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第二节

时光悄然流逝，一只从荒野捡回的野犬，在伊芙琳的驯化下迅速适应了在康拉德家宅邸的生活。
但叶遥骨子里那份属于荒野的韧劲和锋利并未消失。因为对伊芙琳那份日益深厚、混合着感激与仰慕的爱，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戴上锁链，将顺从和忠诚留给家族，将锋利的爪牙留给敌人，努力扮演好一条符合伊芙琳心意的，对家族有价值的家犬。
她拼命学习一切家族要求她学习的东西：贵族礼仪、四国语言、经济政治历史……
叶遥的身上带着生活造就的不服输的坚韧，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领悟力。她的进步令所有人惊叹，甚至在某些需要体力和毅力的项目上，逐渐超越了更擅长权术谋略的伊芙琳。
在她来到康拉德家族的第一年，伊芙琳便为她赐姓。这意味着她正式成为伊芙琳的家人，也意味着她未来或是不婚，或是必须嫁给一个康拉德。
她渴望变得优秀，渴望足够强大，渴望有一天能够得到家族的承认，真正平等地站在伊芙琳的身边，成为她能放心依靠的臂膀，成为她唯一的伴侣。
伊芙琳乐于见到叶遥的成长，因为一个优秀的足以匹配她的叶遥，更能满足她的需求和占有欲。但潜意识里，她又会想起前世的自己和叶遥。
前世的叶遥从未接受过如此优越的教育，却能先她一步掌握权柄。而这一世，纵使她靠着上一世的记忆在许多方面获得优异成绩，但在别的方面却是叶遥更有优势。
她绝不能容忍这一世也得靠叶遥获取权柄。
她想要的东西，只能靠她的双手赚取，而不是禅让。
这是比她想要得到叶遥更深的执念，好在这两个执念在拴住叶遥的那一刻同时实现了。
可是……
“阿遥，今天的礼仪课布朗夫人夸你的餐桌礼仪已经可以称为教科书了。”晚餐时，伊芙琳状似无意地提起，手中的银质餐刀切割着盘中的嫩煎小羊排。
每当看到射击教练对叶遥露出赞赏的目光，或者剑术老师称赞叶遥的天赋时，一丝名为嫉妒的冰刺就会在伊芙琳心里蔓延一分。
她不想那些人跟叶遥走得太近，尽管那些人对叶遥并无半分情爱上的想法。
叶遥的恩师，朋友，同学……都要由她来决定。
叶遥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温暖，驱散了伊芙琳身上些许的冰冷：“是吗？我觉得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倒是你，语言老师说你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
伊芙琳微微颔首，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赞美。毕竟作为康拉德家的大小姐，她从上一世开始就对赞美见怪不怪了。
“布朗夫人很少夸人。不过，她还提到你与负责打理后院的那个年轻花匠交谈了几句？”伊芙琳将话题绕回叶遥身上。
叶遥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是的。我看到他正在移植一种白金色玫瑰，跟你新染的发色很像，就好奇问了一下品种。怎么了，伊芙？”
伊芙这个名字只有伊芙琳身边最亲近的人能叫，以前是她的父母，现在是她的叶遥和另一位族弟。
“没什么。”伊芙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只是提醒你注意身份。康拉德家族的小姐不需要与无关的人有过多的交流。尤其是侍者，他们的目光有时会因为熟悉和亲近而变得失礼。”
叶遥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习惯了伊芙琳为她的社交圈划定距离。在伊芙琳的世界里，一切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和归属，不容逾越。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那位年轻的花匠再没来宅邸上班。
类似的情景时有发生。某位年轻帅气的舞蹈老师在指导叶遥时忘记戴手套，伊芙琳便会以“专业性不强”为由更换老师；家族宴会上，某位不知情的旁支表姐在第一次见叶遥时以吻面礼相待，第二天，那位表姐便被派往国外分公司“历练”。
叶遥并非毫无察觉。她能感受到伊芙琳那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就像空气一般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将其理解为伊芙琳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是破碎的家庭带给她的创伤。她以年长者的身份包容着一切，甚至主动减少与他人的接触，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伊芙琳身上。她将永远记得是伊芙琳给了她新生，她发誓要保护她，忠诚于她。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步入青春期，叶遥偶尔也会在深夜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就像没有星星环绕时的月亮一般。
每当这时，伊芙琳的话总会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更带着让她心安的依赖：“有我在你身边还不够吗，阿遥？”
足够了。
叶遥总会这样告诉自己，迅速将那点莫名的空虚驱散。
她怎么会觉得孤单呢？她有伊芙琳啊。
伊芙琳是康拉德家族最完美的继承人，身份尊贵，容貌过人，才华横溢。在别人眼中望尘莫及的太阳，却是她触手可得的伴侣。
伊芙琳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而那些偶尔浮现的，关于“自由”的模糊念头，不过是忘恩负义的白日梦罢了。
她将自己的心牢牢地锁在伊芙琳划定的花园里，如念咒般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里的风景就是全部，也是最好。
转折发生在叶遥十七岁生日那天。
夏至，夕阳的余晖透过花园前的玻璃落在叶遥身上。她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心中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离愁。
就在几天前，伊芙琳收到了诺维亚国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要去距她600公里以外的地方上大学。而她还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最后一年的高中学业。
这意味着她们将要经历长达一年的分离，这是自叶遥被伊芙琳带回来后从未有过的情况。
就在这时，伊芙琳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比平时更显柔和的神情。
“阿遥，闭上眼睛。”
叶遥顺从地闭上眼，心中既期待又有些不安。她感觉到伊芙琳走近，然后一个毛绒绒的小生命被放入了她的怀中。
“可以睁开了。”
叶遥缓缓睁开眼。
瞬间，所有的离愁别绪都被眼前这个小家伙冲散了。那是一只如同棉花糖般洁白蓬松的幼犬。它抽动湿漉漉的黑鼻子使劲在她身上嗅闻，用带着些许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望着她，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
一股难以抑制的怜爱和惊喜涌上心头，叶遥几乎是立刻将它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绽放出伊芙琳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今天的她终于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女，而不是那个早熟、隐忍的遥·康拉德。
“天呐，伊芙，它太可爱了！”叶遥双颊染上惊喜的红晕，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狗身上干净柔软的毛发，满眼都是这只小狗。
伊芙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叶遥那毫无保留的喜悦让她满意。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焦虑。她要离开了，去往一个叶遥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她害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叶遥那过于温柔和容易信任他人的性格，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接近，会结交她无法掌控的新朋友，会……逐渐淡化对她的依赖。
她不允许。
在叶遥的世界里，只能有她伊芙琳·康拉德。
于是，她选择了这只狗。
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这只狗将占据叶遥的闲暇时间，排解她的孤独，让她无暇去接触“不必要”的外人。看到这份生日礼物，叶遥就会想起她，这份思念会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继续将叶遥的心牢牢系在她身边。
最重要的是，比起一个可能带来变数的新朋友，一只狗的忠诚是可控的，它的存在不会威胁到伊芙琳的绝对地位，反而能填补空白，让叶遥安心地待在她营造的花园里。
“喜欢吗？”伊芙琳轻声问。
“喜欢！太喜欢了！”叶遥抱着小狗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眼中闪烁着星光，“伊芙，以后我们就是它的妈妈了！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叫‘小白’好不好？还是叫‘棉花糖’？”
我们？伊芙琳的嘴角始终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心底却因这个词泛起一丝厌恶。她并不想因为一只畜生承担“母亲”的角色，毕竟在她的观念中，只有她亲生的女儿才能让她成为“母亲”。但此刻，在叶遥面前拒绝这个概念显然不是智者所为。
“就叫小白吧。”伊芙琳走上前，伸出带着蕾丝手套的手，想要像征性地抚摸一下小狗。然而，小白似乎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并非源于喜欢，而是源于算计的气息，本能地缩了缩，往叶遥怀里拱了拱。
伊芙琳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畜生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令人不悦。
“它可能有点怕生，”叶遥连忙解释，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原因的慌乱，她抱着大白的手紧了紧，像是保护，“慢慢就会好的。”
明明跟你也是第一次见面，伊芙琳在心里冷哼。
“嗯，你会好好教它的。”她的目光落在叶遥因喜悦而发亮的脸上，“我很快就要走了。让它代替我陪着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叶遥将伊芙琳的举动完全解读为关心和不舍，心中的离愁仿佛都被这只软绵绵的小狗驱散了。她用力点头，承诺般地说道：“我会好好照顾小白，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伊芙。”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伊芙琳送给她抵御孤独的暖炉，事实上，这依旧是一副为她量身定制的枷锁。

小说相关章节：睡觉的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