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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夜飞鸢 卷一

[db:作者] 2026-10-16 13:34 p站小说 86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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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夜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国泰民安,天下昌平,她是江南府上千金,生来康健,无忧无虑,有对姐弟是最亲密的知己。长大后与那位姐姐共结连理,私奔天涯,相守一生。

然而周身剧痛将她拽回现实,不舍地睁开眼,仍觉意犹未尽。不知从何时起,就再未有过这般美梦了。

环顾四周,千夜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林中木屋。几缕阳光透过树梢照亮屋内,驱散了密林晦暗。屋内陈设简陋,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正对门口,余下仅有一桌、数凳与几口木柜。屋子另一侧以屏风相隔,几缕熏香飘出,想来是沐浴更衣之处。相比于这些朴素陈设,倒是散落四处的机构零件与巧匠之器更显突兀。

千夜此刻衣衫尽褪,胸前的小刀已卸下,发梢沾染的尘灰也被洗净。身上缠满帛布,还有些血迹渗出,宛若一具待敛裹尸。浑身伤口虽上了药,反倒更痛了,仿佛身子随时会散架。

尝试运气调息,结果脉络完全不听使唤,丹田真气彻底枯竭,现与常人无异,想来也得月余才能恢复。而脸上还被涂了一层黏膏,刺痒冰凉、气味呛鼻。她不由抬手,欲将其抹去。

“别碰!”未触到脸的动作被厉声喝止,千夜打了个激灵,抬头望去,发现容鸢刚踏入屋门,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面具。

“这药膏能让你的脸恢复如初,莫要乱碰。”

千夜倒希望被容鸢带走亦是梦的一部分。但现实总如此残酷,她成了容鸢的阶下囚。不过容鸢要治她的脸、全身还敷了药,倒令她颇感诧异。

“容姐姐这是?”千夜余光划过满身帛布,语带疑惑。

“你经脉寸断,昏迷三日,我若不医你,怕是活不过当晚。”

容鸢顿了顿,接着说:“至于为何我要劫你,其实是临时起意。要你帮我试药,而且还要试……嗯……一些东西。”最后这几字说得声音很小,似有几分难以启齿。

千夜被这解释弄得摸不着头脑。劫人竟还有临时起意的?至于要试什么,她不很在意,反正总被当成实验品。绣金楼、无心谷都在身上做实验,再多个容鸢也无甚分别。

看千夜一副不明所以,容鸢想着反正迟早得吐露情况,便开始讲述具体缘由:“此地为清河一处密林,你定有许多疑惑,我为你一一道来便是。”说着,拿起一只瓷罐走到榻前。打开盖子,里面盛着大半罐白色浓膏,味道刺鼻,想来就是脸上抹的药膏。

“这是移花浣容膏,可修复伤残,重铸容貌。只是不知有何副害,也不知用量,正好你的脸也被毁,便用你来试了。”

容鸢说罢,缓缓摘下面具。千夜身躯一震,眼中满是惊讶。容鸢大半张脸覆着红霞,层层叠叠。那是皮肤被火焰烙出的纹痕,宛若古寺墙上岁月侵蚀的斑驳,再无往日光泽。

“姐姐的脸……”千夜低叹,眉宇间流露出怜惜之色。

她猜容鸢的脸是炸船那时毁的。但千夜并非可惜容鸢,别说毁容了,她更希望这女人当时被直接烧死,那便没有今日这般纠缠了。但由此想到自己的脸。千夜对面容颇为自信,自打很小起,对她表心的男男女女就不计其数,其中十有八九是冲着容貌来的。而在外若不予遮面,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目光在身上停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谁人见此必倾心。

容鸢又何尝不是呢。单论容貌也能和千夜分庭抗礼,只是气质不同罢了。都称得上是花容月貌,如今却双双被毁,该说是同病相怜还是自作自受呢?

不过相比于脸,千夜更好奇这药膏。据她所知,目前唯有绣金楼的珍珠散可以做到养血生肌、祛疤消疮。无心谷虽也有相关考究,但进展不顺,要带她回去实验也与之相关。除此以外,还能制成类似药膏的,恐怕只有洛神认识的那位大夫了。

【这个药是寒香寻给容鸢的,但没告诉她怎么用?还是说,容鸢和寒香寻是一伙的,对我另有所图?巧合吗?还是谋划好的?】

容鸢觉出千夜思索时,与某人确有几分相像:微眯双眸、轻颔首、垂下长睫、默然不语。她还挺喜欢千夜这副神情,至少比厮杀时的疯癫模样顺眼得多。

千夜推敲琢磨,总觉哪里不对劲,似乎容鸢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问:“这药,是洛神送给容姐姐的?”

容鸢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我脸毁后,听闻清河有一活人医馆可修容换貌,便找去了。可到那儿后得知掌医天不收不知所踪,还把移花浣容膏药方带走了。医馆药童没了药方难以复制,只忆起曾有人嘱其熬制一大罐,要给什么‘丑娘’用,便让我去寻可有残存。后来我在不羡仙的‘丑娘’墓碑旁发现剩下的半罐,她已死了有些时日,也不知是否和这药膏有关。”

“所以你把死人用剩的药给我用?!”千夜听罢容鸢讲述,顿时心头火起。这女人把她劫走果然没安好心,分明毫不在意她的死活。把死人用过的药擦脸上就罢了,而且容鸢根本就不知道这药有没有问题,如果那什么丑娘是擦了这药才死的,自己现在岂不是命悬一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她……

那她……

也没辙……

容鸢看着千夜气鼓鼓又慌乱的模样,觉出几分娇憨。惹得她忍俊不禁,险些失笑。终是咬住下唇,将笑意敛去。【原来大名鼎鼎、叱咤风云的绣金楼妖女,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你自作自受罢了。你猜天不收哪去了?我至不见山,发现她跟着寒香寻四处找你。要不是你跑去祸乱墨山道,她不会离开活人医馆。再者,我在‘丑娘’墓碑前寻着药后,从旁打听情况,结果不羡仙里熟悉丑娘的人,不是被你烧死了,就是被害得背井离乡。要不是你胡作非为,我何必大动干戈?”

千夜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也不可否认容鸢说的这些事实,要怨也只能怨一切太凑巧,自己的好运怕是用完了,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即便如此,千夜敏锐的感知告诉她,容鸢劫她绝不止这一个原因,更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容鸢并未被这态度迁怒。唇角微扬,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忽然欺身上榻,自背后环住千夜。

“!?”

“你这家伙要做什么?”千夜慌忙质问。容鸢搂得很紧,内力尽失的她完全无法挣脱。

“我劫你还有一个原因。“容鸢贴上千夜肩头,脸上浮出一抹悲凉,柔声轻叹:“你与我心爱之人有几分相像,可世事难料,我们两难相见,她身居高位,而我却背叛了她……”

虽然被搂着倍感别扭,也不知道容鸢突然间犯了什么病,要贴在一起。但这番话中的关键词使千夜很快忆起一人——巨子燕。

至于相像,千夜可不认为那块木头能和自己相比。也就她们腿都断了这点挺像的……但身居高位、背叛,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曾偷偷跟踪过巨子燕多日,发现了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床底有个暗格,里面藏有一只木鸢模型,夜深人静时总拿出来盯着看。而模型的肚子能打开,里面装着一些秘物,她会用来自渎。

千夜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也想知晓容鸢的态度,便问:“那人是?”

“燕,你在不见山许久肯定知道。你幸好没打她的主意,否则的话……”容鸢没有继续说下去,给千夜无限遐想的空间,但搂得更紧了,甚至感觉到她在自己耳边轻轻吹气,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千夜暗自庆幸,容鸢不知道她曾打晕过巨子燕,还扮成清河少东家的样子试图嫁祸谋害。她觉得这块木头不仅一直坏她的计划,还特别自以为是。也讨厌其说话口吻,白天高谈阔论,夜晚可就换了一幅样子。

“打她的主意?那个燕,就像块木头一样,腿还瘸了,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这话回应了容鸢,更是掩盖心虚。千夜对自己的演技信心满满,反正容鸢看不到她内心想什么,搪塞过去就行了。

但这话却惹得容鸢连连轻叹。放开千夜,坐到桌前,自顾自地摆弄着一件机括。似乎方才的措辞伤了她。

一盏茶、一炷香、一个时辰……容鸢就这样一言不发。期间千夜多次想要找个话题,对容鸢的态度也柔和了很多,但换来的都是沉默。虽说千夜作恶多端,害人无数,但也并非察觉不到他人悲欢与情感。在绣金楼蛰伏周旋这么多年,没点察言观色本事,也坐不稳掌司位置。

“容姐姐,我刚刚说错话了,不要生气嘛~”

“容姐姐,说不定那个燕,也在想着你呢~”

“容姐姐,你好不容易得到我了,就什么都不想做吗~”

“容姐姐,你不将我缚起,不怕我趁夜溜了吗~”

……

如今千夜心头的‘木头’又添了一块。原来不见山不仅盛产乌金,还盛产‘木头’。见容鸢不接话,便不再自讨没趣,静心暗自筹划。

千夜自诩是个危险人物。心神不稳,体内存有一个‘他’,稍有不慎便会引动癫狂之态。但容鸢竟任她随意躺在榻上,毫无拘束,两人相距不足十尺。若在从前,这般近的距离,千夜有十足把握能偷袭成功,但如今伤及筋骨,杀容鸢暂时不太可能。

故而,千夜将心思转到脱身上。容鸢时不时会出屋取些材料,偶尔也会进林采物,只要腿脚稍愈,便有机可乘。千夜仔细探查伤势,按此恢复速度,再有十日半月,便可逃走。她知道二人并无血仇,但越是如此,便越猜不透容鸢欲对她行何事。千夜曾思及无数可能,甚至觉得容鸢会把她丢到不羡仙,供村民玩弄折辱。但容鸢却选择放在身边,这般对未来的不确定,令千夜心总悬着。

容鸢也并非全然不顾,晚些时候制了些清粥小菜。因长生体实验的缘故,千夜无需日日进食,然而容鸢执意让她尝些。并且为了证明没下毒,皆是自己先吃一口再喂过。宛若间接接吻的方式让千夜好不自在。可拗不过,只得就范。但她不得不承认,容鸢的手艺还算不错,简单的菜品也烧得有模有样。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入夜已深,灯影渐柔,烛光微摇。容鸢放下手中机括,轻揉颈肩,微叹一声,起身步入屏风后沐浴更衣。

自半个时辰前开始,千夜就在思考容鸢睡哪。屋内仅一张木榻,一床薄被。地上堆满零件,难腾出躺人地方,总不能……与自己同榻而眠吧……

“哇?!”千夜失声惊呼,眼前骤然出现的景象彻底冲散了思绪。

容鸢从屏风后缓步而出,换上了一袭黑纱寝衣,薄绢微透,肌色可见。而裁造更是大胆,袖短襟低,露着大片酥胸,裙衩开至膝上,修长腿影依稀可见。全身仅靠腰间一缕绸带系住,尽显纤腰如束。

原本盘起的发丝松松滑落,自肩垂落至腰,发若墨瀑,暮水流光。与白日里冷峻疏离的姿态截然不同。

千夜见过许多极美的女人,但能令她神摇目夺、见之忘俗者,唯寒香寻一人。而如今,似乎有人要争夺她心中这席之位了。千夜知道容鸢是美人胚子,但仅一发型之差便彻底改变了风貌,属始料未及。

容鸢和寒香寻的气质很不一样。如果说寒香寻是‘梨花飞雪满春山,错认寒梅露玉颜’,那容鸢便是‘衔霜抱雪俏枝头,傲骨幽香显媚柔’。不过千夜并不在乎是梨花还是梅花,只要是极盛的花,便能俘获她的芳心。

“你要看多久?”

“若姐姐不嫌,我想一直看下去。”千夜目光在容鸢身上游走,清透细腻的薄纱下,胸前两点嫣红若隐若现,耻丘轮廓亦隐约可辨。这般艳色,任谁见之,都要垂涎三尺。千夜脸颊不由泛起浅浅红晕,眼神也变得些许迷离。

“我曾以为姐姐如山巅初雪般凛冽孤傲,没曾想竟穿得如此大胆,比勾栏里的风尘女子更显媚姿妖娆呢~”

千夜语带讥讽,从她的角度来看,容鸢无论表面看似多么清高、嫉恶如仇、张口闭口都是大义。真实面目与她是一类人。炸船和背叛墨山道,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径。

“此乃天蚕丝所织,我仅剩这一件寝衣了,说起来,也算与你有关。”容鸢未理会千夜的讥讽,何必与一件衣物计较?不过,容鸢过去的寝衣确实不是这式的,这是两位盲眼游侠和她换的,其中的曲折,便是后话了。

“与我有关?”

容鸢径直走到榻前,毫不在意千夜色眯眯的目光与疑问,随手将木钗搁下,俯身躺在她身旁。这下轮到千夜慌乱了,容鸢竟真要同床共枕,这床榻本就不宽,仅四尺有余,两人贴得极近,肩头相抵,皆能感到彼此的温存。

“容姐姐似乎很喜欢我呢,连睡觉都要一起~”千夜稳住心神,继续戏谑着。

“没计划过要把你带回此处,便没多备床铺。怎么,你嫌榻硬?那去地上睡便是。”容鸢转头瞪了一眼,千夜这般轻佻口吻,实在生厌。说实在话,她也没有很想和千夜睡一起,但把一个重伤之人扔地上,绝非她的作风,而且,那样不就……无趣了吗。

“哎呀,我期待还来不及呢!能和容姐姐这般绝色佳人相拥而眠,是我几辈子的福气~”

容鸢冷哼一声,阖上双眼,似是沉沉睡去。

……

夜色深沉,林间万籁俱寂。偶有微风掠过林梢,惹得叶影婆娑,发出沙沙细响。若再听得仔细些,似乎还能察觉两股轻柔呼吸,宛若两缕游丝,似有若无。如此气氛,正是酣眠佳期。

但千夜此刻却毫无睡意,倒并非因为身旁卧着一位姿容双绝的女侠。而是容鸢摘下来的那根木钗就摆在枕边,甚至无需翻身,伸手便能触及。此钗上宽下窄,既可绾发,亦能在危急时作为防身利器。自今早醒来,千夜便一直在找寻脱身或取容鸢性命的机会,如果能杀了她,自己就自由了。

侧目望去。容鸢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着,领口微敞,衣襟松散,红唇轻启,呼吸平稳匀长,乍看之下,确已沉入梦乡。

但多年习武,加之常行潜入、暗杀之事,千夜对气息感知尤为敏锐。沉睡与清醒之人,气息迥异。熟睡时呼吸虽缓,却因无意识的微息起伏,偶有断续波动;而强作沉睡时,呼吸必定刻意匀停,以掩人耳目。

千夜轻拭容鸢腕脉,毫无反应。遂撑身倚向床头,制造些许噪音,依旧无动于衷。

千夜这便确定了她在装睡。常人沉睡,有旁人毛毛糙糙,亦会惊觉。何况习武之人,警觉之心时刻紧绷。

【她在...…等我吗?】千夜思考着,目光又落回那根木钗。

千夜知道容鸢在装睡,容鸢也知道千夜知道她在装睡,千夜也知道容鸢知道她知道容鸢在装睡,容鸢知道……

心绪翻涌,将千夜推向无底深渊。纵使容鸢为她疗伤、昏迷时悉心照料,但偏偏就是想那样做。遂一把抓起那支木钗,‘唰’地一声,猛朝容鸢胸口刺去。

这便是千夜的矛盾之处。她并非不懂知恩图报,亦非不辨是非善恶。但当昔日锦绣千金一夜跌落谷底;当每一位在乎之人皆倒在眼前;当从死人堆中爬出,一步步向上攀。这一路,看尽了世态炎凉,用尽了手段。而当她登临高位,便要让所有人,如蝼蚁般臣服自己,以压迫与掌控为手段,让他人为己所用,从中填补昔日失去的一切。岁月早已将这份以他人心血浇灌私欲的快意,深深镌刻入骨。

千夜知道,在这人吃人的乱世,有类似惨痛经历者大有人在。但她却看到那些人,有的成为了仗义执言的游侠,有的成为了悬壶济世的圣手,有的走入万花丛中,乐舞相伴,有的选择偏安一隅,远离纷争……而她却只能蜷缩暗处,窥探揣测着他们的幸福。

既然难以接受,便毁掉吧。

譬如焚毁不羡仙,暗袭巨子燕那般。她就是看不得旁人安好,令其心生不悦者,便难留于世。即使终究会反噬自身,也在所不惜。

这条路,已经走了太远,无法回头。

“呼...…”千夜如释重负的轻叹,心口悬着的那块巨石陡然落地。不知怎的,方才脑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犹豫。

【我是在……担心她吗?】

正如她预想那样,容鸢在钗子刺入前最后一毫,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般迫不及待吗?”容鸢缓缓睁眼,目光如寒星般落在千夜脸上,语气依旧冷冽。

“越是美的事物,我偏越想毁去~容姐姐这幅诱人样子,若点缀上些许殷红,那便像染血的寒梅,艳绝枝头。”千夜这话虽听着怪异,却也不假,毕竟越是冰山美人,在破碎之际,越是惊艳绝伦。

“你坏掉的样子,我也觉得极美。”容鸢凑近千夜耳畔低语,惹得她脊背发凉。说罢便起身下榻,在千夜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从柜中翻出一把铁钳、两只葫芦与一方白布,又搬来一张矮几置于榻上。随后将布铺于矮几,连同一枚铁钉一并摆好,拉过木凳坐在榻前。

“方才袭我的,是右手吧?抬上来。”

“容姐姐说话总是这般清冷,多无趣啊~”与千夜起伏不定、轻佻戏谑的语调不同,容鸢总是古井无波,冷峻平静。相较于其他种种,这份严厉反倒让千夜心生局促。

“是我钉住你的手,还是自己放上来?选吧。”容鸢厉声道。见千夜无动于衷,竟还敢与她打趣,心中微澜乍起。

千夜大致猜到容鸢要做什么。这只手,今日恐怕是保不住了。但此刻说不上害怕,只是本能地不愿抬起。自被劫走那时起,就琢磨容鸢会步步摧残她,直至香消玉殒。那时确有惧意,但既已无路可退,唯有认命。反倒容鸢此前的疗伤之举,令她倍感意外。

千夜缓缓抬手,不情不愿道:“容姐姐用不着那铁钉,怪吓人的,我放在这儿不挪开便是。”

“你的手倒是生得漂亮,习武之人的手多粗粝宽厚,你怎如此光滑细腻?”

容鸢轻轻托起千夜的手,置于掌心把玩。千夜双手洁白秀丽,当得起‘纤手如玉’四字,自幼便受赞誉。加之长生体实验,无论受创还是磨出茧子,数日便能恢复如初,旁人看来相当不可思议。

容鸢的手比她稍大。指节修长如葱,柔韧灵活。但多年习武与操弄机括,指肚掌心还是覆了一层薄茧。

“姐姐的手也好看,纤细修长,还很有力呢~”

“远不及你。”

“既然姐姐喜欢我的手,还忍心摧折吗?”

“忍心。你自做自受。”

“姐姐还是这般冷漠~”

“对你,何须有情?”

“唉……真是的……既然已被姐姐握在掌心,那……便依姐姐所愿吧~”

今夜两人言语间,竟出奇的坦诚。或许,这便是长夜独有的魅力。

容鸢执起铁钳夹住她食指的甲尖。思考了一会儿,似在掂量力道,稍一施力拽了拽,又左右轻晃,指甲却纹丝不动。

“容姐姐……可是初次下手?”千夜瞧出容鸢神色微滞,好像她对折磨人并不在行,然而这却是千夜所长。绣金楼阴罗部,本就是暗中行事的部门,炼制梦傀、杀人放火、严刑逼供皆是家常便饭。千夜身为掌司,更是在这些方面‘颇具造诣’,经她手摧折性命者,少说也有百余。

“是。”容鸢坦然应道。

“噗……哈哈哈,没想到姐姐竟不谙此道?”千夜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原以为容鸢总是一副胸有成竹、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架势,刑讯手段想必也非常老辣,谁知竟截然相反。

“呀!”

手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千夜惊叫出声,显然容鸢不喜讥讽,用钳子猛地夹住她指肚,狠狠一拧,那片皮肉瞬间转为青紫,渗出点点血珠。

“啊呀~姐姐莫要动怒,我教姐姐吧~”千夜娇嗔一声,连忙开口。

“首先,要用力往后拽,使甲根和甲垫分离……啊呀!”没等千夜说完,容鸢已依言而行。只见两道血线顺着甲根淌出,染红了白布。

“呼……姐姐真是……利落。”千夜本欲借给容鸢‘教学’之机暗自调息,同时稍作心里建设,结果容鸢完全不给她机会。

“然后呢?”容鸢冷声问。

“唔……左右晃着往下拔,待甲板与甲周分离,再往上抬……啊啊啊!呼……呼……就拔掉了……好痛……”

“确实,不难。”在千夜‘耐心’的指点与痛呼中,一片染血的指甲应声脱落。容鸢抬起铁钳,将那片指甲置于眼前端详,似有几分成就感。

千夜喘着粗气,凝视着食指渗血的甲垫,拔甲之痛超出了她的想象。但相较于痛楚,她更觉新奇,心底竟夹杂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往在绣金楼,向来是她折磨别人,那些人不过是任她摆布的物件,听着痛苦的哀嚎,看着扭曲的面容,千夜总是心满意足。

千夜脑海中浮现出些她亲手折磨之人,其中不乏风华绝代、国色天香的女子。往往从拔甲这类‘轻刑’起笔,步步为营,直至彻底碾碎她们的躯壳、心志、尊严。最后,有些被砍掉四肢,供人凌辱;有些被囚作玩物;有些则沦为娼妓。

而如今,角色互换,她成了那待宰的羔羊,自己刚刚一定也发出了那般哀嚎,表情也一定十分扭曲。昔日所为,终在自身重现。她生出一种极怪异的感觉:以前是以折磨他人为乐,满心筹谋如何毁去他们;如今却似旁观者,看着眼前被摧残之人,明明知道她就是自己,明明知道她的最终结局是什么,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

期待着。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千夜回过神来,惊觉容鸢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姐姐盯着我这张残容作甚?若做了噩梦,我可担待不起呢~”千夜平复呼吸,努力让语气恢复往日的戏谑。

“回忆完了?那就继续吧。”容鸢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千夜心口却猛地一沉。她怎会察觉不到,容鸢似笑非笑,那是胜券在握的神情。似乎真将所思所想尽数看穿,令她无地自容。

千夜的指尖再度传来铁钳的冰冷,林间方才落回枝头的飞鸟,再一次振翅逃离。

一炷香后,千夜宛若自水中捞出,汗流如雨,浸透重帛。胸前那两点突起也在剧痛中,不自觉地充血挺立,将湿透的帛布顶出轮廓,若隐若现,床席亦湿了大半。容鸢在拔下两枚指甲后,便找到了窍门。放缓速度,力道时轻时重,一毫一毫地撕扯,越是缓慢,痛感越甚,千夜面容亦越发扭曲。

“哈……姐姐在这方面真是……呼……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千夜身躯微颤,眼神涣散,气喘如雷。右手五指甲盖尽失,衬底的白布早已滴满血珠,这景象,倒真如她方才所言的染血寒梅,在洁白中悄然绽放。

“那还多亏你教的好~”容鸢刻意模仿千夜的语调,阴阳怪气地奉承。她这狼狈模样,让心中颇为受用。

千夜幽怨地瞥向容鸢,虽然被折磨是预料之中,但看她一副得意样子,心底仍窝火难平,只得冷笑:“呵呵……接下来姐姐要做什么呢?”

容鸢取过案上那俩葫芦,拔开木塞,凑到千夜面前。千夜嗅得其中一只葫芦中有浓烈酒气,应是蒸酒,另一只葫芦没什么味道,似乎只是清水。

“在绣金楼,你们都怎么处理伤口?”容鸢开口问道。

“包扎,或者火烧。”

“这两只葫芦里,一只盛着烈酒,一只盛着盐水。你喜欢哪个?”

千夜这下知道容鸢要干什么了。蒸酒虽可处理伤口,但千夜更倾向于用烧的,那样还能止血,防止受刑人失血过多。而在绣金楼,受刑者常被浸入盐水以增痛楚。千夜也曾试过一回,当时那人的惨烈哀嚎,令她亦需捂耳。

“蒸酒。”千夜毫不犹豫地回答,毕竟那人的惨状还记忆犹新。

言罢,容鸢倾洒葫芦,将蒸酒滴于千夜甲垫之上。刹那间,似万针扎入指尖,痛感蔓延全身,直冲脑门,远超拔甲之痛。

“啊啊啊啊!!!”惨叫响彻树林,她原以为蒸酒不过寻常饮品,能有多少痛楚?岂料其烈性,比盐水当仁不让。

“好像很痛?那盐水又是什么滋味?”容鸢低声自语,好奇地抓起盛着盐水的葫芦,再次滴于同一指。

又是一阵凄厉哀嚎,千夜此刻方知当初那人为何惨叫如斯,原来自己此刻发出的声音,竟也如出一辙。

“反正都要用,那让我选什么啊!”千夜嗔恨埋怨,先用盐水还是蒸酒,对她而言有何分别?

“选?我问的是你喜欢哪个,可曾让你选了?”

“你……哼!”千夜鼓腮怒目,扭过头去,这才发觉又落入了容鸢话术圈套。但在容鸢眼中,千夜此刻如炸毛的狸奴,更激起她几分逗弄的心思。

容鸢不给她时间休息,在其余指尖上逐一重复。鸟鸣、风啸、叶落,皆被更尖锐之声盖去。

待五指经蒸酒盐水轮番折磨,千夜几近脱力,倚靠床头喘息未定。血迹虽冲去,粉嫩的甲垫仍随急促呼吸而颤动。

容鸢起身坐回榻上,取出一方素帛撕成细条,细致缓慢地缠绕千夜指尖,如柳絮轻拂,生怕一丝不慎惹她蹙眉。与方才的霸道冷酷,判若两人。

千夜此刻关注点不在手上。容鸢为在昏暗烛光下包扎,靠得极近,二人几欲相贴。微热的喘息撞在容鸢面颊,温热湿气氤氲,凝作成一层薄雾。

千夜从未如此近距离端详过容鸢的面容,明明生得绝美,如今却布满骇人的烧伤痕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即便如容鸢这样冷峻的女子,容颜亦是其不愿风霜侵蚀的底线。难怪执意寻人试药,这移花浣容膏,或是唯一复原容貌的机会,故而不愿冒半分风险。

但若仅将自己视作实验品,又何须这般周折?千夜只觉这女人古怪至极,前一刻冷若冰霜,下一瞬又温柔似水。被劫走时,她曾推演过无数可能,将自己的凄惨下场一一罗列,唯独未料至此。容鸢拔她指甲,不像对仇敌的愤慨折磨,更像……惩戒不听话的宠物。

【若我顺从些……她会不会……】

千夜惊觉脑中冒出了奇怪想法,赶紧暗自喝止,强行甩去杂绪:【我在想什么呢?定是今夜太累,神智昏沉。这人如此过分,先忍两日,待内力恢复,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若问克制千夜最有效的利器是什么,美貌必占其一。柏楚玉常常是她在绣金楼内的调戏对象,更别提寒香寻那般令她魂牵梦萦的容颜。即便容鸢因烈火灼伤,眉黛微残,朱唇染痕,但倘若恢复昔日光彩,亦可与那些风华绝代之人争一争锋。

凝视着容鸢面庞,千夜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抚上那斑驳。容鸢微怔,旋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并未阻止这动作。

然而,这一触非同小可,千夜指尖触及容鸢的刹那,竟觉自己的脸好像也被抚过了。在容鸢脸颊上每划过一处,她皆能清晰感知同等的触感。这并非碰到自己脸上血肉时的痛感,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抚摸时产生的刺痒。

【怎么回事?我出现幻觉了?】

千夜深感诡异,想赶快弄清怎么回事。见容鸢未阻止她的动作,索性顺着脸颊一路抚至脖颈,最后停在锁骨疤痕处。容鸢的疤痕位置,千夜并未受伤,但每次按压,她竟清晰感到丝丝隐痛,仿佛伤在自己身上。

千夜惊疑交加地盯着容鸢:“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么你的知觉与我相通?!”

“什么也没做哦——”容鸢故意拉长尾音。

“不可能!你可是趁我昏迷时施了什么秘术?”

容鸢噗哧一笑,千夜气急败坏的模样,她真是百看不厌:“我本以为你相当聪明,怎至今都未察觉?”

“应律、闻籁,你可知是什么?”容鸢问。

“当然知道,长生体的副作用罢了。哼……若非闻籁,在五牙大舰上也不会被你发现。”

绣金楼多年来费尽心机,无非是为了找寻金桃、镇关珏、应律之人、以及梦傀起源。李祚笃信集齐这些,便可再造大唐。除此以外,李祚还有一目的,虽未明言,但千夜却猜得透彻:他渴望复活已故的爱人柳青衣。

在千夜身上进行长生体实验,亦是为满足这一执念。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应律之力并不完整,仅衍生出应律的部分结果——闻籁,且无法掌控。譬如柏楚玉能有选择的入梦他人,她却只能随机入梦,且多为记不清前因后果的噩梦。

虽说理论上闻籁也是极为强大的能力,但却给千夜带来麻烦不断。因无法掌控,她脑中时而浮现幻影,扰乱神志。特别在战斗之际,会使她的幻境生出裂痕,不见山一战幻境失控亦与此有关。此外,还会莫名触发金玉共鸣。

这能力还有个作用,她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虫子。紫螳、金蝈、红蝶等。她留意到清河少东家亦具此能,就是因为在不羡仙那几日,见她整日跑来跑去地抓虫子。若有机会,她真想问问那少东家是如何掌控的,以及……抓这些虫子有何用意。

容鸢缓声道:“你控不了是因为你未通应律,亦非应律之体。清河少东家能自如驱使,因他体内充盈天地精华,是应律之人。应律者,可观万籁,墨染苍穹,天地万象皆显,可见星河闪烁之景。”

“这与我能感知你有何干系?诶不对,你怎知我无法掌控,又怎会晓得清河少东家也有这能力?”千夜听得云里雾里,容鸢说的这些,和绣金楼所知的‘应律’并不相同。应律之人便可闻籁,但容鸢说她未通应律,那她怎么闻籁的?而关于她是否能掌控这一点,容鸢没理由知道。一介造船的墨山道,哪来比绣金楼更强大的情报网,甚至了解自己与清河少东家的隐私。

“唉,真是高估你了,你方才心里想的,莫非是:一介造船的墨山道,哪来比绣金楼更强大的情报网,甚至了解你和清河少东家的隐私?”

“嗯对……啊?!你怎么?!”千夜瞳孔骤缩,额头青筋暴起,失声惊叫。为何面前这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啊!

“简而言之,你我有某种羁绊。你具闻籁之果,故能感触我的知觉,我通应律之因,故能窥见你的心声。然而与清河少东家不同,他能力圆满,你我各得其一,所以只有我们在一起,才可能发挥完整之效。”

千夜浑身僵直,脑海中止不住地浮现她曾在容鸢面前庆幸:幸好容鸢不知她曾打晕、刺杀过燕。如今想来,容鸢岂不是早已洞悉一切?彻骨的惊惧如潮水般涌来,千夜只觉头颅欲裂。被容鸢折腾了大半宿,体力这一刻也完全耗尽,顿感一阵天旋地转,脱力倒了下去。

眼皮如坠千钧,阖眼前一刻,她瞥见容鸢展颜一笑,唇齿微动,好像说了什么。

“我都知道哦——”

笑颜虽绽,却散出凛然寒气,直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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