面还散发着阵阵茶香。
“咳,你的法塔只有一个学徒跟着你吧,平时肯定没什么好东西,这包是吾刚才想要给你泡的茶,你就带回去好好享用吧。”
“....自你将自己封闭在塔之后,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驻守者不能随意出塔,天知道下次再见到你是什么时候,我们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年头能活。余生见到你的次数,可是用两只手就能数得清了。”
“....”塞赫接过茶叶袋,听着公爵的感伤之语,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中,公爵一直把他视作劲敌,他们也曾在一起学习过,出过任务,只是当上了各自的法塔驻守者后反而来往变少了。
“如果卡律布狄斯之塔也没有问题,我会带着马尔克斯一起来找你的。”
“好,吾等你。”公爵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塞赫没再多做停留,这一次他直接坐上了前往南方的列车。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暗,塞赫坐在没有几个人的车厢中打着盹,魔列车轰鸣的声音在他耳道回响,他抬起头,窗外那落日橘与暮蓝色交织在一起,一抹黑云插于其间,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让人感到惆怅的混沌颜色。
塞赫曾记得,他独自一人赴任时也是这般晚景。
无人陪伴着他,他站在田埂上望向这样的天空,驮兽长嘶,不容他感伤片刻。
一旦入了赫拉斯瓦尔塔,在下位驻守者出现前,终生都要在赫拉斯瓦尔塔居住。
看守魔王,与其说是崇高的使命,其实更像是被囚禁。
塞赫从来不敢抱着这种念头想下去,一旦发觉自己是笼中鸟,笼子就会变得拘束压抑。
他必须要终日阅读,锻炼,日复一日地检查封印,这样才能忘掉自己在塔内将要孤独终老的事实。
公爵比他更加惧怕寂寞,他慢慢地聚集了镇子里的年轻人做他的学徒。
卡律布狄斯的马尔克斯则是干脆地把法塔完全丢下,直接将法塔所在的地方大肆用暴力手段扩张地盘,直接将法塔所在的城邦收入囊中,完全不顾责任所在。
只有塞赫一个人每日对着彩绘玻璃窗发呆,看着手中的魔导书。
长久地学习知识和肉体上的锻炼让他比入塔前更加强大,可是孤独却同样与日俱增。
“隆德....”
塞赫扯着自己肩带上的阵石,开始念起了学徒的名字。
是隆德的到来让塞赫的生活不再灰暗,人们也都在说赫拉斯瓦尔塔后继有驻守者,这可惜隆德在魔法上没什么才能,暂时不能独当一面。
然而众人有所不知的是,塞赫根本就不打算教给隆德太多有关魔法的东西。
一旦学有所成,隆德就将继承塞赫的一切成为新一任的赫拉斯瓦尔塔驻守者,那么到了那时,被囚禁在塔内的人就是隆德了。
他改变了隆德的命运,可也变相将某种使命强加给了隆德。
列车上的人愈发变少,大家都在属于自己的终点下了车,外面的天空逐渐昏暗,一抹残余的橘红也被墨蓝所吞没,车内的暖黄灯光开始亮起。
列车就像是过去的塞赫和公爵以及马尔克斯三人一般,三人同样作为驻守者,其他两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终点,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有塞赫一个人一直停留在原地,执行着他自己的使命,在这辆列车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终点。
列车发出了长长的汽笛鸣叫声,并慢慢停留在了中心镇,也就是塞赫上车的小镇,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异样,塞赫的心基本已经放下一大半了。
要不要...下车回到塔里看看隆德呢...?
塞赫站起来,看着打开的车门,他抓着车门的握把,又将其松开,然后又再次捏住。
“....”
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使命。
塞赫把后背靠在车厢上,叹了口气。
“吱嘎——”
眼前的大门突然被拉开,塞赫下意识地去看上车的乘客,刚上车的乘客也撇了一眼车门旁,然后发出了不小的惊呼。
“导师!!!?”
“隆德?”塞赫虽然没有隆德那么惊讶,可隆德居然敢违背他的“命令”从塔里偷跑出来,而且还搭上了这趟前往南方的列车。“你怎么跑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请导师原谅我,我这就回去!!”
隆德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塞赫却拉住了隆德的手腕。
车门缓缓合上,塞赫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终点,可是却找到了自己的同行人。
“...隆德,对不起。”
塞赫这句正式的道歉,迟来了一整天。
“导师...”比塞赫要高出了许多的隆德将塞赫直接抱入自己的怀中,偶尔也会有路过车门的旅客,可是隆德完全不打算放开,塞赫也没有阻止他。
隆德的身上...没有毛,也没什么味道呢。
塞赫趴在隆德的胸口,内心疲惫不堪的他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前往南方极寒之地的列车继续轰鸣,车内的温度也在渐渐下降,塞赫和隆德走到了餐车,选了一个靠窗又靠着火矿晶的好位置。
窗外已经开始飘雪,车厢内虽然没有灯光,可是在他们的头上方有一条长长的天窗,月光能够柔和地洒满室内。每张小桌上都放着两盏蜡烛,而且火矿晶也放着橙红色的光芒。隆德仰头望着天窗上一轮圆月缓慢地移动着,雪花从疾驰的列车旁快速舞动,他的眼睛也折射着同样的光芒。
塞赫拿了两条毯子,又向服务人员要了两杯热红酒和奶酪。师徒二人起初面对面坐着,但隆德很快以天气太冷为由,和塞赫挤在了一侧,并且和他共盖一张毯子,塞赫倒也不拒绝,他想起以前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小隆德也是这样挤在他的床上,因为塞赫身上有毛发会更温暖一些。
“导师...你为什么不责怪我跑出塔,你明明‘命令’过我的。”
“谁知道呢...也许对我来说,命令是不需要听从的东西吧,所以当你抗命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得生气。”塞赫平静地撒着谎,他自己很清楚,他这大半生都在被自己的“命令”所束缚。“那么说来听听吧,是什么让我的学徒不顾我的命令,非要从塔里跑出来,还自己私自搭上列车前往南方。”
塞赫点的热红酒已经到了,两人捧着香料气息十足的酒,轻抿一口,顿时感觉身体都舒服起来了。
“导师你以前总说过我很笨,学不会魔法,可是我今天却被精灵眷顾了,你看。”隆德拿出一张纸,塞赫接过来,手中的热红酒似乎都凉了几度。
纸上画着一张土星第四法阵,和他在预兆中画过的那张一模一样。
“然后呢?”塞赫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我就像是被附体了一样,第一次自己完整地画出一个法阵。而且他还告诉我,南方会有很大的危险。他还...提到了您的名字。”隆德继续兴奋地讲着,他在等待导师能够夸他,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能听到自然生命的启示。“我起初还担心会不会是陷阱,但是我看到您留给我的法阵楔石碎裂了,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才出来的。”
“碎了...?”塞赫拿出自己的肩带,他这才发现肩带中的所有魔法物品全都损坏了,楔石,阵石,就连药瓶也被染上了黑色。
不可能,自己亲手制作的魔法物品碎了,自己竟然都没有发觉!?
就在这时,列车穿过了一条隧道,天窗上的月光立刻变得暗淡,然后不止从何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一阵强烈的冷空气朝着他们袭来,将桌上的蜡烛全部吹熄。
“隆德,拔剑,有敌袭!”
塞赫黑色的鼻子抽冻着,他闻到了。
那是在预兆中一样的味道,尸体的味道...
“咔嗷嗷嗷嗷嗷嗷嗷!!!!”
还有那熟悉的抓狂声音。
塞赫两指并拢,将符文剑点亮,这一次亮起的赤红色符文瞬间爆发出了光热,将整个餐车点亮。
刚刚还一切正常的车厢突然就充斥着大量相貌丑陋的怪物,而还有一些正在从人类的身体中攀爬而出。
“哇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隆德拔出自己的大剑,一只怪物朝他扑袭,力气巨大的隆德将对方推开,但却没有立刻斩杀。
“唔嗷嗷嗷嗷嗷!”
魔物咆哮着再次袭向隆德,这一次尖锐的爪子和隆德的大剑激荡起火星,而塞赫则毫不犹豫地挥舞着炎刃,在半空中划亮的炽热轨迹将魔物斩成了两截。
“导师,那些!那些是人还是....”
“是魔物,不要犹豫,没有下次了!”塞赫为了维持列车的稳定,他并没有像上一次继续释放法术,而是单纯地用符文剑来砍杀。
“救...救我...”
列车穿出了隧道,餐车内重新被月光照明,这一次出现在隆德眼前的是一群还活着的人类,他们都在抓挠着自己的脖子,但很明显还没有化成魔物。
“我,我这就帮助你们!”隆德立刻丢下大剑,可塞赫却反手用拳头将隆德打倒在地,他毫不留情地挥动炎刃,周围的空气散发着高热,他们头顶的天窗因此而被烧至融化。
窗外的雪猛地灌入室内,车厢内很快就只残留了呼啸的风声,隆德瘫坐在地上,他闻着空气中的焦糊味,不敢相信他眼前那个擦拭着脸上血液的人就是自己的导师。
塞赫收起符文剑,身后还未化作魔物的人类皆被火焰刃烤的焦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些刚刚都还是活生生的人类,可塞赫却眼都不眨地将他们全都杀了个精光。
“导...导师,您做了什么?!他们,他们还都是人类啊,也许还有救,您...!”
“去列车头,隆德,拿起你的大剑。”塞赫冰冷地说着,就好像没听见隆德说的话一样。
“导师!”隆德拿起剑追上塞赫,刚刚还温柔地给他递热红酒的导师,愿意和他挤在同一排,盖同一张毯子的导师,好像是梦境中不存在的人一般。“导师...那些是人类啊...是活生生的人啊...”
塞赫看着自己天真的学徒,开始思考在预兆中隆德为何没有因此说什么。对了...在预兆中隆德基本上没看到自己斩杀他们的样子,在列车那时他昏了过去,在前往塔之前他也昏了过去。
塞赫开始失去了刚刚的耐心,他在做什么,预兆中的事情还未停止,他还有心情欣赏风景。难道他要等到封印松动才哀叹吗?
“隆德,他们不是人类。一旦被魔物化,就很难再变回人类,何况连原来的躯体都已经变为了魔物诞生的养料,自然无法得救。”塞赫将自己尽全部忍耐的忠告给隆德,他现在要赶紧掌控列车,无论如何,这辆列车都不能停下来,他必须尽快去卡律布狄斯之塔。
“导师...”
“隆德,我们有使命在身——”塞赫朝着列车头走,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摩擦声响起,隆德的叫声被淹没于刺耳的金属撕裂音,塞赫刚抓住一旁的栏杆,周围的一切忽然都倒转过来。
他刚刚好在两辆车厢的连接处,脚下的地面猛地踩空,他会就这么跌入铁轨中,被后面的车厢挤压成肉泥!
“导师——!”
塞赫用符文披风急忙施展护盾,巨大的冲击力压迫住他的腹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列车还在疯狂地滑行,眼看就要脱轨,他的后脑勺已经快要和铁轨接触了。
“把手...给我!!”隆德伸出自己的手去拉塞赫,然而在隆德身后却袭来了数条链枪,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脑内闪过了隆德被刺穿的画面,只要接过隆德的手,他就能得救,他就能去南方之塔拯救世界。
那隆德呢?
和他刚刚杀死的人类一样,成为历史的垫脚石?
塞赫的决断只在十数毫秒之间,他将符文披风的防御解开,并缠在隆德的身上,隆德身后的链枪装在符文盾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塞赫则失去了支撑,跌落在铁轨上——
“轰——”
....
剧烈的震动,然后是..一片死寂。
下雪的时候,人们会觉得很安静,因为据某个炼金学者研究,雪的内部有神秘结构,可以吸收声音。
因此,这场悲剧像是无声的灾难,被掩埋在冰河之下。
“呼...呼...”
隆德拉紧自己身上的所有衣物,并将怀中满身是血的塞赫抱得更紧,不让他受到冷风的袭击。
隆德的一只靴子早就不见了,他索性将套在脚上的那只脱下来,然后套在导师的脚爪上,赤着足走在雪地中,冰冷刺骨的痛感从脚心蔓延至全身,他已经能看到南方之塔的轮廓和包围着它的城墙,可是在这夜晚的风雪中徒步前行,他还能坚持多久。
身后的列车冒着剧烈的蒸汽,很快大雪便试图将它掩埋,若是隆德执意在那里等着,他怀中的塞赫很快就会失血而死,那辆列车就会成为师徒二人的冰棺。
若不是导师刚刚抱着牺牲自己的觉悟保护他,他现在就不能像这样清醒地回想着过去了吧。
导师...塞赫导师...
曾几何时,他们在塔内还一起准备过热红酒。
也是这样风雪交加的一晚,他和导师提起今天是民间的节日,大家都会和亲人一起在家中团聚,唱圣歌,喝热红酒,然后交换礼物。
那时塞赫虽然收自己为弟子,却并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从此成为塔内一员。
塞赫收到了自己制作的肩带,但因为塞赫是第一次在塔内过节日,并没有准备礼物,许是心血来潮,他答应了隆德,为他准备了一个挂坠。
那挂坠里面,其实只是一个定位法术,可是却足以证明自己从今后起是赫拉斯瓦尔塔的一员。
他们还做了一整锅的红酒,在里面放上喜欢的水果...
然后...可以钻进塞赫的被窝中,安然睡到天亮。
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份依赖和尊敬....慢慢在心底扎根发芽,开出了爱之花呢...
隆德用自己已经冻到麻木的手指,拂过塞赫的脸。
在他们身后,留下了隆德用双脚走出的、长长的血迹,在雪地之中格外刺眼。
“塞...塞赫...导..”
不知走了多久的隆德,就连时间都仿佛也被冰河冻结了无人来访的角落,只有他那已经感觉不到的脚爪,不知是否还有没有在前进。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塞赫的遮风板,将塞赫包裹进去,然后静静地伫立着。
看来...只能...到这里...
能在最后和导师死在一起...倒也..
“喂!”
隆德在恍惚间听到了某个声音,因为风雪的原因,他听得并不真切,是幻觉吗?
隆德睁开眼睛,因为睫毛上面满是冰碴,格外费力。
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群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
好温暖,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其实,也没怎么见过母亲的样子。
成年之前的日子不过是日复一日的修行和研习,成年之后倒是有趣的多。
再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已经是几年后和马尔克斯在驿站的那一晚了。
交合的十指,他身上雄狮的鬃毛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我的虎尾和他的狮尾纠缠在一起。
初尝人事的快乐,再到反复沦陷,最终我们也没能对彼此说出“我喜欢你”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在田埂上望着那片天空的时候,想必马尔克斯和风剑已经先一步到各自的法塔了,我也只能前往我自己的塔,忘记过去的种种。
现在...为什么又想起来了呢?
那种,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情。
“隆德!!隆德??!!”
塞赫猛地踢开被子,却意外地踢到了一个像是铁板一样的东西,他捂着自己的脚并下意识抬头望去,眼前却一片漆黑。
“醒了?”
沉重而又憨厚的男声,夹杂着一种明显的喜悦传达给塞赫。
塞赫本想睁开眼,可是他却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给遮住了。他用手摸着自己的眼睛,上面有一层布。
“哎,别揭开,你的眼睛暂时先不能见光。”
“你是谁,隆德呢?”塞赫向四周摸索着,他在寻找着自己的符文剑,实在不行就驱动符文给对方一拳——
“阿赫。”
憨厚的男声继续说着,塞赫吃了一惊,这个称呼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听过,并且他能感觉到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来猜猜看我是谁。”男声说完,将塞赫的双手抓过来放在某个物体上,并且声音带着一点点用力的尾音,塞赫一下子就摸到了两个硬邦邦却有很有弹性的物体,掌心的肉垫似乎还有一点凸起。
“.....马尔克斯。”
塞赫的语气瞬间平和了下来,以前他们行完房事的时候,塞赫都会像这样抓捏着马尔克斯巨大的胸肌,如同小猫下意识踩奶般,随后在他的臂弯中安然入睡。
他不会怀疑对方是马尔克斯,这些都是他们才知道的旧日秘密。
“阿赫,好多年没见你了,你壮了很多。”因为被旧情人认出,马尔克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塞赫一时间说不出话,他不是应该被铁轨碾成肉泥才对吗,难道这里是天国?“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运气不错,我在边境狩猎的时候发现了了你,另外那个黑色的龙兽人就是最近这些年传闻中你收养的学徒吧?我和我的卫队发现你们的时候,是他一直在保护你。”
“他人呢?”塞赫的语调变得有些慌张,但在塞赫因被蒙着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马尔克斯这头壮狮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他在医疗营帐,看来是你教的不够好,在魔之雪地中那么蛮荒地穿行,连防护措施都没有,把你害得也得了眼盲。”马尔克斯坐起身,塞赫一下子感觉自己所躺的东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透进了寒意,塞赫抚摸着自己的身旁,应该是柔软的床铺吧。
他感觉到自己的胯下有一种解放感,再用手一摸,他竟然连底裤都没穿。
....
难道自己和马尔克斯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床上?!
耳边响起了水流碰撞杯壁的声音,塞赫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某个温热的东西放在左臂旁。
“喝口水润润,还有解眼盲的药。”
“谢谢。”塞赫朝着温热的地方摸去,并缓慢地摸到了马尔克斯满是绒毛的大手,然后才是水杯,他接过水杯,暖意的温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马尔克斯随后递过了两枚硬物,塞赫囫囵吞下,然后再次喝水吞咽。
“好苦。”
塞赫话音刚落,一个金属质的东西试图撬开他的嘴巴,他用舌头去探,一丝甜味从味蕾上传来。
“还好我这里还有点蜂蜜。”
马尔克斯又坐回到塞赫身旁,床瞬间发出了吱呀的声音,然后轻微下陷,但是...很温暖。
“我本来想用嘴喂给你的,就像以前那样。”马尔克斯主动出击,想要调节回以往那种他们欢愉前的氛围。
“马尔克斯,你现在已经有了六个王妃了。”塞赫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将他拒之千里。
“不是五个吗?”马尔克斯说。
“我每天都有看报。”塞赫说。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就好像卡律布狄斯城的那群无聊记者一样,天天在意我的私事。”马尔克斯离塞赫远了一些,热源似乎也一同远了。
“我当然关心了,你刚一到卡律布狄斯就违反了禁令,跑出塔外——”
“如果我说,我是为了找你呢。”
马尔克斯的热度离塞赫突然接近,他抓住了塞赫眼睛上的布,并捂着眼睛的部位将其解开,但他的大手并未离开塞赫的双眼。然后塞赫听到了踢什么东西的声音,软绵绵的,大概是枕头吧。
马尔克斯就这样保持着捂住塞赫眼睛的动作,躺坐在塞赫身后,马尔克斯身上的热度此刻无比贴近塞赫。
过界了。
塞赫闭上眼睛,他拿下马尔克斯的大手,然后自己捂好,并尝试在那片黑暗中睁开眼睛适应刚刚复明的光亮。
“阿赫,外面都在传那是我贪性的第一步,可真相是我在卡律布狄斯塔的第三天,就想你想到快要发疯。”马尔克斯的大手搂住了塞赫的腰部。“我一想到之后的几十年都要这样,我就恨不得立刻引咎辞退这份职责。”
“可你还是接下来了这份职责,那几十年之后,你与其说是守护卡律布狄斯塔,更像是你‘占领’了卡律布狄斯塔。你把周边的城镇聚集在一起,用你的蛮力将他们统一为一个城邦,然后自己做了国王,连议会也懒得管你这南荒之地,因为你确实守好了法塔,只不过是以把法塔作为城邦禁地的方式来守护。这数十年,你何曾去看过上面的魔王封印?你每过几年就娶一个年轻的狼族女子做王妃,想必是忙得要去照顾她们吧,荒淫无道!”
塞赫的语气越来越愤怒,他将自己的手揭开,周围的烛光立刻涌入他的视线中,尽管环境昏暗,但还是刺痛了他的双眼。
“阿赫!”马尔克斯的手搂得更紧。“那你呢,那个黑色的壮硕龙兽人是你的什么新喜好吗,外界有一阵把你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议会也对你见死不救。如果不是我拥有了权力封住那些人的嘴,赫拉斯瓦尔塔都要成为你们师徒的淫窟了!他连在那片魔之雪地穿行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们,你们就都冻死了!”
“你再说一次?!”塞赫驱动手中的符文,用胳膊肘顶着后面壮硕狮子兽人的脸颊,马尔克斯吃痛松开了手,他脱离了怀抱,然后用符文击打着狮子兽人的头。
“国王!您没事吧?!”门被猛地打开,外面值守士兵见到浑身赤裸的塞赫和他们抱着头的赤裸国王愣了一下。
“没事!无礼之徒,还不赶快退下,把你的火把收起来,别晃到贵客的眼睛。”
马尔克斯的第一反应是让卫兵收起值守用的火把。
“对不起!”
卫兵立刻将火把藏在身后,然后将房门紧闭。
刚刚开门的一瞬间让寒意席卷了整个房间,塞赫光着身子瞪着马尔克斯,他刚刚还一直来不及看清这个狮子的脸,数十年过去,他还是风采依旧,只是有几缕鬃毛泛白,想必是王妃滋润得当吧。
“你的王宫还真是破旧啊。”
塞赫吹熄手中的符文,嘲讽着面前的国王。
“这不是王宫。”马尔克斯捂着头,然后下床来到塞赫面前,赤裸的两人贴的太近,塞赫想要保持距离,可马尔克斯却较上了劲。
“听我说塞赫,三日前,我在外出狩猎时刚好撞见了你和那个黑龙,但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回王宫,城内就到处都是魔物化的暴徒们,想必是卡律布狄斯塔的封印毁了。现在大半个王都已沦陷,我已经抗争了三日,现在只能在这边城缩着,但所幸有你,我也不在意那些了。”马尔克斯的大爪子搭着塞赫的肩膀,因为塞赫的身高比他矮上许多,所以他只好以滑稽的姿势半蹲,但眼神非常严肃。“卡律布狄斯的封印毁了就毁了,你昏迷了期间我也听到斯库拉塔出现魔物的消息,想必除了你的法塔,其他两塔都已经完蛋了。魔王迟早会复活,但这不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吗!数十年前,你,我,风剑都因为这个破职责各奔东西,囚禁自己在那破塔里。现在封印毁了,我们自由了,以你我的实力在魔王复活的乱世下活着也不难,实在不行我们甚至可以去你的法塔主动解开魔王封印啊!魔王一定能放过我们,我们再回到以前那样,我们一起游遍大陆作伴,好不好,阿赫。”
塞赫难以置信地看着马尔克斯,他咀嚼这马尔克斯的每一句话,明明是母语,可竟然觉得这语言晦涩难懂。
“你说什么....封印被毁,投奔魔王...”塞赫眼神瞬间凌厉,他拿起一旁的烛台,手上的符文瞬间将烛台侵蚀,并将烛台变为一把符文武器。“你,好大的胆子。”
塞赫将烛台抡向马尔克斯,马尔克斯没有躲闪,烛台将他的额头打破,鲜血染红了他金色的鬃毛。
“阿赫,几十年前我们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认真的。”马尔克斯蹭去血迹。“你是我唯一的王妃,直到我死前都是。”
“那你就死吧。”塞赫捏紧烛台,马尔克斯却陷入了沉默,等待塞赫的发落。
时间在冰雪国度又沉默了许久,塞赫迟迟没有抡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时间再和这个荒淫国王扯下去,他得找到武器和古文书....还有衣服。
“我要履行赫拉斯瓦尔塔驻守者的责任。现在,卡律布狄斯塔驻守者的马尔克斯,将古书的位置告诉我,我要加固卡律布狄斯塔的封印。除此之外,我要你提供衣物,武器,还有...我学徒的信息。”
“呵,你就这么惦记那个黑龙吗,怎么,他是下面比我大得多,让你爽得忘了我们过去的回忆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吗?即使我掏出真心给你看?”
马尔克斯苦笑着,鲜血沿着他的眼角滑落,并加快速度,这次,他并没有擦。
“履行你的责任。”塞赫依然紧捏烛台。
“够了。”马尔克斯拍拍手,卫兵从外面进来,不过这一次没拿火把。“准备好我的战袍,还有贵客保管的符文剑和披风,现在...带他去医疗营帐。”
“是!”卫兵转头离去,塞赫也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马尔克斯会这么配合。
塞赫很快就穿上了一套厚毛铠,并且拿到了自己的武器和披风,他和卫兵走到医疗营帐,在那里他见到了躺在营帐上的隆德。
隆德还没有苏醒,他身上缠着很多绷带,并且眼睛上一直蒙着黑布。
“他醒来之后,记得要好好照顾他的眼睛,别让他看强光。”塞赫嘱咐一旁的医师,可医师却摇摇头。
“不必了。”
“为什么?”
“那个黑龙的眼睛已经彻底瞎了,那不是短暂性的,而且在魔之雪地走了那么久,连鞋都不穿,两只脚都冻坏死了,恐怕也不能走路了。”
“....”塞赫沉默了良久。“等他醒来,告诉他塞赫很快就回来。”
{南...南方之塔...}
塞赫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听到了,那是预兆中一直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诱导之声,隆德怎么会跑出塔,怎么会和他搭上这危险的火车,又怎么会在魔之雪地中做这种傻事!
{法阵...快...}
塞赫咬着牙握紧符文剑的剑柄,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听这个声音说任何一句话了。
塞赫走出账外,忙碌的士兵们有序地运送伤员们进入营地,而在冰雪所覆盖的城墙外正不断地传来魔物的叫喊声,看得出来为了抵抗魔物的轮番进攻,马尔克斯
应该已经制定过了充分的轮休制度。
马尔克斯和塞赫相识的时候,能力就并不体现在单兵作战上,而是领导力和调兵遣将的能力。
即便是像这样一座小城,他也可以依靠驻守的士兵和城内的粮草来做编排,抵挡城外的魔物一周吧。
但,终究是等死。
所谓的领袖,就应该是在这种时候突破危机,再不济就和手下的士兵一起战死在城内。
他却说着什么,两人私奔,投奔魔王...开什么玩笑。
塞赫拿起符文剑,士兵为他打开了一扇小门,他可以从这个地方绕路前往卡律布狄斯塔,一旁的马尔克斯此刻已经身穿战袍站在他旁边,塞赫白了他一眼。
“你不用和我一起过去,你把古书的位置告诉我就行了。”
“卡律布狄斯塔毕竟是在主城内,那里的魔物数目多得吓人,你一个人冲进去是不行的,我陪同你一起去吧。”马尔克斯请求着,希望能再陪塞赫走一段距离。
“我回不来了,这里和原来没有不同,但是你回不来了,这座小城就会失守,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阿赫。”马尔克斯对着旁边的士兵做手势,士兵领会了意思,留给两人一个谈话的空间。“刚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如果能够真的完成封印说不定能削弱魔物的力量,但凭我一人是闯不进塔内的,你一人也不行,也许你来到这座围城是天意,只要我们一起就可以闯入塔内打破现状。”
“早干嘛去了。”见到马尔克斯真诚说起封印的样子,塞赫立马打开大门,马尔克斯明白这是塞赫原谅他的方式,或者说,情况确实危急到没空这样斗嘴。
以前他们两个做到第二天天亮才睡过去,塞赫醒来生气的时候,马尔克斯就会摆出这样的脸恳求塞赫的原谅。塞赫每次都是像这样打开旅馆的房门,然后再过了几周,这扇门又会像这样再被从外面打开,他们两个又会醉醺醺地走进去。
马尔克斯回头看了一眼这扇小门,希望他们能够再像这样将门打开。
考虑到路途魔物过多的情况,塞赫并没有将像预兆中那样使用冰墙术来开路,好在带上了马尔克斯,他倒是个优秀的开路手,
强壮的狮子抡起他的巨斧,轻轻松松就能将成群的魔物打倒,甚至不需要塞赫过多地使用符文剑和咏唱,而且还能在自己的施法间隙做好保护。
这倒让塞赫想起曾经他和马尔克斯还有风剑三人一起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马尔克斯倒是经常会以战略家的身份来指挥风剑,而年纪比较小又老实一些的小豹子自然是听话,但对于自己却是完全地保护,甚至有些任务,塞赫连一刀都没有出过。
两个顶级法塔的镇守者很快就闯入了城内的卡律布狄斯塔,虽然对于马尔克斯来说,这本来就该是自己的领地,自然很轻松地就打开了法塔的穿界门。
塞赫收起自己的阵石,如果要是像预兆中那样一直召唤荷拉斯,他的长发迟早也会变成短发吧。
两人走到满是灰尘的法塔内,至少是脱离了魔物海,这一路上远比塞赫想得要轻松,他看了一眼满身是血浆和污渍的马尔克斯,自己身上比起这位雄狮之王算是干净了不少。
“快找古书吧。”塞赫放松着手腕,打算迎接接下来的仪式。
“马上。”马尔克斯径直走向书房,他从乱成一堆的破烂中掏出了一本积灰的书,塞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里的书,然后燃起魔力确认了一下,自己符文剑的影像开始显现。
“你,就这么把古书和垃圾放在一起?”塞赫露出了相当鄙夷的表情。
“没事不会有人收走的,这里被城内算作禁地,而且除了魔王封印这塔里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不像那小子的塔里还什么都有...”
“你去风剑的塔里了?”塞赫敏锐地读取到了他话语里隐藏的信息,几十年了,他们即便是偶尔有难得的外出执勤时间,马尔克斯也不来自己的塔里。
“那你要是在这么说,你不是也去了?”马尔克斯反驳到,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不见面了几十年,现在却刻意去点破对方。
“而且你从以前就像这样邋遢,根本就不是伪装吧,你以前的烂袜子烂底裤也像是这样堆成一起,都发出酸臭味了!难道让王妃们像我一样给你手搓吗?”
“第一,我是国王,我有叫做佣人的东西。第二,我根本不和她们见面。第三,我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么邋遢吧?”
“算了...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了,谁有空和你计较过去那些烂事,快点和我一起去魔王封印那里——”
“小心!”
塞赫话音未落,马尔克斯用手中的巨斧挥开了面前的黑色之剑,兽人形黑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漂亮地落在地面,挥了挥手中的黑剑。
“那是什么...我怎么完全没有感觉到。”塞赫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黑影,正常情况下塞赫应该比马尔克斯更快反应过来敌袭,因为塞赫大多数时候都是依靠大气中的以太来感知世界,因此再微小再隐蔽的攻击他也能躲过。而眼前的黑影却并没有魔法气息,而且..
穿界门的法术是马尔克斯亲自解开而不是自己破解的,那么他是怎么进来的。
“看来这种家伙需要野性的直觉来对付,没关系阿赫,你先上去,我来搞定他。”
“一起来吧,这样快一些,我解读咒文需要时间。”
“没关系的,我的这本书并没有加密,书的后面有通用语。”黑影再次袭向塞赫,马尔克斯推开塞赫并向眼前的黑影挥舞巨斧,黑影却用剑挡下了那能够轻易劈开众神山石的一击。
“看来...是硬茬啊。”马尔克斯咬着牙,朝着地面啐了一口,鬃毛再次舞动。一番乱战中,塞赫已经先一步翻越上古旧的台阶,他不放心地看向马尔克斯,但是马尔克斯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留下。塞赫边攀登边翻开古书,马尔克斯的古书后面果然有通用语,这样根本就失去了加密的意义。
“喂!你这家伙,等我做完封印下来再找你算账,身为法塔镇守者,古书乱放,连加密都不做,你也算镇守者?”
“好了!快上去吧!等我搞定它马上就来和你汇合!”马尔克斯注意到了塞赫在看他,他把斧柄扛在身上,对着塞赫露出悠然的表情,塞赫叹了口气,赶紧朝着楼梯上走去。
“他妈的...”
塞赫的身影刚刚消失于楼梯的顶部,马尔克斯就将自己刚才竭力捂着腹部的手松开,鲜血瞬间大量喷涌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影打了个响指,穿界之门立刻被黑色的鲨鱼吃了个干净,一个双臂用机械随意构建的怪物和一群魔物涌了进来,那个机械双臂的怪物手持着已经烂得不成面目的头颅做为剑柄挥舞着,似乎是在向马尔克斯打招呼。
“那个鲨鱼...是塞赫年轻时签订的位面鲨鱼荷拉斯...你怎么会...”
黑影没有说话,他打了个响指,那群魔物立刻朝着马尔克斯蜂拥而上,马尔克斯立刻用巨斧打碎了台阶的通路。这既是断绝了绝大部分魔物想要爬上去的可能,也是...断了自己的生路。
雄狮的毛发耸立着,将来袭的魔物斩为两半,他脱下自己的厚重毛铠,鼓涨起巨大的肌肉,青筋虬结着。
“敢来挑战卡律布狄斯塔的人,走上前来!”
只是一个迷之黑影他就敌不过,更别说后面的奇怪魔物,但此刻雄狮却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将所有的魔物全部拦在法塔之下。
至少..在最后,我有履行身为塔主的责任吧,阿赫...
塞赫刚刚结束了祭坛前穿界门的破解,他收起自己的位面鲨鱼。不愧是最懒的镇守者,居然连封印都用的和大门是同一种薄弱的封印,这并没有耗费塞赫多少时间。
在塞赫看不到的地方,雄狮的尸体被魔物们撕成碎片,啃噬,践踏。一片一片地,一块一块地。
黑影看着塔顶,他驱动着符文一路形成了台阶,手中攥着雄狮的头颅,并咧开了嘴巴,朝着塔顶微笑。
“彼岸之门,翳影魔王,终结之刻....”
“星辰之力,倾我心志,照亮黑夜...”
“惊天骇浪的卡律布狄斯之罪,以我等意志,驱使汝等之力,绝命魔王...”
{不行...不可以!}
又来了,那个奇怪的脑内声音。
塞赫已经决定无视那个声音,他继续念诵着咒文,并看着最后一句咒文是否有所改变。
答案是和预兆中不同,但和风剑法塔中见到的古书是一样的。
予封印者,血之代价。
他还未等念诵,身后的黑泥突然从穿界门涌出,慢慢凝聚为刚才的黑色兽人之影,他将马尔克斯已经被击打至变形的头颅丢在地上,塞赫愣了片刻。
愤怒,悲伤,憎恶。
这些情绪都不能描述他现在的感受。
他的心脏感觉都漏跳了半拍,但双脚依旧踩在封印用的法阵上,并继续咬着牙念出最后的咒语。
“予封印者.....血之代价!”
{不要...别!塞赫...导....!}
在塞赫颅内响起的谜之声发出了惨叫,一道白光从魔王的祭坛闪出,将眼前的一切全部都包裹在光芒之中。



































记录转移 第三次

“.....”
塞赫从床上起来,外面的日光斜射入室内,隆德拉开窗帘,带动着布面上一些尘屑,回旋在空中。
“导师您醒啦?”隆德见到导师,他赶紧放下手中的窗帘,然后
“咖啡。”塞赫沙哑的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走到镜子前面,望着自己被荷拉斯吃得越来越短的头发,手臂上两条封印仪式留下的刀口,还有隆德曾留下的牙印,被荷拉斯咬出一块的创口。
“好的,早餐是....”朝着门走去。
“加了双黄蛋的三明治。”塞赫坐在床上,脸色阴沉。
“诶?您怎么知道。”
“......”
塞赫接下来便陷入沉默,他和隆德对坐在餐桌两旁,看着熟悉的报纸,熟悉的早餐,品着熟悉的咖啡。
然后...是反胃的感觉。
他拿起一旁的桶子,所有的东西都被呕吐进了桶里,隆德急忙过去拍导师的背,并递来一杯温水。
“您没事吧?!是不是早餐哪里有问题!?”隆德惊慌失措地抚着塞赫的背,塞赫却突然抓住了隆德的脖子,并用手摸向隆德的脖颈,将那枚项坠扯了出来。
项坠完好无损,就像是一切都没发生。
那个斯库拉塔被毁,马尔克斯被斩首,隆德永久失明的世界,是塞赫的噩梦,是预兆。
塞赫平静地漱了口,这一次他选择坐在隆德的旁边,然后在他旁边享用早餐。
“导、导师,您怎么坐在我旁边...!”
“隆德,我们是师徒对吗。”
塞赫用小刀划开剩下的培根,将其送入嘴巴中,呆滞地咀嚼着。
“对,您是我最好的导师。”隆德察觉到了导师的异常,他放下叉子,默默注视着导师。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塞赫抬起头,他的眼眸中隐藏着着一丝疲惫,微垂的眼皮看上去就像是要睡着了一般。“我现在要去其他的两塔做封印检查工作,我希望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作为赫拉斯瓦尔塔的代理驻守者看守这里。近期我收到了魔王残党试图攻破三塔的消息,所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塔一步。”
塞赫说罢,他走到桌前,他拿着羽毛笔快速地绘制法阵,可能是已经见过两次,即便没有那个奇怪的声音指引他,他也绘制得非常迅速。
“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引诱你,你都不可以离开这里。你要记住,只有我回来你才可以放下警惕,除此之外任何引诱你出塔的方式都是陷阱。这是我给你的‘命令’,这一次...拜托你,一定要服从这一条....”塞赫攥紧手中的纸,他给了隆德一个拥抱,在塞赫看不到的角度,隆德脸红红的,他感受着导师身上虎毛的味道,让他感到非常安心。
“好的,塞赫导师,我一定会听你的。”隆德回应着塞赫。
塞赫很快就吃完了早饭,他在门口留下了一块阵石,但并没有告诉隆德他的作用。
这块阵石可以轻易将隆德挡在塔内,除了塞赫本人以外,都需要破解穿界门。
不是他不信任隆德,而是那些不知名的力量实在是太过阴险。
这绝不是预兆,他在这个已经重复了两次的世界中见证了身边之人多次的死亡,即便肉体上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的内心已经承受了太多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一次,他选择欺骗隆德,他在前两次欠了隆德太多,自己这个做导师的,连学徒都保护不了,实在是....
塞赫用指甲扣着自己的掌心,像是要抠出血一般。
如往常一样,他披上了符文披风,拿起了符文剑。隆德将自己亲手做的肩带递给塞赫,这一次塞赫摸了摸隆德的头,并将隆德胸前的项链拿出来。
“你一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塞赫捻着那块水晶,然后朝着隆德挥了挥手。
“塞赫导师,一路小心,我一定会听您的命令,保护好赫拉斯瓦尔塔的!”
塞赫冲着隆德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快步离开。
至少这一次他不是带着愧疚出门,总好过上次。
他经过了车站,刚好那对白狼父子又在吵架,这一次塞赫直接倒出了年轻白狼背包里的东西,然后看着父子两人的错愕扬长而去。
他乘上了前往南方的列车,果不其然,在火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列车上的人又都化作了魔物。
尽管时间不同,但只要是自己在这辆列车上,这些事似乎就无法幸免。
这一次他所幸选择了更方便的办法,他在清理掉餐车的魔物后,直接翻出车窗,借助着符文的能力径直在车厢上跑动到列车长室。
这是,必要的牺牲!
塞赫在列车头那里挥动着符文剑,将身后的车厢链接斩断,看着远去的车厢,兴许还有很多未变成魔物的人类,失去了列车的牵引,他们被困在魔之雪地的中央,必然是会冻死或者变成魔物,但那都无所谓。
这是....必要的牺牲。
塞赫看着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列车长,他还并未化作魔物,也不知道后面的车厢发生了什么意外,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疯子突然闯入了他的车厢,然后用刀威胁着他。
“加速。”
“你....你是谁,再这样...我可要联络执法队...”
“加速。”塞赫将符文剑插到列车长的旁边,列车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按照塞赫的指示加速。
这辆列车比预计的时间要更早地到达卡律布狄斯城,但是当塞赫从车头上下来的时候,车站四周已经遍地都是魔物了。
“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现在闭上嘴。”塞赫回头瞟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列车长,然后将他一把拎过来,快速地前往记忆中的边城。
好在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较迅速,城内还有好多人都没有化作魔物,这样他可以及时通知正在边境狩猎的马尔克斯,搞不好还可以阻止城内的这场浩劫——
塞赫到达了边境之城,城墙上的一切却击碎了他的希望,他把列车长丢到地面,双膝几乎坚持不住要跪下来。
马尔克斯的无头尸身悬挂在城墙的上方,而他的头颅正在瞭望塔的顶部,六名狼族女子的尸身被悬挂于周围,就好像是某个恶趣味的皇冠一样。
“马尔克斯....”塞赫感觉到周围有些天旋地转,他的身体感到一阵瘫软,无法再支撑他的精神般,靠着城墙滑落。
“喂...你还好吗,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惨...”
“吼!”
列车长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被城门内飞驰出来的魔物咬住了身体,魔物的尖牙利齿就像是粉碎机一般,列车长在几声惨叫之后,便被咬断成为了两截。
“....”
塞赫勉强撑着墙壁让自己站起来,他挥舞着手中的符文剑将那个魔物的头颅斩下,连看一眼列车长尸身的时间都没有,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封印...我还要继续执行封印仪式...”
没有了马尔克斯,塞赫这一路上只能自己清理魔物,他还尚未整理好情绪,城内刚刚爆发的魔物狂潮几乎是要将他吞没,但塞赫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还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直直来到了卡律布狄斯塔。
马尔克斯不能为他开门,他只能再度召唤出荷拉斯破坏穿界门,然后在那堆像是垃圾堆中的书本中翻到了卡律布狄斯塔的封印古书。
他急匆匆地拍打着书上的灰尘,刚才他所翻过的那堆如同垃圾堆一样的小山轰然倒塌,一本书跌落了几圈,然后摊平展开。
塞赫本来是不想理会的,但是他突然看见了书上面的字迹很像是马尔克斯那粗犷的行文。
他随便翻阅了几页,突然感觉鼻头有些酸。
那是马尔克斯在刚来到塔内时记录的日记,上面写满了对自己的思念,在上一个世界中,马尔克斯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自己被称其为“垃圾”的这些东西呢?
塞赫又随便翻了几本,里面都有着想要尽快离开法塔,带着塞赫一起离开的理由。
上面甚至还有拜访过风剑的斯库拉塔的记录,风剑给他的回答是塞赫已经将法塔当做自己的责任,大概率是不会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再后来,马尔克斯发觉到即便离开也无处过去,他只能靠着自己的实力去征服这个城镇,将这里化作他和塞赫未来的城邦。
“马尔克斯...你这傻子...”
塞赫拿着日记,手上的符文驱动,将日记烧成了灰。
“你这个...你这傻子...”
“连这种简单的责任都无法背负,难怪会被人杀害!难怪会被那样丑陋地吊在城墙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塞赫以怪异的声调大笑着,他一边嘲讽着马尔克斯,一边捂着自己眼睛,泪水已经从手指的缝隙流出。
若是不现在鼓足勇气去嘲笑马尔克斯的话,他要怎么面对马尔克斯反复死去的现实。
【塞赫。】
一只徘徊在自己脑内的声音突然想起,塞赫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再次露出的眼神,已是复仇的凶光。
“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塞赫立刻拿起符文剑,他开始咏唱驱散的法术,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吾不是恶灵。】谜之声在塞赫的周围环绕着,从左耳凑到右耳,仿佛就像是在塞赫周围绕圈一样。
【我想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你一直在重复所谓的封印仪式,你需要帮助。】
“滚开!”塞赫用利爪挥开身边的空气,但终究是徒劳。
【汝先...冷静一下...用...第四法阵...这里...有点】
谜之声的声音突然开始断断续续起来,塞赫猛然想起在前两次中也是像这样,总是说话不说重点,一道关键时刻就会卡壳。
“算了...”塞赫收起古书,反正他也不打算听这个神秘声音的话,倘若他是什么魔王的爪牙,那么只要进行封印仪式,一切就都会结束。
塞赫攀上法塔顶端,这一次他咏唱的速度比上一次还要熟练,他静静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会再次去往下一个世界吗?
塞赫慢慢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魔王祭坛。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法...法阵...】
“啧。”塞赫受不了这个聒噪的声音,若是声音的主人一直不现身也无法剿灭他,恐怕对方和自己并不在一个位面,只是将声音送了过来。这就像夏夜晚上的蚊子一样,除非塞赫大动干戈去寻找,不然就只能被他不停地骚扰。
塞赫索性在地面绘制了那个所谓的土星第四法阵,并且注入自己的魔力,若是对方现身,还能直接将他杀死。
【...】法阵的正中央逐渐汇聚成了一团黑影,塞赫刚要挥剑,黑影却倏地一下消散了。
【请不要做徒劳的举动,吾并没有实体。】
“躲到哪里去了。”塞赫感知着周边的空气,却依旧找不到方向。
【吾是来帮助你的,吾知道可能不被信任,可以把吾做是议会留下来的防护机制,也就是人造魔法使魔一类的事物,只会在封印有危机的时候出现。】
“少开玩笑,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东西!”
【可吾已经观测了你两个世界的表现了,虽然你对吾还不太了解,但吾已经认可你了,对比其他法塔的镇守者来说,你的责任心非常出色,所以才会选择由你来施行这个仪式。】
“少开玩笑了,我为什么到底会一直在奇怪的世界跳转?!”
【不是跳转,而是回溯。不过塞赫既然这么理解的话,那用跳转世界来解释也可以,这样更有助于理解。此魔法是议会所制造的回溯之力,可以接触到神代级别的大魔法,如果你没听过或者没有印象也在所难免,毕竟这是某种程度上的机密。】
【简单来说,只要达成了真正的“可以封印魔王”的封印条件,你就自然不会再回溯。不过有一件事需要注意。】
“你说的...该不会是...”
【是的,如果你一旦成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真实将被“确认、剪定”,像是两位法塔镇守者和赫拉斯瓦尔塔的后继者隆德都死了的这种世界,也会变成确认的世界。】
【就像现在卡律布狄斯的法塔镇守者马尔克斯已经死亡,你如果成功了仪式,那么他的死就会被确认为现实。不过要等到你仪式成功以后再来说这些事情吧。】
“....仪式怎么才能算成功。”
【加固每个法塔的封印,念对咒文。】
“千古封印,永世禁锢...”
【正确,就是这句出现了错误。封印结束语本应该是“予封印者,血之代价。”这句话吧?可是你却被蒙骗了。】
【而在上个世界的时候,尽管你念对了符文,却没有执行最重要的操作,所以还要再来一次。】
“....”塞赫看着远处的边城,如果这一次他成功执行了封印,马尔克斯的死就会成为确定的现实。
原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大陆旅行。
“那么,最重要的操作究竟是什么?”
【到达其他两塔后...吾才能解答。】
“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所以你最好还是给我悠着点,如果你敢欺骗我,你是众神也好,魔王也好,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塞赫收起古书,从塔顶的穿界门离开。
【...】黑影慢慢浮现出自己的身姿,然后尾随着塞赫。
塞赫凭借自己的符文披风成功地走出了魔之雪地,当他回到中心城镇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还是一片祥和。
【怎么了?】
“我想先去我的学徒隆德的情况。”
【..浪费时间的行为,小镇没有变化,塔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先去斯库拉塔检查封印,斯库拉塔镇守者的实力远低于你和卡律布狄斯塔镇守者马尔克斯。】
“你的话太多了。”塞赫把视线转向北方,然后搭上了一班新的列车。
这一次塞赫倒是平稳地做了一次列车,也并没有酷热。
当他到达了驿站的时候,老板也在那里,只是塞赫并没有心情和他打招呼,他急匆匆地前往了斯库拉塔。
斯库拉塔的大门却和第一次一样紧锁着,塞赫眉头一皱,看来又要变成上次的那种结果了。
在喊出荷拉斯破坏掉穿界门之后,果不其然,斯库拉塔和上次一样惨遭屠杀,所有学徒都被像是某人的恶趣味般,被悬挂于台阶之上。
而几滴红色正滴落在大厅正中央的地砖上,这一次公爵并没有被改造,但他的尸体就悬挂在大吊灯之上,看起来就像是...把公爵的身体分成了好几块,用来装饰吊灯。
这是一场晚宴,尸体的晚宴。
“....”
【来晚了,如果先来救公爵,也许还来得及。】
“住口,放马后炮!”
塞赫挥动符文剑,大吊灯的连接处瞬间被剑气所斩断,而风剑的尸体就这样连同大吊灯一同跌落在地面上。
吊灯的碎片溅射在四周,也给塞赫的脸上划出了一条小口,不过塞赫只是擦拭了两下,然后走向风剑的尸体,用剑将尸体的肚子划开。果然,有他要的古书。
【按过往数个世界总结,古书藏在这里。】
“....到底是谁做的...”
塞赫咬着牙翻阅着满是鲜血的古书,上面的最后一句话果然被篡改了。
和第一次一样,塞赫爬上塔顶做好封印仪式,此时他的手臂上已经有了四条刀痕,接下来他不知道还要刻下多少。
塞赫修改了咒语,世界并没有再回溯,他向四周望着,知道那个家伙已经隐藏了自己的形体,他只好用嘴巴来呼唤。
“结束了没有,之前的两次可都是执行了一次封印仪式就回溯了,为什么这一次是两次?”
【吾在。】
黑影恼人的声音响起,塞赫攥紧了拳头。
【第一次失败是因为你的咒语已经有误,已经失败,所以就直接回溯了。而第二次则是因为“条件失败”,所以也回溯了。】
“条件失败?”
【在你走之后的世界里,那个小小的边城失去了卡律布狄斯塔的镇守者马尔克斯,又没有你这样的战士,所以很快就沦陷了...】
【总而言之,在这个世界还是可以达成条件的,请继续努力。】
“剩下的...那不就只有我的塔?”塞赫忽然感觉心底一冷,他急忙拿出自己走之前布置的阵石,阵石毫无反应,没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出入法塔。
从这里到自己的塔,怎么也要半天的时间,他不能再耽搁了。
“隆德!”
塞赫慌张地跑到法塔的大厅,然而在这个时候本来已经被碎成几段的公爵却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迟钝,但是对归心似箭的塞赫来说,他还是敏捷地有些恼人了。
“闪开!”塞赫用火之剑劈向公爵,可公爵却快速地躲过,并用脊椎剑在塞赫的肩膀上砍出了一条伤口。
“啧!”塞赫几乎失去理智地驱动所有的符文,原本亮蓝的符文与塞赫的愤怒一同被染成赤红,这一次公爵还没有适应那“新身体”太久,他被塞赫的火焰拍打在地,化成了碎肉。
“你们两个蠢货...”
塞赫捂着自己的肩膀,他看着曾经是公爵的那一滩怪异肉末还在挣扎乱动,内心泛起了没有来由的悲伤。
他将自己的符文剑插入那滩肉末比较大块的部分,终于停止了它的蠕动。
【看来行动完全停止了,斯库拉塔镇守者已彻底死去了。\t】
“....隆德。”
被谜之声提醒,塞赫勉强自己找回的理智,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拼命地朝着远处的车站走去。
在这一路上,他不知杀了多少魔物,身上就如同上次的马尔克斯一样被染成鲜红,好在列车的操作并不复杂,塞赫切断了车厢,让自己的车头驶向远处赤黑色的天幕。
他蹲坐在车厢的地上,身上的腥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恶心,如果能救得了隆德那之后呢,他要回溯吗,还是...干脆放弃呢。
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职责,只要能够封印魔王,风剑和马尔克斯的死就算是被当做事实剪定,他也会接受。
这是,必要的牺牲。
塞赫实在是太累了,他小睡了片刻,对于他而言,这幅身躯其实一直在战斗和负伤,根本就没有停止过。
当他终于回到中心城镇的时候,这里已经沦为了魔物的地狱。
他拿出阵石,阵石依然没有反应,是啊,这个阵石只有在自己以外的人经过才有效。隆德还没事,还来得及。
他这样鼓励着自己,将衣服撕烂当做绷带给自己的伤口止血,然后面对着近乎有整个镇子的魔物,挥舞着自己的剑——
“隆德,你以后最想要成为什么。”
塞赫斩下车站前成批的魔物,鲜血迸溅在站牌上。
“我最想要成为...魔剑士,像老师一样强大的魔剑士。”
塞赫站在中央广场,那里有着他的纪念石像,然而此时石像的脚下却全是屠杀,若是能用飞鸟的视角来俯瞰广场,只怕是以塞赫中心圈以外的地方都变得是尸体与鲜血吧。
“那以后你就叫我塞赫导师吧,我会教导你成为大陆第一的剑士,但是魔法这东西,你看着学吧。”
已经没有了人的镇口,塞赫此刻就像是一只红色的矮小虎型魔兽,他早就没了之前的兽人样,只有蓝色的眼睛固执地瞪着赫拉斯瓦尔塔的方向。
“隆德,你为什么想成为魔剑士?”
塞赫拄着符文剑,他真的已经无力再作战,但刚才他为了突出重围,几乎是杀光了一整个镇子的人化作的魔物,此时应该不会有魔物再来挑战了吧。
他沿着隆德给他曾经指过的捷径一路走向赫拉斯瓦尔塔,途中有几次他差点没有倒在地上,他扶着一棵树,让自己不要轻易倒下,鲜血滴在树下的几颗树苗上。
那是隆德曾经种过的树苗。
他拿出阵石,还好,这一路上阵石都没有响过,看来隆德很听话。
他打开了法塔结界的大门,总算是可以轻松一下,也不需要再破坏穿界门,此刻这里就像是家一样安心。
从来没有想过...法塔会是家。
难道是从隆德来了之后,终于觉得这里不再是监狱了吗...
他微笑着,魔物的鲜血从他嘴角边滑落,他急忙擦了擦脸,怕吓到迎接他的隆德。
“隆德,我回来了。”
阵石依然没有响,是的,因为这是他所布置的。
“嘎....”
阵石突然发出了剧烈的红色警报,这是塞赫一开始所设定的、刺耳的阵石嗡鸣声,它和奇怪的呜咽一同响起,就像是隆德煮好了咖啡,在塔门前迎接自己回来。
啊,那该是多么美好的场面啊。
黑色的龙之魔物匍匐在地面上,他就像是个刚刚诞生的小魔物一样,等待着塞赫的归来。在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塞赫送他的紫色晶石,背上还有着隆德的躯壳,似乎是蜕皮时候还没有蜕皮完全。龙之魔物踢了踢后爪,将曾是隆德的一层皮踢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就这么堆在地上。
“嘎....嘎!!!”
龙之魔物飞奔过来,塞赫已经无力思考,他敞开自己的怀抱,任由龙之魔物撕咬起他的左肩。
“好痛啊隆德,这个欢迎仪式,太恶劣了啊。哈哈哈哈...”
塞赫一边扭曲地笑着一边流着泪水,他手上攀着符文,抚摸着隆德的脑袋,然后一点点地....将它捏碎,就像是敲碎一个西瓜一样,龙之魔物的血肉就这样洒落到塞赫满身都是。
阵石完全没有故障,除了塞赫以外没有任何人踏入塔内。
“隆德...”
只剩下半颗头的龙之魔物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它倒在地上,就像是隆德已经说了——
欢迎回家。
【恭喜,这不是成功了嘛,进行得很顺利呢。已经达成了封印仪式最重要的条件了,咏唱封印仪式,亲手湮灭重要珍视之人的灵魂,作为守护这个世界的必要的牺牲。现在、快点、马上,履行你的职责将封印完成吧。】
“呵....呵哈哈哈。”
“哈哈哈,啊...嗬嗬嗬!”
出于大脑本能的保护机制,塞赫在狂笑,他跪在地上,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咳咳咳咳咳!!!!”
直到他狂笑到口水呛住了嗓子,他的泪水终于顺利地流了出来。

记录转移 第四次

“啊,导师您醒了,早上好啊。”隆德正在拉窗帘的时候,塞赫醒了,他看着塞赫有些乱糟糟的短发,有些诧异。“奇怪,导师您剪头发了吗?短发也很清爽呢。”
“...”
塞赫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已经有了整整齐齐的五条线。
光是在上一个世界,他就已经划开了自己的手臂三次。
左肩被隆德咬到的地方,还在发痛。
“导师,您肩膀在流血!我去给您拿医药箱!”隆德急匆匆地要去翻抽屉,却被塞赫拉住了手臂。
“隆德,你为什么想当魔剑士?”
“这个...怎么一起床突然就问我这个问题。”
“我想,让你在我可能失败的世界...能够平静地离开。在我知道了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之后,我也慢慢想清楚了很多事。”
“啊?”隆德一头雾水,刚起床的塞赫却将隆德拽过来,推倒在自己的床上。
“导师?导师你在做什么?!”
隆德红着脸抵抗,难道导师昨晚喝了很多酒吗?
可塞赫却完全不容他反抗,他抚摸着隆德那从龙缝探头的龙根,隆德直接感觉自己受了过量的刺激快要晕过去。
“你喜欢我吗?”塞赫平静地问着。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当然喜欢导师!但是...不是您想的的的的!”
“为什么想当魔剑士?”
“这是秘密!”隆德推开了塞赫,塞赫重心不稳就这么翻滚到床上,隆德急忙道歉。“对不起导师!您还好吧....”
“我没关系。”塞赫就这样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他的眼中无光。
“那个...导师,您现在可能喝酒喝得太多了...大概,就当做是隆德也喝醉了之后说的醉话吧。”隆德半跪在床边,看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塞赫。“我很喜欢塞赫导师,这种感觉就像是,您是我的导师,我的父亲,我的哥哥...也像是...那个...”
隆德的两根食指一直对着,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那个...男生和男生之间的....爱。”
“黑屁股。”塞赫把手遮挡在自己的眼睛上,不再睁眼去看天花板。
在他们那个年代,两个男人之间的恋爱就是不能被认同的,而雄性黑龙又恰好是男妓和努力的代名词,他们不是在翘起屁股给其他男人操,就是在当苦力和奴隶盯着大太阳干活,无论哪一种都要撅着腰,根本没空抬头。
“导师...”隆德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惴惴不安地猜测导师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我以前...也被叫做黑屁股。在我和南方之塔塔主马尔克斯的恋情曝光之后,我的导师当时大发雷霆。”
隆德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导师过去还有着这等...风流韵事。
塞赫把隆德的大脑袋抱过来,并示意他躺在床上。
“我要向你说对不起的...隆德。不知从什么时候,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经如此重要...也许,我在不知不觉间...”塞赫轻轻地吻上了隆德,隆德的表情满带着羞赧。
他回应给了塞赫一个吻,塞赫也没有拒绝,他轻轻地攀上了隆德的的脖子,符文在他的手中聚集。
“导师,隆德好幸福...这是,真的吗,导师竟然..也喜欢隆德...”
“隆德,我也是。”
塞赫微笑着,眼角有些许泪花。
他的手臂交错着放在隆德的脖颈周围,符文一同顺着他的手臂旋转,将隆德的脖子瞬间拧断。
隆德还没来得及露出一点诧异的表情,就已经瘫软在了塞赫的怀里,塞赫轻轻地亲吻着隆德的额头,然后为他合上眼皮。
“为什么...隆德...为什么是你....为了守护这个世界...必须得是你...”
塞赫抱着隆德的尸体,一直压抑着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这是,必要的牺牲。
塞赫将隆德的尸体安置在床上,然后轻轻地为他盖好被子,看上去就像是隆德睡着了一样。
塞赫坐在桌前,他慢慢享用着咖啡,然后打开了隆德的三明治,是幸运的双黄蛋。
隆德就躺在他的身后,塞赫将咖啡饮尽,他知道隆德昨晚太累了,所以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就先不叫他起床了。
他一个人麻木地走上法塔顶端,然后做好封印,这些步骤他已经烂熟于心,手臂上的五条刀痕已经变为了六条。
【哟~早上好,没想到你比我来的还早呢,吾才刚到,你已经把封印都做完了?也就是说,你亲爱的小学徒已经死了?怎么死的,变为魔物?还是你在他还是活人的时候这次早早地把他杀了?】
“....我完成了,答案自己去猜吧...”塞赫擦了擦自己的手腕,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下祭坛。
世界没有回溯,答案不言而喻。
“隆德,我出发了...”
塞赫站在法塔的大门口,向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打招呼。
他拿起隆德为他制作的肩带,然后在门口放上阵石,虽然已是没有意义。
他看着阳光明媚的户外,走在热闹的小镇中,在上一次他血洗整个小镇的景象在脑内挥之不去。
明明现在都是活人,可是他却能闻到鼻腔里那种恶臭的味道,烂肉,尸腐...
他看到了那对争吵的白狼父子,这一次他直接拿出自己的钱袋,狠狠地扔到年轻白狼的脸上,白狼刚要发火,可澄灿灿的金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塞赫一个人坐在火车上,已然放弃了思考。
他这一次先前往了北边的斯库拉塔,就像是谜之声所说的那样,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当他打开了法塔的大门时,看到的却只是已经魔物化的公爵。
他再一次麻木地执行着封印,已经是第七道伤疤了。
他乘上了前往南方的列车,窗外的风景在他的眼中慢慢变成了灰白色,他艰难地咀嚼着车上的食物,还有两杯热红酒,一杯在他这里,一杯在对面。
在还未经过隧道之前,塞赫就已经将自己的那杯热红酒一饮而尽,他将对面的热红酒泼洒在地面上,然后径直走向列车长室。
“喂,你是谁,这里闲人勿进!”列车长突然发现在他后面的车厢里,有个身高略矮的虎兽人正望着他,他贴着车窗的表情异常吓人。
“锵!”
一道长剑直直地穿入,将门锁彻底破坏,就连列车长也吓了一跳。
虎兽人将后面的车厢链接一刀斩断,很快就消失于魔之雪地的苍白尽头。
“加速,开车,不然就死。”虎兽人将符文剑插在地面,铁皮地板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
“我....”列车长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被虎兽人抓了起来丢到一旁。
“对了...我现在也会开...”
虎兽人无视一旁的列车长,他开始疯狂地加速,并且一路驶向边境之城。
这是他新发现的道路,他并不需要开到城内,只需要在离边境之城最近的地方停车即可。
他将列车长丢在车厢内,自己一个人从魔之雪地穿行至边境之城。
在这里他见到的并不是上次的尸体,而是一只庞大的狮子型魔物。
他抡着一把巨大的染血之斧头,将城内的所有活物都劈成两半,并将他们的尸体当做装饰品一样挂在自己的巨大身躯上。
“这次...轮到你了啊。”
“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隆德...为了你们这种人而死。”
虎兽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在他周围是仓皇逃窜的人们,而眼前的狮子魔物早已经丧失理智,他朝着虎兽人袭来,虎兽人却轻身闪过。
“嗷——!!!”狮子魔物发出剧烈的惨叫,虎兽人那锐利的符文剑早已经直直插入了狮子魔物的头部。狮子魔物的体型庞大,速度笨重,可他的肉体坚韧程度却远超于虎兽人的想象。
这就是亡国的君主,北境的冰心之王、卡律布狄斯塔主最后的下场。
虎兽人丢出数枚阵石,剧烈的光热直直嵌入狮子魔物的体内,并在他的身体四处爆炸。虎兽人并没有停下自己的攻击,他不停地变换着符文的属性,在狮子魔物的身上刻下符文咒印。
“你们两个!废物!为什么,为什么,只知道死!!”
虎兽人疯狂地砍着狮子魔物的头部,在他的剧烈猛攻下,狮子魔物很快就发出了惨叫,然后轰然倒地。
“反抗啊,反抗啊!!!只知道拖我的后腿,连自己的法塔都守护不了,废物!没用的烂货!!只知道向魔王屈服!!还我...把隆德还给我!!!”
塞赫竭尽全力地挥舞着剑刃,将眼前庞大的肉体切成了烂肉。
【哎哟~真是好可怕呢,大陆最强的魔剑士,果然名不虚传。】
【有这等觉悟的话,是不是这次该成功了呢。】
虎兽人拖着狮子魔物的头颅,并丢到城墙之上,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在碉堡中躲藏的六个狼人王妃,她们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似乎是马尔克斯为了保护她们而将她们关进去的。
“....”
虎兽人朝着碉堡的铁门挥了两道剑气,王妃们很快就仓皇逃窜出来,没有一个人敢向虎兽人道谢。
【怎么了,居然就这么放她们走,那六个不应该是你和马尔克斯的阻碍吗~你们两个因为世俗的偏见而不能结合,马尔克斯还要找六个你的替代品,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想一想啊~~】
谜之声的声音离虎兽人的耳朵越来越近。
【你曾经的旧情人,和六个不喜欢的女人在床上做爱的样子啊~哈哈哈哈哈!他宁可选择用这些东西当替代品来发泄,也能忍住几十年不去见你一面~!】
“住口...”
虎兽人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倘若自己不能赶快去法塔结束这一切,他一定会先行陷入疯狂。
他站在法塔的顶端,咏唱着咒语。
而此时,他身上已经被荷拉斯咬掉了两块肉,毕竟头发已经短到不够吃了。
伤痕累累的虎兽人咏唱着符文,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看着手臂上的七道刀痕,然后崩溃地靠在墙壁。
结束了...都结束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就会是第二天...大陆恢复了和平...魔王被封印。

记录转移 第五次

“??!!!”
塞赫从床上惊醒,他痛苦地捂着自己满身的伤痕,风剑和隆德魔物化后在他两肩上留下的伤口,自家划开的七条刀疤,荷拉斯咬下的七块肉,已经短得不能再咬的头发...
“隆德...隆德?”
又失败了...又失败了?又失败了,又失败了!!!
他此时此刻,非常需要隆德在他的面前,陪他说一会儿话,哪怕是给他倒上一杯咖啡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已经想不通为何上次的封印依然失败,他明明直接就献祭了隆德,连和隆德温存的时间都没有。这次他保证要带着隆德走出塔里,哪怕是一起在火车上喝杯热红酒,和他一起聊聊天呢...总要在一个世界和隆德留下足够美好的...
“嘎——!”
未等塞赫反应过来,眼前的龙之魔物撞翻了餐桌,而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隆德留下的紫色项坠。
塞赫躲闪不及,他被龙之魔物一口咬住了脖子。
求生本能让他瞬间凝聚起符文,将龙之魔物的脖子拧断,龙之魔物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软塌塌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哈...哈哈...隆德,你在哪?这不是你,对吧?”
塞赫踢开龙之魔物,他走向冰冷的厨房,此刻那个温馨的小厨房内就像是一个屠宰厂,遍地都是鲜血以及,上面隆德正在烧热水的壶还在滋滋作响,而曾为隆德的皮囊正瘫在地上。
“兹————”
“兹————”
热水壶的声音反复作响,塞赫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双臂,然后开始咆哮着打烂了厨房内的所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就像烧开的水壶,已经蒸腾了。
这一次,他已经不可能成功了。
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去尝试,无论是去将已经魔物化的风剑打倒,还是坚持不懈地前往南方之塔,一刀一刀地捅向马尔克斯所化的狮型魔物。
封印...不停地做封印仪式....
【啊哈哈哈啊哈哈~塞赫,好厉害呢,都已经到达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在坚持,太强了,真是怎么都不会玩腻啊!!】
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要封印...魔王。

记录转移 第六次

“.....”
“导师,您醒——”
隆德话音还未落,他的腹部已经被塞赫用包裹着符文之力的虎爪刺中。
在他面前的,是满身伤口和鲜血的塞赫,眼神异常混沌。
“导...导师...?我...咕——!”隆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塞赫还在搅弄着,他在将隆德的每一根肠子都一截截的抓碎,并且用力将它们从隆德的身体里扯出来。
但这样没有办法让隆德快速死去,反而是增加了隆德死前的痛苦。
“导...塞...!!”
塞赫踮起脚咬住隆德的喉结,然后...是深深的闭合,塞赫的手已经插入了隆德的心窝,并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大血洞。
隆德倒在地上,满眼都是泪水和不可思议。
塞赫舔了舔唇边的腥甜,然后吐出一小块软骨。
那时隆德在北方之塔的路上,曾割开自己的手臂取血,来滋润塞赫的喉咙。
而此时这满嘴的龙血,又滋润了什么呢。
塞赫的心,早就已经如同如同干裂的土地。
这是...必要的牺牲。
【哦哦哦~主动出击,好厉害啊塞赫大人!封印仪式的关键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应该是】
塞赫就像没听见一样,他将符文披风披在身上,然后在执行完封印仪式之后就立刻走出了法塔。
中心城镇传来了一阵骚乱。
一只虎兽人正拿着符文剑四处斩杀,所到之处,遍地都将是鲜血与碎肢。即便如此,这个味道也要比魔物的好闻。
一对白狼父子还未等互相告别,就被虎兽人一刀斩首。
大量的秃鹫盘旋在上空,似乎这是难得的新鲜肉食。
【明智的选择~,他们变成魔物当然很难处理了,不过作为人类的时候相当好杀呢!】
塞赫乘上了前往北方的列车,不过,只有一个火车头而已。
在车厢的后半截,都已经被他尽数斩断,不止是车厢的连接处,还有后面的所有车厢。被符文剑斩成两截的部分,有鲜血汩汩淌出,简直就像是...被用刀子切开的草莓蛋糕般。
他蹲坐在列车头的地板上,什么都不去想。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满身是血地闯入镇中,并将驿站的房子斩为了两半。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塞赫,而是一个只为了完成封印的残骸。
“喂!你是谁,胆敢在斯库拉塔的地盘做出这等...塞赫??”
他的学徒发现镇中的异样,这一次风剑及时赶到了战场。
“塞..塞赫,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是血?”
【他居然还活着啊,可别手下留情哦,这可是每一次都给你添麻烦的混蛋。如果每次都非要杀的话,不如趁着他是人类的时候下手呢。】
“... 瑟斯雷特·风剑...”
塞赫将符文披风披在身上,一股寒气从他的身上四溢,尽管明白眼前的塞赫有些异常,但,此刻不能后退,他的背后是斯库拉塔的学徒们以及斯库拉塔周边的镇民。
“吾友,吾可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风剑的身影迅速消失,一场塔主之间的战斗在北方大陆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
....
“为何...为何...吾友。”
被折断了双臂,他背靠在墙壁上,口中紧咬着剑柄,一直以速度为傲的剑技还勉强保留着,可失血带来的晕眩和学徒们的全部阵亡让他无心逃走。
他垂下头,鼻血一滴滴地留到地面上,连同眼眶中流出的血泪一起。
塞赫已经找到了塔中的古书,他打开古文书详细翻阅,似乎风剑塔中的这本总是错的。
【没用的家伙,连这么重要的书被改动都发觉不了,还是把书吃进肚子里去死吧。】
塞赫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古书缓缓走近风剑。
双臂已经被斩断的公爵被塞赫逼到角落,他依靠着自己残存的双腿拼命地向后挪腾,可是塞赫并不打算放过他,就像是蓄意在折磨他一般。
“等等...求你...唔!”
塞赫将五指并拢,并猛地插入了公爵的腹部,甚至从公爵的背后伸了出来。
“呃...咳....”
公爵的眼睛瞬间就没了神采,就连一小截脊椎都已经被打场击碎,他很快就像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
塞赫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复仇的快意,他将古书放入了公爵的体内,然后双指并拢,划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将公爵已经被击穿的腹部呈Z字型又缝合上。
这是...必要的牺牲。
在做完封印后,他一个人坐上了火车头前往南方,将已经化为了人间炼狱的斯库拉塔甩在自己的身后,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踏上了那片冻彻骨髓的魔之雪地,却刚好碰到了正在外出狩猎的狮心王和他的狩猎队伍。
马尔克斯将护盔摘下,一阵热气从他头上冒出,他怎么都不敢想象时隔了几十年,塞赫会突然来找他。这是幻觉吗?还是海市蜃楼?
“赫...阿赫。”
塞赫一步也没有停下,直直地朝他走来。
看着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看向塞赫,马尔克斯明白,眼前的塞赫绝非是幻影,除非这是集体幻觉。
他高兴地拍了拍塞赫满头的白雪,将自己的护盔戴在塞赫头上,又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
“你,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是不是很冷?你常年住在中央地区,怎么可能适应得了这里的天气。”
“来人,把我马鞍里的热奶酒拿来,还有毛毯!立刻准备返回边城,通知边城准备晚宴,今天有贵客!”
马尔克斯激动的声音就连侍从们也看得出来,他们立刻行动起来。
塞赫的符文剑从披风中缓缓探出,并发出在着皑皑雪地中有些近似的淡蓝光芒。
“呃...咕!”
很快,这个只有白色和蓝色的单调世界,就染上了一抹鲜红,从马尔克斯的心窝初滴出来的血液还冒着热气。
【做的不错,要是又变成大魔物可麻烦死了,已经掌握精髓了嘛,塞赫大人~哦,为了以防万一,记得沿途把边城的人也解决掉吧,免得耽误仪式。】
“阿赫...你...”
【他伤了你的心,你也回馈一番吧。】
塞赫将符文剑拔出,又快速地捅了进去。
【他有几个王妃…背叛了你几次…你就捅他几刀好了。】
塞赫抽出剑,在马尔克斯已经裂开的心脏上又捅了一次,然后是躯干,头部...
“对...不...起...赫...”
“呃。”
塞赫猛地捂住头,已经被捅了六次的马尔克斯靠着坚韧的肉体所遗留的抱歉让塞赫动摇了片刻。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因为这是,必要的牺牲。
塞赫走过燃烧着大火的边城,在他身后是无尽的哭喊和悲恸的长鸣,他拖着自己的符文剑,走向卡律布狄斯塔。
必须执行,封印。
我要封印...魔王。
这是我的唯一职责,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意义...
塞赫茫茫地看着塔下的一片生灵涂炭,这次世界中的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可到了最后还是只能迎来一样的结局。
【都是魔王的错,你没有错。】
“都是魔王的...我没有...”
“诶....?”塞赫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片茫然。
“我...”
“是谁?”




记录转移 第五百一十二次
“....”
塞赫从床上起来,但这一次,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因为他已经不再是这个位面上能够说话的塞赫,而是一片虚影。
【没用的小猫,还在试图抵抗吗?】
“.....”
他看着塞赫从床上起来,和隆德一起共用早餐,有说有笑的样子,艳羡得去触摸隆德的脸,但只能是穿过。
【看看你身上吧,都已经这幅鬼样子了,居然还能够站起来,看来比起那些家伙,你才更像个魔物呢。】
塞赫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数不清的刀痕,数不清的牙印,数不清的伤口,数不清被被荷拉斯撕下了多少块肉,只是骨架和残余的器官,还有虚影魔法维持的怪物。
他也不清楚,为何自己还活着。
他累了。
【那么接下来,想想办法吧,已经是这样遍体鳞伤的伤口了,用吾给你议会的魔法特权~】
谜之声说着,一道黑色的雾气包裹着塞赫,这些雾气让他化作了一道实体化黑影,但是也能托举着他行动。
【离开自己的法塔吧?完成吾会给你奖励的。】
“黑影”径直离开法塔,他按照谜之声的指示静静地躲在一旁的建筑物上。
“导师,导师,今天天气好棒啊。”隆德高兴地搀扶着塞赫,却被塞赫甩开。
“臭小子,我又不是老头。”
【执行第一步,】
“....是。”
“黑影”化身为一道虚影,他穿越过影之界门,在整个城镇四处散播着瘟疫之诅咒。
凡是他所经过的土地,所有的生物都会缓慢化作魔物,无一例外。
他比塞赫的行动要更快,塞赫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来到北方的列车上了。
【布下吾给你的链枪法阵和高热咒术吧,一定很开心吧,报复其他世界的自己?不过先说好,任何情况都不可以直接对他出手哦。】
“是的,我的主人....”
“黑影”前往斯库拉塔,他看着正在和学徒一边饮茶,一边有说有笑的风剑,形态飘忽了一下。
【他也是导致小猫咪你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呢,不过等下他就会受到制裁了,在那之前,先恶作剧一下吧?】
“是的...”
“黑影”抽出古书,将上面的最后一句话改掉,然后再慢慢放回去。
书,当然是真的,字也理所当然是塞赫的。
“黑影”就这这里默默注视着,直到某个塞赫来到这里,将公爵和他的学徒全都杀死。
【上好的红茶,都冷了呢。】谜之声逐渐有了形体,他坐在公爵曾坐在的位置上品着茶。
【既然这样的话,上一些甜点给吾吧,吾记得你还蛮擅长改造的,给你的学徒接的机械臂很不错,既然这样,帮我设计一下风剑魔物化时候的机械臂吧~】
“是的...”
【哦对了,被砍掉的头也要利用上呢,就当做剑柄的装饰品吧,把他的脊椎抽出来当成剑。真期待啊,接下来的玩具看到这一幕会有多震撼呢~】
“是的...”
【不错,那吾要给你一个很特别的奖励,我想想...】
已经有了形体谜之声从手中伸出了一条锁链,锁链的末端化作项圈套在了塞赫的脖子上,然后由谜之声牵引着。
【奖励你完成封印仪式吧。】

记录转移 第五百一十三次

【笨蛋小猫,第一步的封印仪式都能弄错?不行不行啊,这可没有塞赫能干呢。】
谜之声的形态已经化作了兽人的形体,在他的头上有两个角状物,只是五官还不明朗。
【给吾重新来过。】
“是...”
“黑影”伫立在法塔门口,紧接着,另一位塞赫从法塔里走了出来。
“你在法塔内好好待着,有任何事情都不要出来,这就是我给你下的‘命令’,这一次你一定要遵守,如果法塔受到袭击,及时通知我。”
塞赫肩带内的其中一枚阵石插入地面,并用药粉在上面绘制符文,如果隆德这边有任何麻烦,塞赫都能接收到。
“是...”
塞赫走出法塔大门,他回头看着垂着头的隆德,而“黑影”就站在塞赫的面前,他并没有物质化,所以塞赫没看见他。
不然的话,他一定是能看见一张非常恐怖的脸,正满脸写着要杀死他的表情。
【呀,很过分吧?竟然对着自己的学徒这样大发脾气,真的很没有导师的样子呢。】
【没关系~吾帮你报仇,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去南方之塔走一圈儿吧。】
谜之声悠然自得地说着,两个人以不属于这个位面的速度移动,绕过了中心城镇,直接抵达了卡律布狄斯城。
【哦对了,听说这里的狮心王是赫赫有名的独裁者呢。】
“....”
【他娶了六名年轻的狼族女性,可是膝下无子。】
【这个是“塞赫”不知道的事情哦,他可是在这几十年里,像个闺阁妇人一样等着某人迟早有一天回来,从没与任何人同过房哦~一个大男人,手淫了几十年~汝说他到底是在等谁呢?】
“....”
【怎么不说话了,吾要的回答呢?】
“是....”
【这就对了,小猫咪。】谜之声牵拉着锁链,看着城内的瘟疫散播的差不多了,他准备去往下一站了。
【我们回到赫拉斯瓦尔塔,有份额外惊喜要送给小猫咪你。】
“是...”
为了不让中心城镇被瘟疫染上,他们依然选择了从位面之门经过,回到了熟悉的赫拉斯瓦尔塔前,“黑影”看见了地上的阵石,他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还能否经过,谜之声却挡在了他的前面。
【这点小活还是交给吾吧。】
谜之声用手一捏,阵石便发黑破碎。
【汝待会就站在塔门的旁边,可不要实体化把你的瘟疫传染给学徒哦。】
“!”
“黑影”明显振奋了一下,他注视着塔门。
很快,满脸担心的隆德从塔门内冲出,他在临走前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阵石的情况,然后急匆匆地朝着中心镇的方向奔去。
【现在,该是汝的表演了。】
【恨这样的塞赫吧?是不是觉得他不配做隆德的导师?】
“黑影”点了点头,他踏上了南方之旅的列车。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在夜晚的时候终于有许多乘客魔物化,“黑影”夹在在其中,他来到餐车,看着抛下隆德的塞赫。
“不配....”
“黑影”窜至塞赫的前面,就在塞赫向前到下一个车厢时,“黑影”用手中的黑色符文剑将车厢猛地斩断。看着在两截车厢间挣扎的塞赫,隆德却毅然决然去伸手挽救他的导师。
“黑影”走到隆德背后,他叹了一口气。
【这可不行呢。】
谜之声突然将手展开,数条链枪袭向隆德,“黑影”刚想阻拦,塞赫却先一步用符文披风挡住了隆德。
.....
“黑影”站在已经脱轨的火车前,目送着隆德背着塞赫远去。
【很羡慕吧?很心疼吧?】
“是的...”
【我们就在边城外等着,几天后,南方之塔那里有更好玩的游戏。】
....
在塞赫出发前往南方之塔后,“黑影”来到隆德所在的边城营帐,他知道这样会害了隆德,可是他也知道这个世界即将覆灭。
看着双目失明失去双脚的隆德,他只能坐在床边,任由自己的虚影飘动。
“塞赫...我恨...塞赫...”
“黑影”拿起自己的黑色符文剑,朝着南方之塔走去。
他看着塞赫和马尔克斯聚在一起,不急不忙地聊起和封印无关的事。
“去死...”
“黑影”挥动自己的黑符文剑,马尔克斯却凭借着自己的野性直觉挡下了这一剑。“黑影”很快又驱动符文,这些符文麻痹了马尔克斯的感官,在一瞬之间捅破了他的肚肠。
“好了!快上去吧!等我搞定它马上就来和你汇合!”马尔克斯注意到了塞赫在看他,他把斧柄扛在身上,对着塞赫露出悠然的表情,塞赫叹了口气,赶紧朝着楼梯上走去。
“他妈的...”
塞赫的身影刚刚消失于楼梯的顶部,马尔克斯就将自己刚才竭力捂着腹部的手松开,鲜血瞬间大量喷涌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黑影”打了个响指,穿界之门立刻被黑色的鲨鱼吃了个干净,一个双臂用机械随意构建的怪物和一群魔物涌了进来,那个机械双臂的怪物手持着已经烂得不成面目的头颅做为剑柄挥舞着,似乎是在向马尔克斯打招呼。
【好不错的场面呢,三位法塔镇守者汇合啦。嘛,虽然是一个都已经丧失自我的,一个死人,一个快死的。】谜之声已经有了完整的形态,现在已经能够完全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黑色的龙兽人,此刻他正在一旁品用着红茶,翻盖着茶碗,思考接下来将狮心王改造成什么样的魔物。
“那个鲨鱼...是塞赫年轻时签订的位面鲨鱼荷拉斯...你怎么会...”
【因为就是塞赫啊,哼哼哼哼。】谜之声看着马尔克斯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然后被“黑影”一剑斩下了头颅。
“黑影”看着塔顶,他驱动着符文一路形成了台阶,手中攥着雄狮的头颅,并咧开了嘴巴,朝着塔顶微笑。
他将马尔克斯已经被击打至变形的头颅丢在地上,塞赫愣了片刻。
....
塞赫最终还是咏唱了封印仪式...不...世界的跳转开关,跳转到了下一个仪式,那自己呢,还能靠着跳转世界继续见到隆德一面吗。
“黑影”望向祭坛上的谜之声,谜之声也从祭坛上跳了下来,他摆弄着祭坛上的锁链,然后随意地丢在一旁。
【古旧的玩意儿,真是没品。】
谜之声,不,现在或许该称之为。
魔王大人。
【说起来,我倒是觉得你有品,看在你喜欢黑龙的份上,所以才给你这等能够不停跳转世界,不停杀死其他塞赫的权利。不过...可别太让我厌烦。孩童玩弄昆虫时,是喜欢掰断其四肢,看其挣扎,若是如何用木棍戳弄肚子都不动,那可是会用木棍直接戳爆哦。】
“明白....”
【呵,跪下。】
“黑影”并没有跪下来,他忘了自己是谁,但唯有一件事他是绝对不会忘记。
无论怎样跳转世界,像狗一样地活着,憎恨着塞赫,去杀害其他人也好,去麻木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仪式也罢。
也许为了微乎其微的,回到那日常生活的可能,对素未蒙面的声音言听计从。

但他绝不会完全屈服于眼前的人。

记录转移 第五百一十四次

“你一定没问题的,我相信你。”塞赫捻着那块水晶,然后朝着隆德挥了挥手。
“塞赫导师,一路小心,我一定会听您的命令,保护好赫拉斯瓦尔塔的!”
塞赫冲着隆德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快步离开。
“黑影”看着塞赫将阵石放在地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若是塞赫能看见“黑影”的脸,必然是一张只有牙齿咬合着的愤怒表情吧。
竟然连自己的学徒都不相信,还能相信什么?
“黑影”就像往常一样,跨入虚影的位面,潜入到风剑公爵的塔中,大肆拉开黑色杀戮的序幕。
“别...求求你了...吾什么都会做...别..动他们。”
公爵的双手已经被斩断,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双腿挪腾着,像是一条蛆虫般努力爬行,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你...眨一次眼....我就...杀死你的...一名学徒...”
“黑影”无情地说着,公爵似乎是为了咀嚼这一句话的意义,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不要...啊!!!”公爵手下的一名学徒瞬间就被“黑影”斩下了头颅,由于切得不是很完美,一半下巴还残留在尸体上,牙齿和舌头还能看得见模样,周围所有负伤的学徒顿时惊慌尖叫。
“我...这次....让你也等....塞赫...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就...停...”
“黑影”断断续续地说着,公爵的脸上瞬间浮现了绝望的表情。
就算塞赫现在过来,也起码要半天时间,更何况他怎么可能知道塔内的情况,自己不可能不眨眼。
就在这思考的片刻,他已经眨了几次眼,几名学徒瞬间因为他的行为而被“黑影”分尸。
公爵已经失去了手臂,他只能竭力抬起自己的眼皮,将学徒们惨死的样子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烙印在视网膜上。
对他而言,打发这塔内的时间只有学徒们,他们都只不过是镇内的年轻人,为了来学习剑术而来。
至于高雅爱好...那纯粹只是徒有其表。可大家都愿意捧他,愿意叫他一声公爵。
真相不过是,自己曾不过是个报纸搭成的雨棚里数星星的孩子,他就在一个大户人家的屋檐下,偶尔偷看窗户中的少爷小姐喝着他不知名的红茶。
他在棚子里眨着眼,每眨一下,就有一颗星星闪烁。
现在每眨一下,就有一颗星星滑落。
尽管将眼睛都瞪出血泪,他竭力地僵持着自己的眼皮,可无法维持这不可抗拒的生理反应,葬送了自己的全部学徒。
“其实...是有...办法的...”
“黑影”说着,走向已经崩溃的风剑。
他将风剑的头颅斩下,因死亡后肌肉收缩,眼皮就这样一直张着...瞳孔中只能倒映着学徒们死去的影像。
像过去一样,“黑影”在风剑的肚子中塞进了篡改后的古书,这都是魔王的要求。
接下来...是哪里?
“黑影”再次跨入虚影位面,这一次,是南方的卡律布狄斯城。
因为马尔克斯似乎有野性般的直觉,他并没有现身,而是一直看着。
马尔克斯带了六名王妃来到边城狩猎,并将她们置于其他账内,自己进入寝房。
“黑影”路过王妃们的房间,王妃们似乎正小聚并抱怨着。
“唉,王真的就拿我们当幌子。”
“哎呀二姐你还是别计较这些了,这么些年了,他都不和我们通房怎么说?”
“不过也挺好了,至少王妃的待遇还有。说起来我们都是狼族的,这种边境狩猎我还体验过呢,不知你们小的时候有没有。”
“哼野丫头,我可没有你这经历,我在城中长大的。”
....
“黑影”潜入房间,马尔克斯此刻正抱着一本书酣睡。
那本书是“黑影”在过去的某个世界见过的,卡律布狄斯塔内那坨垃圾里的日记。连出边境打猎都要带在枕边。
所以当时,他是希望那个自己发现那本书的是吗?
“黑影”咧着嘴笑着,一刀捅入了马尔克斯的喉咙。
“唔咳!!”马尔克斯挣扎着,并没有立刻死去,但“黑影”很快施法,将马尔克斯的头部切了下来。这一次的袭击比以往还要顺利。
他开始实体化,静待着城中的魔物泛滥成灾。
没有为什么,因为只要这样,魔王就能赐予他奖励。
名为封印,能够与隆德再次相见的奖励。
并终有一日,他会靠着这个方式终结魔王。
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已然陷入了混沌中。
他将马尔克斯的头颅和六名王妃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如同狮心王头上的王冠般,然后他回到了赫拉斯瓦尔塔。
但是他在塔门口却止住了脚步。
这枚阵石,只有塞赫经过才不会响。
他站在阵石前犹豫着,因为自己并不是塞赫,之前是魔王帮忙将阵石腐化粉碎,他才敢在一旁等着隆德从门口经过,悄悄地看他一眼。
这一次,他决心自己跨过去,哪怕阵石会触发警报。
“诶,导师?你回来了?”
“黑影”刚要跨过去,却发现隆德就在门口旁边的角落手里还准备了一整壶的咖啡,似乎在等待塞赫的归来。只是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似乎刚刚还在打着瞌睡。
“我还以为导师要去很久,我都已经打算在门口准备好打地铺啦,怎么样,其他法塔的事情顺利吗?”
隆德毫不畏惧地走到“黑影”眼前,就像“黑影”和塞赫并无任何区别一样。
“你....”
“黑影”不可思议地说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已经是兽人的肉球手掌了。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他是个有血有肉的存在,对,就像他最憎恨的塞赫一样。
他带着渴望般地伸出手,隆德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然后还是接过了他的手。
他轻轻跨过阵石,阵石并没有出发任何警报,就像是阵石承认了他就是塞赫一般。
“隆...隆德...”
“黑影”突然感觉自己那空荡如也的胸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跳动,这一脉动开始带着他重新想起一切,想起自己的职责,想起自己的抱负。为何,在这些世界中不停地碾转反复,为何,能够支撑到今天。
“我...抱我...”
“塞赫”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他慢慢展开双臂。隆德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塞赫导师,我啊,有个很小的梦想。”
“我想,成为一名魔剑士,可是我好像天生没有什么魔法天赋,让导师费心了。”
“为什么...为什么想成为...魔剑士...”
“塞赫”看着法塔旁的镜子,他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传说中,镜子是一个能够看穿魔法,甚至是某些人的幻想和伪装。
“因为,因为很想站在导师旁边,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想不再是只被导师庇护的黑龙,也想让导师能够...摆脱赫拉斯瓦尔塔这一沉重职责。”
隆德缓慢地说着,过度接触“塞赫”的身体,让他的身上立刻出现了许多黑色的结晶,并进一步侵蚀着他。
“导师....我最...你...”
隆德的身体开始逐渐融化,骨头和血肉散落了一地,很快他便被黑色的符文包裹,并被重塑。
一只黑色的爬行龙慢慢从隆德的躯壳中诞生,正不安分地想要孵化出来。
“我都...我都做了些什么...”
“塞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个被黑雾所包裹的模样。
可隆德,却认出了他。
在许多个世界之后,连“塞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时,隆德却在他实体化的一瞬间就他认了出来。
——即便是已经魔物化的“塞赫”。
“塞赫”连自己都欺骗了过去,他装作自己仍是塞赫,走到了隆德的身边,可隆德却延续了他的谎言,心甘情愿地...化作魔物。
“塞赫”跪在地上,他的身体慢慢重新回到虚影界,并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龙之魔物。
“隆德,我回来了。”
另一个塞赫回到了法塔,他刚刚斩杀了近乎整个镇子的魔物,他风尘仆仆地闯入大门,阵石依然没有响,是的,因为这就是塞赫自己所布置的。
“嘎....”
阵石突然发出了剧烈的红色警报,这是塞赫一开始所设定的、刺耳的阵石嗡鸣声,它和奇怪的呜咽一同响起,就像是隆德煮好了咖啡,在塔门前迎接自己回来。
可隆德准备的咖啡,已经凉了一半。
黑色的龙之魔物匍匐在地面上,他就像是个刚刚诞生的小魔物一样,等待着塞赫的归来。在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塞赫送他的紫色晶石,背上还有着隆德的躯壳,似乎是蜕皮时候还没有蜕皮完全。龙之魔物踢了踢后爪,将曾是隆德的一层皮踢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就这么堆在地上。
“嘎....嘎!!!”
龙之魔物飞奔过来,塞赫已经无力思考,他敞开自己的怀抱,任由龙之魔物撕咬起他的左肩。
“好痛啊隆德,这个欢迎仪式,太恶劣了啊。哈哈哈哈...”
塞赫一边扭曲地笑着一边流着泪水,他手上攀着符文,抚摸着隆德的脑袋,然后一点点地....将它捏碎,就像是敲碎一个西瓜一样,龙之魔物的血肉就这样洒落到塞赫满身都是。
阵石完全没有故障,对,除了塞赫以外,没有任何人踏入塔内。
“塞赫”看着另一位已经崩溃的塞赫,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痛苦。
那是,让人痛彻心扉的失去。
【看来这个世界也玩完了呢,吾赐予你力量,继续去下一个世界和隆德相遇吧。】
姗姗来迟的魔王出现在“塞赫”的身边,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
那正是牵着“塞赫”的链条,直到他玩腻为止。
“我...不要了。”
【嗯?你说什么?】
“重复的游戏...”
“塞赫”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周围的世界开始缓慢地变为黑色,一切景色如同陈旧的书页一般快速化为纸屑。
现在的他能看见了,这就是魔王为他所准备的巨大游戏箱。
就像是小孩的捕虫盒,他扮演的就是那条虫子,反反复复地挣扎,不过是在取悦魔王而已。
【此话当真?】
魔王的语气瞬间变得冷漠,就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一样。
“无论你见过多少个我,又折磨了多少个我,我也相信,没有一个人会向你屈服。”
“为了斩断一切的根源”|
“倒下,然后再站起来”
“塞赫”察觉到了,自己的胸腔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就是他所活着的证明,只是他已经无力改变现实,魔王的实力远超他想象中的强大。
这份强大甚至于统治了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可能性。
他们的世界空间就像是一张的纸,而时间则无限制地延续下去,并将这张纸放大到一个想象不到的程度。
可魔王却能够将纸裁剪成他想要的大小,并且还能收集来复数的纸张,将它们随意拼凑在一起,变成一本书。
这已经不是实力所能够抵抗的东西了,现在的魔王若是愿意,他可以将整本书一起烧毁,但那对魔王来说亦是无趣。
“塞赫”作为书中一页的人物,若是想要报这一箭之仇,也只有做出让魔王不悦的事情。
他还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塞赫”慢慢握紧手中的符文剑,他将剑尖对准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看来,是时候换到下一页了,“塞赫”。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一个,本以为你会让我多看一会儿,可惜了。】
魔王没有阻拦“塞赫”,毕竟这也是一页纸张上的内容而已,既然对他来说已是无趣之物,只需要静静看着一切结束即可。
{塞赫...导师...!}
断断续续的声音自二人上方传来,魔王惊讶地看向周围,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够像这般跨越所有的位面与时间对着这个塞赫说话。
“塞赫”的剑慢慢停了下来,一阵阵曾经的话语慢慢渗透入他的意识中。
{bring news.....the side of the South.}
{来...了...他们...}
{法...法阵...}
{不.....不能再重复...}
{南...南方之塔...}
{法阵...快...}
{不行...不可以!}
{不要...别!塞赫...导....!}
那是...他的声音。
在被自己亲手杀死,
“塞赫”的黑影开始慢慢散去,他的符文剑慢慢从他的心脏前挪开。
他看见了,在魔王将世界的虚伪画面全都扯下来的时候,他这次能看见了。
隆德在书页之外朝着他拼尽全力呼喊,又被魔王慢慢地用链枪穿得粉碎的样子。
在隆德无数个死去的世界中,隆德都拼死将自己的话语留给塞赫,只希望能够传达给塞赫。这是他于绝境之中的祈祷。
“我收到了...隆德。”
“塞赫”身上的黑雾慢慢褪去,他身上的符文正在闪闪发光,并重新构造着塞赫的肉体。
这是来自他界的意志,跨越时空的传导。事已至此,不计后果地燃烧自身,让惨剧终结吧。
塞赫握紧自己的符文剑,魔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空间被改变了,塞赫的周身浮现出的符文让周围的空间都为止一震,并从中诞生而出的是与这些世界紧密联系于此的意志。
【蚍蜉撼树。】
魔王发动自己的魔法,无需咏唱,零时生成,同塞赫的符文一般,却每一击都能够轻易摧毁一座城镇。
紫色的链枪如同蜿蜒曲折的毒蛇一般袭向塞赫,就连魔王自己都觉得是否有些太过无聊,可塞赫周围霎时间出现了一堵墙般的结界,将魔王的链枪化为了齑粉。
【不...不可能的?你只是这些万千平行世界中的一个而已?没有资格反抗位于这之上的我!】
“你说过了,我是最强大的那个。”
塞赫借助着符文绕行到魔王的身后,他挥动着最初的炎剑,魔王用手去格挡,可是自己的手却留下了明显的伤痕。
【你...能对我造成伤害?】
“看看你的头顶。”塞赫用符文剑指了指他们所在的这个狭小空间,外面已经封闭上了一层细密的符文法阵。
“你的确很强大,强大到已经超出这个世界的范畴了。”
塞赫身后有三条明显的锁链,那是由三座塔所给予他的能力。
隆德所驻守的赫拉斯瓦尔塔,风剑所驻守的斯库拉塔,马尔克斯所驻守的卡律布狄斯塔,正由魔王祭坛分别给这塞赫足够的封印之力。
魔王注意到了,塞赫在刚刚符文发亮时所布置的陷阱。
他固然有随时撕裂这片纸张的能力,但在封印下,他已然在纸张之内,也就成为了故事中每一页的一员。
这也就意味着,他同样要受制于这个世界的限制。

无休无止反复重演的万千平行世界,铸就了封印无限重生的恶魔的锁链

“现在,我们可是平等的。”
【呵...】
魔王黑龙大笑着,他捂着自己的嘴巴,但还是能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杀意。
【我不知道玩了多少局这样的游戏,但还是第一次真正的能够下场体验这其中的故事。你真的很不错,第五千六百四十二页的塞赫!让我想起了久违的危机感!】
魔王拿出自己的黑色符文剑,那是与塞赫所相同的一把巨剑。
【你知道吗,你所使用的符文,也是我所创造的东西,我是世界上最早的魔剑士。】
“...”塞赫没有应答,他已经划亮了刺向魔王的第一剑。
黑龙轻易用自己的符文剑格挡住了塞赫的这一击,他露出了近似嘲讽般的笑容,就好像即便是塞赫攻其不备也无法起作用,他左手亮着紫色的法阵,几条链枪瞬间拔地而起刺向塞赫。
塞赫将手中的符文剑再度变换属性,凌冽的冰锥将几条链枪结为寒冰,可那只不过是魔王的佯攻,还在塞赫和那隔靴搔痒的攻击纠缠时,黑龙已经飞向了塞赫。
“咕呃!”
塞赫的口中吐出一股鲜血,魔王的黑色符文剑刺穿了塞赫的心脏,并且黑色的符文开始自塞赫的心口处蔓延至全身。
【这么快就结束了,刚才的气势呢?】
“....”明明是塞赫不过两招就落败,他却笑了出来。
【...???】魔王试图将自己的黑色符文剑抽出来,可是剑却像卡在了塞赫的身体中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抽出。
魔王打算直接松开手,可是他却发现闪着蓝色光芒的符文已经开始侵蚀了他的右手,并且正在慢慢地朝着他的全身,如同枷锁一般。
【开玩笑!】黑龙将左手化为剑刃,要斩断自己的右臂,可是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就僵住了。
在黑龙的手上,有一条他曾认为老旧的锁链。
“赫拉斯瓦尔塔之封印,断舍吾身,执剑之仪。”
塞赫默念着最后的封印之咒语,并且让封印之力封锁了黑龙的身躯。
【汝疯了吗,若是你和吾一起被封印,那就再也无法回去了。这里是概念的世界,和吾一起被囚禁在这捕虫箱中,则意味着无法被世界观测到。换而言之....在从今往后的任何时间,任何世界,都将抹去名为塞赫的存在。】


“不惜身命,可惜身命”

“风剑...马尔克斯...隆德的仇,被你玩弄了那么多次的大陆上所有生灵的仇,就由我来报。”
【....】
【呵。】
一道强光闪过,整个空间慢慢被黑暗所笼罩,就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夹缝,即便过去了几十亿年,也将不会有人再打开这里。












尾声

“早上好,隆德大人。”
“早。”
年轻的白狼拉开窗帘,阳光射入房间内,晃得隆德有些头疼。
赫拉斯瓦尔塔的现任驻守者隆德,对于他而言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自己的床上起来,他整理好自己的桌面,然后写好了要带给斯库拉塔和卡律布狄斯塔的信。
在他身边的都是议会给他推荐的学徒,而他的法塔已经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
所谓的法塔早就已经不是专门用来镇守魔王的东西,而是为了纪念魔王被击倒所建立的建筑,并给驻守者一个更好的环境去生活。
隆德咬着白狼学徒准备好的三明治,看着自己的隆德导师吃得太快,白狼只好自己出声提醒。
“隆德大人,我今天打出来了一个双黄蛋诶,这是不是说明今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呢?”
“说不定呢。”隆德总觉得听到这种事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要了一杯咖啡,将三明治囫囵吞下肚。“等下我要去一趟斯库拉塔和卡律布狄斯塔,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真的?太好了,又可以出去玩咯!”
隆德对自己的白狼学徒感到一阵无奈。“你啊...”
两人吃过早饭后,他们一起从法塔中走出,这一天刚好气温适宜,风和日丽。
“隆德大人,我们走这条游客们的大路吧,感觉比较宽敞。”白狼指着一条面前的大路。
“不,我知道有一条很便捷的小路。”
隆德走向了那条小路,他看着路边自己种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长为了参天大树。
他和隆德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中心城镇,白狼顺便回去看了看他的老父亲,自从他加入了赫拉斯瓦尔塔之后就打消了离开父亲的念头,他成为了隆德旁边的直属学徒。
在中心城镇,刻着的是隆德持剑伫立的雕像。
他是成为了驻守者的黑龙,在他的世界,黑龙自然不该受到歧视,反而是应该受到尊敬的存在。
他在雕像前呆呆地望了很久,直到白狼回到他的身边,提醒他该出发了。
沿着列车一路走向北方之塔,隆德望着窗外的一切,似乎都不像是现实,他曾和“他”一起走过的路,都无人铭记。
下了车之后,隆德来到了驿站,他品尝了“他”所说过的黑麦啤酒的味道,眼眶反而有些湿润。
“诶,隆德大人,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就当是吧。”
大骗子,根本一点都不好喝。
他付了钱,带着白狼一起来到了斯库拉塔,还未等进门,正在庭院修剪玫瑰的公爵就迎了上来。
“这不是小隆德吗,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快和我进屋喝杯红茶吧,你都不知道每天在这里只能浇浇花看看书有多无聊。”
“是...”隆德无奈地和风剑一同走进塔内的会客室,白狼则是在去塔内闲逛。
隆德拿出一开始写好的信,上面是议会的定期联络函,不过只是一些明面上的庆祝活动——庆祝魔王被打倒的纪念日。
“辛苦啦,这信让信鸦送过来不就好了吗小隆德,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公爵接过信,漫不经心地放到一旁。
“公爵,你知道是谁打败了魔王吗。”
“啊?这种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没人知道吧,反正打倒了我们几个乐得清闲不是最好吗。”
“塞赫...”隆德试探性地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他观看着公爵的反应,可是公爵却挠了挠头。
“怎么了,那是谁啊?”
.....
隆德告别了公爵,又踏上了前往南方的旅程,卡律布狄斯塔现在已经归属于狮心王统治城邦的一部分,所以他要去王城找驻守者马尔克斯。
经过了层层盘问后,隆德终于见到了高高在上的马尔克斯,在他身边的是一名雄性虎兽人,那是马尔克斯年轻的时候就认识的伴侣,尽管因此马尔克斯多因取向问题被质疑,可当他坐上王位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隆德看着那位“王妃”的脸,倒是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隆德大人,你盯着我的王妃已经看了很久了。”马尔克斯的语气中有些愠怒,不过还是以提醒为主。
“失礼了,这个是议会的定期联络函。”隆德将目光移回到狮心王的脸上。
“又是那帮老骨头留下的破烂儿,下次还是别给我了,真麻烦。”马尔克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周边的侍卫接下了联络函。“不过你千里迢迢地过来也是辛苦了,要不要在我的宫殿中小住几日,帅哥美女都应有尽有,隆德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我派人寻找就是。”
“不必了,想必狮心王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
隆德扭过头离开大殿,马尔克斯挠了挠头。
“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是不是,阿赤?”他逗着自己身边的“王妃”,“王妃也温柔地回应了他。
隆德坐在回到赫拉斯瓦尔塔的列车上,满脸已是疲惫,白狼不敢多说些什么,只能静静陪伴在他身边。
在这里,每个人都获得了幸福,甚至就连自己也成为了大陆第一的魔剑士,可是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回到塔内后,他自己一个人登上了塔顶,看着空空如也的平台,他坐了下来,裹紧自己身上的符文披风。
“导师......。”
您绝非我一人的幻想,您真实存在过,在无数个世界中,拯救了我。
天空被染上了一片靛青色,看着偶尔拂过的白之云雾,隆德张开了自己的龙翼,他站在塔上的边缘。
此刻的正午,的确存在着月光,温柔地照亮着整个世界。
隆德跨出一步,他丢下那个人的符文剑和披风,然后向前轻探——
于此刻坠落,就像满是彩色的琉璃碎片,慢慢融化。
...
【汝满意了吗?】
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魔王黑龙倒在地上,他的下半身早已经被封印的锁链砸烂,只能像这样保持着这种姿势看着书本之外的世界。
“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塞赫轻笑着。
在他旁边的即是同样被被砸碎到只剩下半个身子的塞赫,两人就这样在世界之外的角落,像这样只能一动不动地观看外界。
【汝所做的一切都归零了,连汝的存在都不曾存在,汝就那么高兴吗?】
“....”
塞赫的手指勉强挪动着,他用指节敲着地面,嗓子呜咽着,就像是在唱一首歌。
【事到如今了,还有什么好做的。】
在两人所处世界的黑色天幕,慢慢被一道琉璃色划破,从世界外,探出了一道光。
“塞赫导师,该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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