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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初 印记

2026-09-19 09:06 短篇章节 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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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记


她常常望着海面发呆。日落把一切漆为橙色,波光粼粼的水面将颜色折射得很碎,让雾气和海浪难以分辨。
岛上人烟稀少,几乎像是一个流放地。电视信号断断续续的,她不得不从沙发上坐起——与其说是沙发,不如说是一张放着破旧床垫的长椅。她用力拍了拍台式电视厚重的脑袋,捋了捋那根失去支撑早已无力垂下的天线。
她又朝着天花板看,海岛的潮湿让墙面起皮,细微的裂缝从相交点向两个方向延伸。她无由来地想这简直像一个破碎的蛋壳,现在正有一只柔软的喙啄着墙缝,马上要从水泥墙中探出那只被发亮的蛋液和卵膜包裹着的、贴着绒毛的脑袋,喙的后面是颤巍巍、无法睁开却印着三种颜色血丝的眼球。
这个幻想让她有些作呕。她将视线重新放回家里:电视滋滋啦啦地响着,购物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变为奇异的尖叫;沙发下端有条露头的弹簧铁丝,这也正是将其作为沙发的源头;家人在这个夜晚前往山顶,参加某个祭奠。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岛上只有一种信仰,祂的姓名、样貌均不可知,但祂的预言都刻在一块传说的石板上。岛上所有人总是在月圆之夜聚集,对着被火光熏红的石板说出一切秘密。
——当然,这只是她躲在树林后窥见的。父母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总是像对待猫狗一样搪塞着,将她与这个神秘的集会隔绝开。但只一次,她就在燃尽的柴堆中看见一个金黄色的光亮,那远比它应当的亮度要高,以及光亮背后自己投下的阴影。
她在学校时有意无意地偷听着同学们对于集会的描述,发现从未有人看见金黄的 “神迹” ,于是将这件事视为自己与祂的一种连接。她相信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连接着自己与那尊不知名的神祇,总有一天线的另一端会传来波动,让她周围的一切都变样。
转学生正是一种指引。她坚信。小岛上的一切就像一口浅浅的井,只需一颗石头就能掀起无穷的浪。转学生正是那样的一颗石子,她拥有黄金的双眼、淡蓝的长发和与众不同的谈吐。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困难,她在踏入教室后一分钟就告诉了众人自己的名字,随后用了一个课间传遍整个学校。
丰川祥子。
教室窗框遮住一片太阳,阴影恰好盖住她的额发。三角初音相信自己看见盖着黑色薄纱的神,而丰川正是祂的姓。站在讲台上的丰川祥子仿佛感受到了她震颤的视线,脸上原本柔和的笑如一层面具从脸皮上缓慢溶解。
啪嗒。
不知是谁的橡皮掉在地上,发出声响。三角初音被这个细微的动静吓得站起身,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上聚集了包括丰川祥子在内所有人的视线。她与丰川祥子对视,发现对方的脸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是温和到与这个岛有些违和的得体微笑。
原来一切只是幻觉。她安慰自己,在如同被火炙烤的尴尬中举手称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前往校医室。
她先是假装虚弱地扶着墙走了一阵,冰冷的瓷砖让她从听见那个名字的震动中稍微缓过神一些;走过转角后,她干脆狂奔起来,像是要甩掉脚下如蛆附骨的影子。
就这样在无人值守的医务室待了大半节课(其间她不得不依靠默念星座的名字才勉强压下心中不知名的情绪),下课铃响后走在走廊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一个重复的名字:丰川祥子,丰川祥子。探究的视线像苍蝇一样撞在薄薄的玻璃上,从人群中挤进教室费了她不少力气,她们却在上课铃响时以诡异的有序散开了。
她看见卡在窗缝的玻璃轻微震动着,窗上透明的、位于话题中心的丰川祥子正若无其事地看向另一侧的窗外,顺着她的方向恰巧能看见岛上那座深绿的山。
整节课下来,她的意识都在山上游走。她不知道这位显然刚进入这座小岛的转学生知道不知道山上那个奇怪的聚会,以及像迷雾一样的神。好在转学生周围叽叽喳喳的同学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一切。
“是吗?那祂叫什么名字?”丰川祥子依旧笑着,三角初音从书页锐利的边缘看向她,那笑简直像某种对于信徒的讥讽。周围人浑然不觉,有人故作神秘地说:“我们还在寻找呢!说不定就在某棵树下埋着一块石板,上面有名字。”
“丰川同学要一起去看看吗,我们在每个月圆之夜都会举办,到时全岛都会过去。”一个不认识的人发出邀请,然后低下身凑近丰川祥子说了些什么,后者的视线就直直地朝三角初音身上射来。三角初音赶紧盯着书页,她知道无非是一些“怪胎”、“不幸”之类的话。但她不知为何难以想象丰川祥子说着同样的话,于是在听见轻笑后重新看向丰川祥子。
丰川祥子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与她对视,反倒没对身边人的话做出什么回应。这让三角初音心里产生了一种与怯懦无异的信任,她甚至感受到了那根命运的丝线正在剧烈的颤抖,而丰川祥子正把小指落在那个本来不应被她看见的丝线上。
“三角同学,”放课后丰川祥子有意无意地拖到班里仅剩一个值日生时与她搭话:“可以带我熟悉一下周围吗?你知道的,我刚来不久一切都需要安顿。”
三角初音错愕回过头,手中拿着吸满粉笔灰的板擦在黑板上按下长方形痕迹。她意识到丰川祥子的转学在此前竟然没有一丝讯息,没听见有人讨论关于新住户的事,更不用说她这样惹眼的存在——在踏入班级前,丰川祥子其人像是一片空白。
“啊……可以的。”她的嘴唇像是被涂上黏合剂,嗫嚅着回答:“但其他同学可能更在行一些,我很少出门……”
“可是,三角同学,”丰川祥子将挎包带搁在自己肩膀上:“她们都走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傍晚时刻,岛上的店基本上都准备打烊了。三角初音思考着杂货铺的位置,浑然不觉身边的丰川祥子几乎不在意目的地是哪里,只是跟着。
“三角同学觉得自己和周围人有什么不同吗?”丰川祥子站在路口时问,坏掉的红绿灯像黑色箱子立在杆子上。
三角初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意识到这个问题正挑战着薄如蝉翼的信任。
“这样吗?”没等到回答,丰川祥子兀自叹口气:“当你突然站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注意到了什么。”
“我……我看见了。”三角初音垂头用指甲划着自己的指腹:“丰川同学头上有一层薄纱。”
“那是一种印记。”丰川祥子笑着解释:“三角同学认为岛上的神是怎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三角初音回,“她们肯定也告诉你了,我没去过集会,也不知道这些仪式……但祂或许会指引我的。”
“你真的没有去过吗?”丰川祥子一针见血地揭穿秘密:“你既然能看见,那就一定去过——说不定你们所说的神还挺喜欢你的。”
“不、不,”三角初音为自己辩解:“请丰川同学不要再说了,如果神听见的话……”
丰川祥子问:“会怎样?”
三角初音依旧回答不上来。但她只是激烈地摇着头,看见太阳在天空上跳舞,地平线变为虚影。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否认,祂的名讳未知、从未降下神谕,可岛上的大人还是会将吞噬了几户人家的海难作为祂发怒的证据,更加诚惶诚恐地前往山顶。
“如果神真的在意,祂绝对早就落下什么惩罚了。”丰川祥子走近了些,看着摇晃的黄色脑袋:“不管嘴上否认或是避讳——有些话只要在心里就会被听见。”
三角初音脸上血色全无。丰川祥子歪歪头将视线移开,转向背后沉默的山:“也或许,祂压根就不是神。只是一个偶尔听见声音的疯子,用骗术欺瞒所有人的骗子——在这一点上,”她顿了顿:“我们很像。”
像、相似,从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认为自己和妹妹是相似的,所有人都说她们拥有一样的眼睛和头发,只是妹妹的脸比她圆一些,而她是干瘦的;妹妹的头发是那样的柔顺,而她的发丝是干枯到令人烦躁的。有次踩着落日回家,母亲逆着光没分清她和妹妹,那样的和颜悦色是她许久未曾体验的——抱着那份感动和微不足道的勇气,她像只雏鸟飞奔到妈妈的怀里——抬起头发现母亲眼里的惊诧和懊恼。她读懂了母亲的眼神,于是将手干巴巴地收回,尴尬地放在身侧。
此刻是谁脱口而出的相似?一个拨动命运丝线的转校生,她看起来超凡脱俗,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一位和神有某种连接的怪人,要知道这可是她来这个岛上的第一天(还是已在这片山林中蛰伏已久?这不重要。)。她被剧烈的狂喜冲昏头,甚至向着她迈出一步,心里那份勇气几乎要冲破胆怯。但她最终只是将胳膊微微抬起,又在身侧夹紧。
“不过,我其实不需要买什么东西。”转校生笑着,朝她摆摆手:“很高兴认识你,初音。”
踏入家的那一刻,她察觉到自己和其余三人的不同。此前从未观察过的细节悉数在眼前展开:水池里有几只刚洗净的碗,桌上有被盖上罩子的剩饭;几只蠓虫正绕着昏暗电灯按照∞字飞行,片刻后撞击着灯泡,黑点是在灯罩内死去的蠓虫尸体;“沙发”上坐着一家三口,父亲胡子拉碴,母亲的腿肚挡着下面那个失去弹性的弹簧,妹妹的睡衣撩起来半截,现在是夏季。
墙的裂缝正在他们头顶。三角初音感到自己的知觉正在这个房间里扩展、蔓延,包裹住一切,她突然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完全的掌握。如果此刻像转校生一样对着裂缝嗤笑,说不定天花板会直直砸下来!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团模糊的红色,像是粘稠的血溅在自己脸上,遮蔽眼球。
片刻她终于从那份幻想中找回自己的躯体,弯曲膝盖,抬起左腿;右腿重复,躯干跟随。她回到自己那个小隔间,没去理会桌上凉透的冷饭。
她缩在被窝里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一直以来被她或多或少屏蔽的知觉在转校生的目光里慢慢唤回。他们能够懂得这一切吗?他们懂得什么是神迹吗?她将拇指放在自己的虎牙下,刺痛让她忍住了几乎要刺破外面嗡嗡嘤嘤杂音的笑。
转学生在她的梦境中出现了。丰川头上依旧带着那片黑纱,而眼神却那样锐利,几乎要形成某种实体将她钉在背后的墙上。上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像是能把她的躯体整个吞下那样大。三角初音这样想着往丰川祥子身边走去。
“你讨厌这一切吗?”
“我恨这一切。”
丰川祥子像是获得什么意料之内的答案,微微颔首。她将头上的黑纱摘下,戴在三角初音的头上,隔着黑纱点了点她的眉心。随后那里开始灼烧、变得滚烫,向三个方向蔓延:向内刺及大脑、向外,以及全身。三角初音陷入高烧一样的昏沉,她跌入丰川祥子的怀中。但她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接触,像是自己在拥抱一片虚空。
第二天早晨,她听见父母谈论着深夜在守林人眼前突然消失的山;进入学校后她发现没有人再讨论丰川祥子。
就像是她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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