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阳阳认识对我来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当时，我正在高二暑假，刚认识迷住了我很久的小钢不太久。带我认识阳阳的也正是我追求了很久的小钢。
“我带你去我的一个好朋友那里玩。他也喜欢画画。他画画可厉害了。”小钢是这么跟我说的。小小的人牵着我的手就往坡下跑，到了离两人的家并不远的一个修车行里。“阳阳！”刚一进门，小钢就朝里面叫起来。里间走出来一个比小钢高一些的男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上下。来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钢，像是在问这个人是谁。
“这是我朋友。”小钢向来是这么介绍我的。即便我问过他很多次，他还是不肯叫我哥哥。“你自己知道就好。”私底下小钢总是这么说，我知道他不好意思，所以也并不强求他改口。
阳阳挑了一下眉，像是并不觉得小钢能交到比他大那么多的“朋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句。“他叫陆泽，你可以叫他‘高个儿’。”听到这个称呼，阳阳倒是笑了一下。“他叫叶阳，我叫他叫阳阳。”说到这里，小钢坏笑了一下，阳阳也跟着皱了皱眉。我完全在状况外，两人看着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小钢凑到我耳边轻轻说着，阳阳则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其实是他爸爸妈妈这么叫他。”听到这里，我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阳阳，你不是会画画吗，拿你的画出来给高个儿看看呗。他也会画画。”听小钢这么说，阳阳才像是来了兴致似的，两眼放光朝我看了一眼：“真的啊？”“嗯，”我应着：“会一点点。”“那我去拿来。”阳阳往里间跑，搜罗了一会儿抱出来几张宣纸。小钢来时便跟我提过，阳阳学的是国画。虽然我并不算太精通，但姑且也是学过一段时间国画的。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年纪小，觉得反复晕染实在麻烦，便不再打算学了。反倒是不用上色的素描更吸引我些，倒也是因此诱发了一些故事吧。
阳阳在前台上展开几张纸，上面画的是水墨花卉。虽然运笔并不太稳，技法上也稍显稚嫩，但我向来愿意鼓励小孩子在爱好上进行尝试和学习的。更何况阳阳年纪的确不大，这几幅画出自他手已经很不错了，就是一旁的题字多少有些不敢恭维，倒是和我当初学国画的时候有差不多的问题。我那时的画无一题字，当时我的字的确是会拉低整幅作品的档次的。“画得很好啊。”阳阳得了鼓励也笑嘻嘻的又拿起纸笔，像是准备当场画一幅了。我和小钢也不打扰，就坐在旁边看着。
阳阳盯着米白色的宣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撂下笔没画什么：“没什么灵感，下次再画吧。”正当阳阳收起纸笔，门口传来一个有些嘶哑的男声：“阳阳，你在干什么呢？”阳阳动作一下变得匆忙起来，我和小钢回头看，门口一个个子不太高的男人往里走着。男人肤色有些黑，走路姿势多少有些佝偻，看情况大概是阳阳的爸爸。
“让你看店你就搞这些有的没的。”男人有些生气，但或许是因为有客人在，并没有太发作。阳阳有些畏缩，收起东西往里间走，我和小钢也不好多留，便一起回家了。时间正好也是黄昏，我家吃饭比小钢家早些，我先下楼吃饭了，小钢就先回自己家，约好吃完饭再一起玩。
我和阳阳第一面十分仓促，我也并没有想太多什么。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的确分不出太多心思在另一个人身上，当时我满心满眼都是小钢，自然没有花什么心思在阳阳身上。
饭后，我回到一楼坐着。门口小钢往里探头，看见我就小步跑着凑到我身边来。“高个儿，”小钢压着嗓子，像是有什么秘密要说：“阳阳说，他也想认你当哥哥。”“啊？”我确实没料到这件事，这才见第一面，怎么会有这样的发展。“他跟你说的？”“嗯。他让我问你行不行。”大概是在我吃饭的时候，小钢又去了阳阳家，他们俩聊了什么吧。我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单纯的崇拜，也就答应了。毕竟多个小跟班也不坏。
“可以啊，你跟他说呗。”“好嘞。”小钢对我并没有多少独占欲，对他来说，阳阳是比周边其他孩子还要好一些的好朋友，和好朋友分享哥哥对他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林钢——”门外传来小钢奶奶的唤声。“我先回去吃饭，等会儿来找你玩。”小钢说着，小跑着回了家。
过了几天，已经把消息传达到的小钢再牵着我去阳阳家。正是午后，阳阳在里间看电视。这个时候不太会有人来修车，他也不需要分太多精力看店。阳阳晚上并不在街上住着，而白天大多都被留在店里看店，所以并不常见到他出来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阳阳似乎也并不太像其他孩子那么愿意闹腾，因此我也并不知道来了他家能带他们俩玩什么。
阳阳看我来，好像是临时有了兴致，突然问我有没有看过《甄嬛传》。我并不常看电视剧，看过的剧无非是小时和奶奶一起看的抗战剧还有后来和妈妈一起看的韩剧和宫斗剧。恰好这部剧对我来说仅仅只是听说过的程度。“没有呢。”我回答他。“这样啊，”阳阳像是有些失望似的，拿起遥控在智能电视上调出这部剧：“这是我最喜欢的剧。”
电视里放着片头，阳阳很兴奋的讲起来：“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我最喜欢的情节了。”看见我饶有兴致的表情，阳阳咧着嘴笑着：“里面有个情节是XXX把背叛她的人绑在麻袋里，然后放了很多只受惊的猫进去，让猫去抓她报复。”听到这样的情节，我多少有些汗颜。我完全没想到这孩子会喜欢这样的情节。当时的阳阳刚上完五年级，十一岁。我正想着要怎么回应他的做法时，小钢先不乐意了。小钢对宫斗剧完全不感兴趣，对这些情节也并不有多大的兴致。“哎呀，我不怎么想看这个，我们去玩吧。去高个儿家，阳阳你去不去？”小钢从我怀里挣出来，站起身走到门口。
被小钢打断话题的阳阳有些不乐意，但并没有拒绝小钢的邀请，跟着我俩到了我家。我和小钢出门的时候一向习惯让他走在靠内的一侧，我牵着他的手站在机动车道那侧。由于我并不想让阳阳站在车道的一侧，便没有牵上他，而是让他跟在我俩身后。
到了家，两个小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在我家玩其实并不会有趣太多，但是两个小孩胡乱聊着天，倒也是有点乐子可找。见俩小孩聊得正欢，我掏出手机给他俩拍照。阳阳察觉我的动作，看向镜头双手比“耶”。小钢看到阳阳的动作才发现我在拍照，顿时没了表情，直愣愣盯着镜头。小钢并不喜欢拍照，起初他发现我拍他照片还会躲镜头或者做鬼脸。但是自从他这么做被他奶奶发现并骂了一顿之后，他就不躲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面无表情应付我的镜头，除非让他笑一个，不然大概率是要拍到一张有些尴尬的面无表情小朋友了。
阳阳笑着躲在小钢身后露了半张脸和两只手，小钢则撑着身子面无表情盯着镜头。我给两个小孩拍了两张照，便放下手机不再拍。小钢看我动作就恢复了自然的表情和动作，接着刚才的话题和阳阳聊起来。趁两个小孩聊得入了神，我偷偷抓拍了一张合照，这才得了一张自然些的照片。
之后时间不早，我和小钢送阳阳回店里，小钢被他奶奶拦下先回了家。我送阳阳到里间，跟他说了明天见，这才动身回家。
没等我走到家里，我听见身后有人叫住我。我停下脚步回头，来者是个面容多少有些憔悴的女人，女人走到我近前问我道：“你是陆泽是吧。我是叶阳的妈妈。”“你好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呃……”女人有些面露难色：“我是想请你帮着带带我们叶阳。这孩子在家不怎么听我和他爸爸的话，怎么讲都没用，我看他喜欢跟你玩，想请你帮我们带带他，你讲话他应该会听。我和他爸爸先谢谢你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名声在镇上传得很开，一直都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因此不管是同学的爸爸妈妈也好，有小孩的邻居也罢，多多少少都有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让我帮着带上他们家的孩子一块儿好好学习什么的，实际上我自己也并不花多少时间学习，但遇到这样的请求，我总不好拒绝的。只是我没有见过一个成年人以这样憔悴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这么恳切地说出这样的话。我从来懂得察言观色，也都知道过去同学家长和邻居们多是开玩笑或是客套话。但从叶阳妈妈身上我看不出这样的意味，仿佛她真的是下足了决心要请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帮自己解决自己无力处理的家务事。
我反倒有些慌了神，我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真情流露，越是遮掩反而越是自如，到了这样恳切的场合我倒不知道要怎么做比较好了。只能是和以前一样答应着，之后再考虑该怎么做比较好了。我没有料到自己答应了多沉重的承诺，但当时想着我既然答应了那孩子做他哥哥，倒也有些引他走上所谓“正路”的责任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即便是交给今天的我来做决定也是一样。
在这之后，我就时常和小钢一块儿去阳阳家找他玩，大多数时间都是一起看电视，偶尔阳阳会拿他新画的画给我看。我多多少少也慢慢了解了些他的情况。阳阳的内心并不像他与朋友相处时那么阳光。他的爸爸是个有些专权且古板的人，阳阳在家里的生活大多是压抑的。这让他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他总会觉得，无非就是死了，不会更坏了。他憎恨一切对他不善的人，即便他们是他的家人。他的家并不能给他多少爱，靠着他妈妈维系的家庭环境总是有些岌岌可危。
对阳阳来说，他无比庆幸自己能够遇到我。时至今日，他也这么说。
我时常注意到阳阳在我搂着小钢的时候总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俩。小钢很乖，从来不拒绝我对他的搂抱，在我发出邀请的时候也会主动小跑着到我怀里来。阳阳这时总是沉默着，看着我们俩的动作，察觉到我的目光，又收回自己的视线。
自从我答应阳阳妈妈的请求以后，他来找我这件事总是有着最大的自由。这也让我确信他妈妈是真心希望我能做些什么的。我也尽我所能和阳阳沟通着，无奈我当时生理年龄也不过十四岁，十四年的光阴或许比常人丰富许多，但也没法给我高出普通人太多的阅历和处世哲学。我的做法在如今的我看来无疑是有些偏激且危险的，但至少在当时，起了些作用，阳阳的一些危险的想法总归是没有落实到实践上的。
某天中午，我挂在电脑上的QQ突然收到一条来自阿轩的信息。阿轩是常来我家玩的几个孩子之一，算起来我和他有些不太近的血缘关系，他算是我的表弟。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可惜的是后来胖了些，稍微有些圆润了。我有加孩子们的QQ，但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直接来找我，所以我们很少在QQ上聊天。点开对话框引入眼帘的是孤零零一张图片。图片有着不太厚的粉色滤镜，显得画面有些糊。照片的主角是阳阳。照片里的阳阳贴身披着一件粉色的纱衣，除此以外只有下身一条内裤遮了点身子。男孩跪趴着抬头看着镜头，脸上明显有无法分辨是美颜还是实践的妆。我回了一个问号，但对面再没有任何回应，随后便把照片撤回了。那天孩子们没有来找我玩，任何一个都没来。
次日，孩子们如常来找我，四五个小孩凑在一块儿，而阿轩恰好都没来，我总找不到机会去问阳阳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确实不好问阳阳本人，毕竟那张照片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正常”的。
阿轩时不时会回他爷爷家，因此他要么不在，要么就能一起玩到很晚。等到他再到街上来的那天，孩子们一直成群跟着我，我仍是找不到机会问他什么。几个小孩提出要去附近楼的天台上玩，说着有我带着没事。要说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上了天台以后，只有我反复提醒几个小孩不许靠近边缘，时刻担心着孩子们出事。阿轩、阳阳和小钢他们三个倒是没事人一样什么也不怕。所幸孩子们确实会听我的话，并没有靠近危险区域，只在中间的没有坠落风险的区域活动。
阿轩提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么一个游戏，只是暗自想着如果提出了危险的大冒险就得当场否决。阿轩指派阳阳先来，天色逐渐变暗，我的视线开始慢慢变得昏暗，我的眼睛夜里看不见。阳阳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闹，大多数时候总是比较稳重的，自然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选大冒险去挑战我的心脏健康。
“我选真心话吧。”阳阳说。阿轩好像并不太意外，很安静地等阳阳开口，这不太像是他的作风。阳阳沉默了好一会儿，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仿佛是确认了我的双眼开始因为夜盲失焦，这才开口。
“我喜欢男生。”
阳阳这么说。
昏暗的天色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背后绛紫的天色分界慢慢往我们这边靠近。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没有说话，仿佛三个人只是为了等我的反应一样，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通常来说我是不认为青春期以前的孩子会有清晰的取向认知的，虽然我本人就是个例外，但是我并不觉得我们这个小小的镇子，面积不过一平方公里的小镇上，会出现两个这样的“天生男同”。
“你们俩都知道吗？”“嗯。”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应道：“我们早就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嗯。”阿轩说。“阿杰也知道。”小钢补充。阿杰是另一个和我们一起玩的孩子。阳阳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反应。
我当然知道随着信息渠道的进化，现在的孩子当然要比我当年懂得要多，我当然也知道这个场景就是三个孩子计划好的，让阳阳对我告白的“完美场景”。确实很浪漫，黄昏、天台，和告白很搭。但是我没法回答……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取向，是个男同，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同时也喜欢小孩。故事本来是应该完美进行的，按阿轩和小钢的推测，我大概也是男同，毕竟我对小钢的亲昵不太像是“普通朋友”的程度了。可是对我来说故事到这个地方很难按他们的计划推进下去了。我喜欢小孩不假，但一来我不希望这孩子未来意识到自己并非男同的时候把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当作不堪回首的黑历史，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干涉，让这个孩子原本可以好好成家生子的未来变成并不那么愉快的男同生活；二来出于我更自私的考量，我喜欢的是小钢，不是阳阳。我没有余力同时喜欢两个人，我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不能再分出精力给任何一个其他人了。
我没法答应他。
“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回答。这是个阳阳想要的回答，可是接下来我又要怎么给他想要的回答呢……“我也喜欢男的啊，”我走到小钢身后：“这有什么。”我伸手搂着小钢，小小的男孩伸手抓住我的双手。三个小孩明显都看出我的意思，但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已经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不喜欢男生，我喜欢女生。”我怀里的小钢解开我的手环成的扣。三个小孩站在我的对面，场面重新变得沉默。
天黑了。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跟三个小孩说：“不早了，下去吧。”
三个小孩没说什么，跟着我下了楼，随后在路口各自说了拜拜，各回各家了。那天晚上孩子们没再来找我。
第二天，孩子们仿佛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仍旧来我家找我玩。我也并不提起昨天的事情。到了接近饭点的时间，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陆泽，你去楼顶收一下衣服。”这件事肯定是要赶在天黑以前做的，我家三楼以上并没有接电，天黑了我的眼睛肯定是上不去了。我应着，跟孩子们说了句“我先去收个衣服”，示意他们稍微等我一会儿。阳阳在我起身后突然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我猜到他想干什么，另外两个小孩也很默契的没有作声。我没有拒绝，默许阳阳跟了上来。
“小心点，上面的楼梯没有扶手，你靠墙走。”我提醒阳阳。阳阳应着，默默跟在我身后。走到四楼，阳阳才小声叫住我，他伸手牵住我的衣服，我也随之停下脚步。“你就真的不能跟我在一起吗？”我转过身看着他，放下手里装衣服的桶：“你真的喜欢我？”“嗯。”阳阳很坚定的回答我。我想吓退他，迅速伸手朝他裆部探去。男孩下意识弯腰护住自己的要害，反应过来之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站直身子往我身边靠了靠，几乎是把自己的裆部送到我手上来。阳阳的表情很认真，但确实能看出来他有些害怕和紧张。我没了多少逗他的兴致，无力地垂下手，并没对他做什么。
“现在可以跟我在一起了吗？”阳阳问我。“你还小，阳阳。”我看着他，决定跟他把我心里藏着的话讲明白：“我喜欢林钢。”“我知道，可是他又不喜欢你……”阳阳小声回答着。我有些无奈，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小钢并不喜欢我，他一直只是把我当作哥哥，我追求他肯定是没有结果的。“你还不如跟我在一起……”“可是你现在还小，你还不懂这些东西啊……”“我怎么不懂……”“听我说，阳阳。你现在还没发育，心智也还不够成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发育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同性恋，你要怎么看待和我在一起的经历呢？”“我……不会的，我以后肯定还会喜欢你。”阳阳并没有犹豫太久，很坚定地回答。
我有点哭笑不得，伸手摸着男孩留长了些的头发，他的头发是跟着我留的，他以前并不留头发。“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可是……”男孩语气有些哽咽，仿佛是要急哭了：“那怎么办……”
“那我答应你，如果等你发育了，你还喜欢我，我就和你在一起。好不好？”男孩想了一会儿，有些急切地问起：“那……”我打断他的话：“在那之前，我还可以接着做你的哥哥，你也一直是我的好弟弟，好不好？”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笑着回答道：“嗯。我知道了，哥。”
阳阳跟着我收完衣服，主动提出帮我把衣服提下去。两人一人提着一个桶，把衣服放在二楼门口，下到一楼的时候，另外两个孩子已经各自回家了。看看时间，确实也到了各家吃饭的时间，我拍拍阳阳的肩膀，让他回家去，告诉他想我了随时可以来玩。阳阳心中巨石落地，很开心地回了家。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阳、小钢和阿杰在我家待着实在有些无聊了，问我去不去爬树。像是料想到我会担心安全问题，小钢率先跟我保证绝对安全，连他都能爬上去。我不知道他们打算去哪，只能将信将疑地跟着三个小孩去。出发以后，这才知道孩子们说的树是我们镇上的祖树。祖树是一棵巨大的樟树，传说是巨龙的龙爪化形，因此树形分了五个大枝杈，中间则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足够供几个孩子错落坐上去。确认是我知道的地方，我也算是放下了心，带着孩子们去了。
等孩子们各自上树找到地方坐下，我才跟着上去，找了块相对平坦些的地方坐着。树下的确比其他地方凉快太多了，枝叶间的风吹过，夏天的燥热顿时消了许多。三个孩子各自依着树杈，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不拍照留个纪念。等我拍完，小钢才发现我刚刚偷偷拍了照。他故作生气的样子问我：“你干嘛老是拍我们。”我也并不掩饰什么，至少在他们面前没有这个必要。
“喜欢你们呗。”
没过多久，暑假就结束了。开学以后，升到高三的我恰好遇到学校领导班子换血，新来的校长又恰好十分推崇时下流行的“衡中模式”。升上高三的我刚刚好就是撞上了他改革的风口，原本就紧张的休息时间被他克扣得聊胜于无。于是我几乎就没有时间回家去见我的孩子们了。几乎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我的手机也被扣下，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也几乎见不太到阳阳。六年级的他也有自己的升学压力。几乎是一学期没见的我俩直到放了寒假，这才有了点时间见面。
但是他显然高估了我高三的宽松程度，紧抓学生学习时间的校长把我们的放假时间延后到了大年二十七日，这时候叶阳家的修车铺已经不开门了，全天都待在老家的他只能靠QQ跟我发信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多少时间聊天。孩子们都回老家过年了，还住在街上的只有我一个，我的老朋友们大多和我已经不在一个社交圈了，加上我的同学都是高三了，确实不会有太多人和我一样清闲的无事可做。
年后初四，街上的一些商铺已经开业，但小钢和阿杰、阿轩他们还没回来。我无聊到只有手机能玩，但是大部分只有手机能玩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无聊到连手机都不想玩了。正无聊的刷着并不怎么更新内容的QQ界面，连个聊天的人都找不到。门口传来擦地的脚步声，下意识以为是来拜年的远客，抬头才发现是个身高一米六左右的男人。
“哥。”稍微有些哑的嗓音，逆着光我这才看清来人是已经长高了不少的阳阳。阳阳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走到我面前伸直双手，我应着他的动作给了他一个拥抱。凑在我耳边，阳阳这才小声带着点哭腔说着话：“哥，我想你了。”
高三生的假期总不多，大年初六我就已经回了学校。学校里尚且张着年前某生除夕前一天仍在学校上自习的优秀表现，仿佛我这种二十七回家的人偷得了莫大的腥。开学以后没多久就是高考誓师，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我基本上可以不用指望回家这件事了。事实也正如我所预想的，直到高考前三天，我都没有超过一天的休息日。相应的，也就没有回家这种安排。
考前三天，借布置考场之便，我们这些毕业生也是得了几天的空可以休息。趁这个机会，我回了趟家。因为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假期，阳阳这个毕业生自然也是被家里人卡在家里学习了。在家里待着的三天仍旧是没见到他，但有其他孩子们陪着，姑且也是为我的高考留了个好心情。
考完以后，我才彻底恢复自由身。高三这一年的折腾让我考完的一周内几乎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这个时候，阳阳的小升初考试也结束了。
俩小孩刚好这时候来叫我出去玩。这时候孩子们基本也进入暑假时间了，择了个下午，正好是小钢不需要在家里写暑假作业的时间。自我上了初中开始，夏天的老家总是很热，阳光也总是明媚的过头，因此我是并不太喜欢出去玩的，我不喜欢被晒黑，也不喜欢太刺眼的阳光。孩子们拉着扯着，他们很清楚我不会拒绝他们。找着晒不到太阳的荫处，拣着脚步带着俩小孩出了门。
午后的老家无论是去哪人都总不多，相比于街上，我还是更愿意带孩子们去村子里转转。一来树木多，不至于太热；二来车少，也更安全。午后的村子里更是没有多少人烟，似乎只有我们三个傻子在太阳底下散步。阳阳多少有点宅，也并不喜欢太刺眼的阳光。倒是小钢朝气蓬勃，在太阳下仿佛比阳光还要明亮。
放假了，孩子们心情不错，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自从彻底离开了高中，我茫然了好一段时间。毕业并不像当初想象的那样自由畅快，反而是被茫然和无所适从填满了本就并不宽敞的世界，跟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倒是让我得了把那些不那么轻松的事情丢到了一边。
赶在我出分以前，找了个日子带着俩小孩出门去县城玩。毕竟我声名在外，孩子们的家长都很信任我，叮嘱小孩出门之后一定要听我话，俩小孩就跟着我坐上班车上了县城。上车以后，小钢也难得安安静静什么都不说地待了半个小时。
到了县城，午饭带上孩子们去吃了自助。出门前俩小孩的家长就给了他俩经费，俩小孩也很神气地说着自己有钱，并不要我请客。虽然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来吃自助大概率是和回本无缘了，但孩子们开心，我也并不想说扫兴的话。
实际上县城也并没有比我们的小镇好玩太多，这个小小的县城没有多少娱乐项目可选，两个小孩都感兴趣的活动并不太多，结果是吃完饭不久，小钢就开始觉得无聊想要回去了。阳阳也确实没觉得太有意思，只是没说，虽然我能看得出来。我在县城生活了六年，的确想不到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尤其是对我这种对运动毫无兴趣的人来说。
没有多留，带孩子们散散步消了食就上车带他们回去了。虽然回了家也没什么可玩，兴许是熟悉的环境让人不总需要绷着，孩子们显然放松了许多。
孩子们不总像我那么闲，过于漫长的假期总归还是要找些事情去做的。正巧这时我的班长给我推了一份县城的家教工作，因为学生需要的辅导科目是英语，恰好是他不擅长的，他便想到了我。没有太多阻碍，无论是我的成绩还是言行举止，学生的家长都挑不出毛病来。上课的时间定在出成绩以后，多少也是给这几乎千篇一律的日常增加了一些期待。
等到出分的那天，事情并不总如理想里的那样顺利。我的高考成绩不算理想，比预期低了不少。虽然不至于到落榜的地步，但是心仪的学校是去不了了。漫无目的的四处挑选着姑且不错的学校，凑合着报了名。这便丢一边不管了。父母也清楚我不好受，也没再追问太多的事，有了结果我也不可能不说，他们也没必要问什么。
事情安排好以后，心里的失落倒是稍微轻了些。加上手边有份薪资不错也不太累的活计可做，我的确是把这些事暂时放下了。
我的日常自此变得规律了不少，上午在家里忙忙家务做做饭，吃过午饭去县城给学生上课，结束之后回家再和俩小孩一块儿玩，倒算是充实。
某天下了课回家路上，手机上收到阳阳的消息：“高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显然不是阳阳的说话习惯，会这么跟我说话，自己又没有手机的，就只可能是小钢了。我抬起头看了眼车窗外，算着时间估计也就是十来分钟了。“应该快到了。”如是回复道。随后便没了消息，我只当是俩小孩等不及找我玩，这才发信息问问时间。收起手机，继续听歌。
快到镇上，我抬头看着准备下车，窗外刺眼的阳光和车子里阴暗的环境多少让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临近车站附近的路口，我习惯性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熟悉不过的一切，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车站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朝着我所在的车招着手。看见车子靠近车站，两人匆匆让出一些位置让班车停靠。
我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的小孩又招起手：“高个儿！”小个儿的孩子喊着。俩小孩小跑着到我面前，不同于小钢的张扬，阳阳内敛的笑着，走近了才叫了一句：“哥。”“你们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快到了吗？我们就来接你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到？”“你不是说快到了吗？”小钢回答：“你说了我们就来了呗。”“那也有一会儿呢，”我伸手推着俩小孩的背示意他们走起来回去：“这么大太阳，你们不晒吗？”小钢嘿嘿笑着，没有再回答什么。阳阳站在他身边，笑而不语。
“俩个傻瓜，快回去，这么热的天，晒死了。”牵着两个小孩过了马路，这才松手让两个小孩自己走。跟在两个小孩身后，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还在学校的时候，每个周天下午我准备回学校，孩子们总要送我上车，看着我在车上朝他们挥手再见的时候这才回家去。而我放假回家的时间总不太固定，周五的晚上孩子们也总有作业要做，并不得空来接我。
对我来说，上次有人接我下班或者放学已经是幼儿园的事情了。自从上了小学以后，如果不是有什么事情，上下学的路惯例是我自己走的。时隔十来年，这才又有人来接我下班，还是顶着盛夏午后的太阳。我们的小镇并不多么发达，所谓的车站也只是一个站牌，刮风下雨的日子等车还得打伞，自然也没有地方给这两个傻小子遮阳。按他们说的，他们已经顶着太阳等了我十来分钟了，两张小脸的确是晒得有些发红。倒是让我有点心疼了。
跟着两个小孩，他们有自己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感触颇深，不由得掏出手机给两个小孩留了份纪念。孩子们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身后偷偷拍着照，等到小钢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得人若此，夫复何求。
之后不太久，录取消息陆续出来了。我也算是保住了第一志愿，虽然不如高考前的预期，但是至少算是差强人意，只是这所学校，离我的老家实在是有点太远了。接下来的就是高中同学们的升学宴。我所在的班级大家成绩都不错，我初中的好些关系不错的同学考的也都不错。跟大家排着日子算着，尽量不相互撞日子，也是定下了各自升学宴的时间。在这之后的半个月内，我几乎都没有在家里吃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东奔西走着，光吃同学的席都吃了快两周。为数不多在家里吃饭的日子吃的还是自己的席。既然是我的席，自然也给孩子们专门留了一桌。常来我家玩的孩子们都叫来也是凑了一桌饭，只是我几乎没时间坐下来吃饭，没吃几口就被叫去给老师敬酒叙叙旧了。饭后招呼同学送他们上车回家，也没有多少时间跟孩子们闹。这一周下来几乎没有陪孩子们多久，知道我东奔西走忙的俩小孩也没有来问我的去向。
直到吃完席，漫长的暑假也已经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临近开学，阳阳不知怎的也开始忙起来，慢慢的也不太见他人影了。小钢则几乎每天都陪在我身边，阴差阳错，我俩倒是得了一段“二人世界”，说实话，我的确更喜欢这样的独处时光。即便阳阳那么真心的追求我，喜欢我，我的心还是总记挂着小钢。我怪不得谁，只能怪我自己，顾不得两个人，却又不肯放下任何一个谁。
八月底，随着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宣告着我的成年，同时也意味着我要去那个几千里外的城市读书了，此后几乎便不再有多少时间和家乡的孩子们相伴了。
但是我怎么可能不想念他们呢？
同年国庆，我借口想家，买了回家的机票，兴致勃勃地回了家。小钢的生日就在国庆节期间，我带着从学校买来给他当生日礼物的纪念品和亲手做的贺卡，直到回到家才发觉小钢其实根本不在家。我特意为他回的这趟家其实根本见不到他。
礼物和贺卡放在我的书桌上，我看着贺卡上亲手写下的恳切的话，其实我是再清楚不过的，我和小钢完全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屏幕：“哥，听说你回来了？”
“你啥时候有空啊？我想来找你。”
“我现在就在家，你来吧。”我多少有些强颜欢笑，但我并不希望因此扫了阳阳的兴。
阳阳到了我家以后，一个多月没见面的他看起来又长高了一些。能和我见面仿佛就已经很高兴似的，阳阳一直笑得很开心。这也让我的强颜欢笑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明显了。
“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眼前半大不大的男孩子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有些晃神，却做出了我这辈子或许是最坏的一个决定，一个我几乎没法偿还的决定。
“阳阳，”我叫他，他有些愣，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叫他，我接着说：“如果说，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小孩一愣，转而被惊喜占满了面孔：“真的吗？哥！”转念一想，他又想起来了：“可是林钢他……”“你不是也知道吗？我和他没可能的，我放弃了。”我伸手摸摸男孩的头发。我笑着，但是我知道我笑得有些勉强。惊喜的男孩并没有注意到，只是不住地拥抱着我，仿佛得了莫大的恩赐。
我知道，我只是把他当作小钢的替代了。反正他喜欢我，我“喜欢”他，答应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的。我尝试自圆其说，安慰自己。但孩子总是单纯的相信我，在他的热情亲近下，我也接受了我可以喜欢上他这个事实。
阳阳很开心，他终于和一直心心念念的哥哥在一起了。我也很开心，至少我总算不用再单相思了。仿佛故事里的大家都得到了好结局，都很开心。
除了阳阳的爸爸。
在我答应阳阳和他在一起的第二天，似乎是他没看好自己的手机，他爸爸把聊天记录基本上看完了一遍。虽然只是看到了单纯的文字，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屏幕那边的男人是怎样愤怒地打出这些字的。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得知自己的儿子被另一个曾经自己十分信任的人侵害的父亲。
男人再确认我并没有对阳阳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之后十分愤怒地要求我从此不再和阳阳联系，否则这件事没法轻易解决。
我完全理解他。我当然完全理解他的想法。我怎么可能不理解呢？
我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删了好友，然后阳阳在国庆期间也再没来街上，我也再没见到他。几天后，我就回学校了。
比起担心我的事情，其实我更担心阳阳。即便对方闹到我家来，我也无非是挨顿揍，然后跟对方道歉而已，至于名声，我其实没那么在乎。但我是很清楚那孩子的性格的，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愿意理解他、愿意和他聊心事、尊重他意见、还“好心”答应他和他在一起的哥哥，如今却又几乎是一刀切式地分开了。他过去精神状态就不好，大概率是要复发的。我没那么在乎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我更担心那孩子会不会因为这些事寻短见。
等了一小段时间，我另建了一个小号去加阳阳的好友。因为担心被他父亲再发现，我没有在备注里写明我是谁。我在备注里这么写着：“阳阳，是我。”
到了周末，一个好友也没有的小号收到一条消息。弹窗里内容很少。
“哥？”
对方仿佛是不敢相信似的，紧接着又跟了一句。
“真的是你吗？”
我很清楚等待的痛苦，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便回了他一句：“是我。”
昵称下方弹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却是说了句：“我QQ不方便用，你电话给我，我去学校给你打电话吧。”
我也理解他的情况，便没有多问，留了我的电话号码，阳阳很聪明，手抄下来之后就让我撤回了。等到周天晚上九点多，一个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来电。接通电话后，对方迟疑了许久，这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声叫了一声。
“哥？”
“是我。”
“真的是你！”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我看到你好友申请的时候还以为是我在做梦。没想到真的是你！”
“最近还好吗？”我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还好，但是我家里人最近……”
电话那头的男孩哭腔明显了些：“自从那天以后，我爸爸的身体变得很差，现在正在医院里住院。我妈妈也有点心力交瘁，每天看起来都很累。我姐姐很自责，说都是怪她克弟弟。”“克弟弟？”“嗯。”阳阳应了一声：“我才知道我其实有个哥哥，但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他。”“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阳阳，要坚强，振作起来好吗？”我朝电话那头说，尽可能温柔些说着：“你现在是个大男孩了，家里人需要你。”“嗯，我知道的，哥。”“如果累了，就来找我。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都有空。”“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哥，我先挂了，马上要熄灯了，我是借的同学的电话手表给你打的电话，你存一下号码吧。”“嗯，照顾好自己。我随时都在，等我回来。”“嗯，哥哥晚安。”“晚安，好好休息吧。”
自那以后，几乎每个晚上阳阳都要给我打电话，他说听不到我的声音就会害怕，会睡不着。我教阳阳怎么和家里人交流，告诉他怎么帮着家里慢慢恢复过来，男孩很听话地照做着，直到他告诉我他打算跟家里人坦白和我的事情。
“你真的想好了吗？”“嗯，大不了和他们断绝关系了。”“笨蛋，少说这种话，他们肯定比我更爱你，只不过是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爱你而已。”“我知道。”“那你还这么说。”“他们肯定会不想见到我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所以和断绝关系也没什么区别啊。”我有些无语，但也不知道怎么劝他。阳阳一向很听我的话，如果什么时候他不听了，那就证明这件事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了。
“你要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们说，不要吵架，好吗？”“嗯，我知道的。我先挂了，晚安哥。”“嗯，晚安，做个好梦。”
过了周末，阳阳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了很多：“哥，我妈妈答应让我和你在一起了。”“你爸爸那边呢？”“他没说什么，他也没法拿我怎么办。”“你这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他妈妈的，但是至少在那以后，阳阳不用再和之前一样说不想放假回家了。回家以后他依旧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联络。几经协调，男孩在我的指导下和家里的关系越发缓和，我也很高兴听到他父母的身体状态逐渐恢复的消息。
寒假回家，我们第一学期的假意外的放得很早，我到家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有放假。我叫了辆黄包车去到阳阳的学校，当时刚刚好是午休结束的时间，我和阳阳约好这个时候来看他。
隔着学校的铁栅栏，穿着冬衣的男孩挥着手叫着：“哥！”我也朝他挥挥手，隔着栅栏把带来的糖递给他：“拿去给同学们分吧。”男孩身后好奇的人群叽叽喳喳讨论着这个一直只在阳阳口中听说过的哥哥。阳阳的同学早就知道他有个比他大六岁的哥哥了，毕竟阳阳几乎每天都借电话手表给我打电话，显然不是可以轻易瞒住的。他本人也并不瞒着谁，“我骄傲还来不及呢。”他这么说，把我当作他值得炫耀的资本。
“嗯，我先回了，马上上课了。”阳阳把糖塞进口袋里。“快去吧，等你放假我来接你回去。”“好。”
没有太久，就到了学期结束的日子，我提前在校门口等着，和一群等孩子放假的家长站在校门口的广场上。
天色渐渐变暗，阳阳还没有出来。其他的孩子陆续跟着家长回了家，我却还没见到他的身影。再晚一些，最后一班班车可能就赶不上了。我不回家可以住在我姑姑家，阳阳可就没地方去了。我等得有些急，提前叫好的黄包车师傅也问我接小孩怎么等这么久。我没法主动联系他，只能拎着给他带的零食，就这么等着。
时间几乎到了极限，这才看到熟悉的身影背着包跑出来。
“哥！”男孩招着手。“快上车。”等到阳阳上车，我叮嘱师傅开快些，最后一班车有可能赶不上了。
“怎么这么晚？”“老师拖堂。”阳阳一脸不乐意：“马上都放假了，我们班主任还要再讲台上多嘴。讲那么多，别的班都走完了，就我们最后走。”“好吧，”我看了看时间：“应该赶得到。吃点吃的吧。”我把零食递给阳阳。“好嘞，谢谢哥哥。”
命运倒是在这个时候稍稍眷顾了我们些，我们还是赶上了最后一班车，而且有座位。
男孩坐在我身边，靠在我肩膀上，什么也不说，很安逸的样子。
“哥，我想死你了。”
“这不是见上了吗。”
“嗯。”男孩在我肩膀上蹭了蹭，眯着眼睛休息了。
我看着靠着肩膀上已然长高了许多的男孩，不禁有些感慨，大人原来就是这么看着孩子们长大的。虽然阳阳已经有165cm了，但在我面前还总是像个小孩一样，虽然他也确实还是个孩子而已。他搂着我的右手，靠在我肩上休息，我也不打扰他什么，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景色，算着到家的距离。
车停在了孩子们那时接我下班的车站，我拍拍阳阳，男孩睁开眼。“我先下车了，先别休息了，记得看地方下车。”阳阳家下车的位置稍微远一些。“嗯呢，晚上QQ找你。哥哥拜拜。”“拜拜。”
寒假期间，阳阳经常来街上找我。我也在街上偶遇了阳阳的妈妈，看样子似乎是刚从我家出来。阳阳妈妈看起来憔悴了些，对着我笑了笑。我也没说什么，对着他点了点头。身后跟着的阳阳牵着我的手不肯松。“记得早点回。”阳阳妈妈对他说。阳阳点头应着，他妈妈便转身离开了。
男孩转头对我笑着，牵着我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即便是在我家，他也不太避讳，总是很大方地要我抱抱。实际上这时的他并不比我矮许多，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亲兄弟了。我妈妈看到我俩拥抱，也不时打趣我马上要没人家高了。我也不在乎太多：“长高了好啊，长高怎么不好。”倒是阳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开学以后，我照例和阳阳每天联络，帮他出谋划策解决在学校和生活里遇到的问题。男孩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依赖，而我阴差阳错再次和圈子里的人在线上产生了联系。上一次和圈里人聊天，得回溯到我还在小学的时候了。圈子里的氛围多多少少给了我一些归属感，让我久违的不再觉得那么孤独了。
考虑到我并不可能占据阳阳的所有，我一直支持阳阳去交朋友，认识更多的人。在学校有了更多朋友之后，他也并不总需要依靠每晚和我的通话来满足自己的社交需求了。一切都在稳中向好，而相对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夏天来了。
暑假里，我在圈子里意外结识了小淳。小淳同样是圈内人，当时已经是高一结束的年纪了，小我三岁。同样的阴差阳错，小淳认了我当哥哥。或许是因为同在一个圈子话题很多，又因为一些莫名的吸引，我和小淳的关系也慢慢变得不那么清白。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阳阳解释这件事。我不想欺骗他，但我又害怕告诉他真相。我对不起他，我不想告诉他我可能又要丢下他这样的消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先告诉他一部分。
阳阳一直是很聪明的，他猜到了我和小淳的关系并不像我说的那么简单。
面对他的问题，我除了对不起几乎想不到什么可以说。阳阳沉默了很久，向我要了小淳的联系方式。随后两人私聊着，再没有给我发什么消息。
许久，阳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给了我一个我从没想过的大胆的可能。
“哥，我可以接受你同时和我还有淳哥在一起。”
“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而去问小淳。直到在小淳那边也得到肯定的答复，我才知道他俩是一起做的这个决定。阳阳喜欢我，小淳也喜欢我，他们都不想我为难，他们也都知道让我做这个选择我一定会为难，索性替我做了决定。
直到他俩拉起一个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小群，我都还在问他们真的可以吗。我并不觉得我值得他们这么做。和小淳的故事暂且按下不表，但是我从来没有对得起过阳阳，我不配他为了我这么迁就。
“我挺喜欢小淳哥的，他人很好。”“我也很高兴能有阳阳这个弟弟。”
“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们再没说什么，兴冲冲的开始找情头。三个人的情头并不好找，但最后却让小淳找到了一个。这样乱七八糟的关系也算是阴差阳错维持了下去，白天阳阳来我家找我玩，晚上我和小淳打语音或视频电话聊天。他们偶尔也会私聊，三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则会一起玩MC，这是为数不多我们三人都玩的游戏。
某天中午，因为外面的太阳实在太大，我正拉着窗帘待在房间里休息。由于从小养成的习惯，我身上只披了一件浴衣，连腰带也没系就这么躺在床上。门口传来敲门声，敲的是外面的大门。
这很少见，我家里人进来是不会敲门的，要敲也是敲我的房间门，或是直接在门外叫我，怎么会有人敲大门呢。想着，还是系上带子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阳阳，正奇怪着外头太阳这么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阳阳先开口问起我：“哥，你在干嘛？”
“没干嘛啊，闲着呢。”我开大门：“进来吧，去我房间，外面热。”我在我房间里的时候总是会开空调的，比外面舒服很多。阳阳没有推辞，跟着我进了房间。
进来以后，阳阳倒是有些扭捏了。他犹豫好久，这才开口问道：“哥，你能不能，教我做那个。”“做啥？”“就是……make love。”“哈？”我完全没想到这小子会在这个时候找我问这个，一时间有些大脑宕机。“你咋想到这个了？”“没怎么，就是想到了。”阳阳凑近了些：“行不行嘛，哥哥~”
“呃……这……”“你可不许拒绝。”“哪有这种说法？”“你答应我的，怎么能反悔呢？”“我啥时候答应你这个的？”“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告白你怎么说的？你说等我发育了还喜欢你就考虑。现在我长大了，你该兑现承诺了。”
“不是，这都那么久了，你咋还惦记着呢？而且我当时说的是考虑干这个吗？”“那我不管，”阳阳凑到我身上：“你就答应我嘛……”“可是，你现在也没满十四啊。”“我又不会告你。”“可是……”“那凭什么小淳哥可以，我就不可以？”“啥？”“他跟我讲了。”“不是，他怎么啥都跟你讲啊？”“那你别管。”
“嗐……”当初说要一碗水端平的是我，现在自然是不能区别对待，可我确实并没有想过要对阳阳做什么，我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
“行不行嘛？”
“……好吧……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听你的。”“啊？不是，你什么都没想好你就爬我床啊？”“哎呀，你教我嘛。”“好吧，你想学什么？”“那你先教我那个。”阳阳比了个手势，男生不太可能看不懂的手势。
“行吧，你把衣服脱了吧。”阳阳很顺从的脱了裤子，又向上撸起衣服。男孩发育得不错，至少比他哥我这个青春期发育不良的要好。“还有腹肌呢。”“嗯呢，练给你摸的。”“傻小子，你听谁说的？”我有些哭笑不得。“不喜欢吗？我特意练的呢。”“没事，挺好的。”
阳阳很兴奋，至少是在进我房间以后就开始有反应了。我也平静不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见到别人这副模样了，差不多，快四年多了。阳阳躺在我床上，提着衣服裸着下身，有些紧张的看着我。我没法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心乱如麻。
阳阳似乎察觉到了我不对劲：“哥，你怎么了？”“没什么。”“你要是实在不想弄，我们就不弄了吧。”“没事，我帮你弄吧。”我握住阳阳已经挺立许久的下体开始上下撸动。耳边传来熟悉的低喘声，我再熟悉不过的反应。倒是阳阳似乎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反应很敏感。
不多时，他的喘声开始跟着我动作的节奏走，随后慢慢急促起来。阳阳的身材其实比我是要健壮一些的，他有为了我特意去锻炼，发育得也很不错。相比起来，我在青春期中期就停止了发育，发育情况并不好，肌肉的发育程度更是约等于零。如果不是我比他高一些，此时又穿着衣服，搞不好还真的不好区分谁才是哥哥。
“哥、等下。”“没事，射出来就好，我帮你清理。”
“嗯。”男孩急促地闷哼一声，青春期朝气蓬勃的气息霎时在我的房间里漫开，年轻有力的身体几乎射到我的枕头上。
我抽了几张纸帮他擦干净，仿佛是第一次这么做的阳阳有些无力地躺着，我把周遭清理干净之后才躺倒他身边。
“感觉怎么样？”“挺舒服的。”“自己玩要节制啊，别乱来。”“我才不会。”“哼哼。”我闷笑两声，闭上眼躺在他身边。
“哥，”男孩的手伸到我身上：“要不，我也帮你弄吧。”“不用。”“可是，我想看你……”“呃……”我有些无语：“我自己来吧。”
我解开浴衣的带子，浴衣朝两边敞开。阳阳并不是不知道我瘦，以前拥抱的时候他就感慨过好多次为什么我这么瘦。我只说是天生的，并没有跟他解释我发育不良的事情。他看到那个一直形象高大的哥哥藏在衣服里的身体其实看起来比他还要像个初中生的时候，一时间也有些愣神。
我其实根本没什么性欲，心情复杂，色不起来。
只能是闭上眼睛硬来，至少我的身体还没有弱到硬来都来不了。几乎是完成任务式地射出来，阳阳在一旁很感兴趣的盯着，让我很不好意思。
“帮我拿纸。”阳阳抽了几张纸递给我，我擦干净身上量并不太多的精液。至少清理起来不麻烦，身体不好也不总是坏事。这么想着，我丢下擦过的纸，重新躺回床上。阳阳穿好衣服倒躺到我身边。
“哥，舒服吗？”“还行。”“那，继续吗？”“不了，你自己回家弄去吧。我有点累了。”“行，那我明天来找你玩。”“行，快回去吧，不早了。”
阳阳出门以后，紧接着填满我脑海的就是负罪感。我完全没有想过我会和年纪比我小的孩子做这些事情，我不是不想，但我始终觉得自己有错。即便是和小淳，也只是打视频而已，这种近在咫尺的触碰，我没有想过。
我不应该和比我小太多的孩子在一起，更不该跟他们做这些事情。我一直很清楚。当晚，我和小淳聊起了这件事，果然是小淳撺掇的。他以为阳阳年纪小，我应该会更高兴或者更乐意些。我没有和他们聊起过我自己的往事，所以他们不知道我到底在顾虑什么也是合理的，但这并不能让我放下什么。
小淳安慰我如果实在不想，那以后就不做这些了，他也不会再撺掇阳阳这么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这样安慰。
暑假结束以后，疫情复发，回到学校的我倒是托疫情的福仍旧有时间和在家上网课的小淳联系，阳阳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我觉得我是时候和阳阳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我比他大了太多，我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适的。
我跟阳阳提起的时候，他并不太意外。
“我知道的。”阳阳说：“其实自从你暑假跟我说了小淳哥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要你选，你肯定不会选我。所以我才这么说的，我不想失去你。我只能这样。”
“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哥。你对我很好了，说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也不为过。你以后，继续当我哥哥。好不好？”
“嗯，我答应你，永远不会有丢下你的那天。”
同年冬天，因为疫情，我没见到阳阳上街。
次年夏天，我因为见习工作几乎没有在家里久留，依旧没有见到阳阳。
自那以后，我和阳阳的联络几乎都在线上，而线下的见面，则因为他时间安排问题和我的时间问题，次数并不太多。
次年冬天，年后初四初五那几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家门玩手机烤着火。门口传来有些拖沓的脚步。
“哥。”来人如是说：“好久不见了。”阳阳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
他还是像过去一样，伸出双手要抱抱。我并没什么好拒绝的，很自然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阳阳在这年找了个新的对象，年纪仍比他大。甚至比我还大。当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体会到了当年他父亲看我的心情。
“他比你大这么多？”“嗯。”“你知不知道他要是努努力都能当你爹了？”“我知道。”“你就非得跟他在一起吗？”“那我又没人要，”阳阳有些委屈似的：“我不想一个人。”
“唉……是我对不起你……”“没有，哥，就单纯是我想而已。”“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但这件事确实也有我的关系……终究是我的错。”
“真的没有，哥，我刚刚开玩笑的，不怪你，你对我可好了。真的。”阳阳有些急了：“你对我真的很好，而且现在我有亲哥又有亲姐，多好啊，你别怪自己了。”“那你跟他分了。”“那我不要。”“你现在咋这么不听话呢？”
“哥……”阳阳正色道：“我是真的很缺人陪，我也知道他算不得什么好对象，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好不好？”“好吧……”我也没什么办法：“保护好自己，一旦对方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立马告诉我，我去报警。”“好好好，我知道了。”“嗯……”
阳阳看我还是不太开心，拉着我到炉盆边坐下烤火：“哥你也别难过了，我真的没有怪过你。你对我真的很好了。说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也不为过，你就像我亲哥一样关爱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怪你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原本我只有个姐姐，现在我还有了你，又有哥哥又有姐姐了，多好啊，是吧？
“别难过了，好不好？”
“嗯。”我只能这么应他。
实际上时至今日，我也仍旧觉得我对不起他。我或许的确对他有恩，但我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伤害过他呢？阳阳是个好孩子，一直很爱戴我，把我当作亲哥看待，几乎惟命是从。或许阳阳并没有太可爱，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值得我关爱的好孩子。
如今，我和他结识已有接近六年之久。当年小小一只的男孩子已经长成了健康又聪明的大孩子了。他和我差不多高，身材却比我要壮实不少，学习虽然总觉得压力大，但是成绩很不错，能够让他自己姑且满意。时间过得很快，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多多少少有些过于戏剧性的场面，让如今的我回忆起来也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是这些记忆又提醒着我我曾经对不起这个孩子。
叶阳是我的弟弟，懂事，也很有能力，是我的好孩子。我们如同亲生手足般相互关爱扶持，这是我们的今日，亦是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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