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黄少天再回想起出道的那一年，印象最深的不是新秀墙，也不是媒体死命追着蓝雨波动的成绩不放，而是一场撞上赛季伊始的特大台风。

八月中旬，夏休期进入尾声，战队通知选手们回来磨合训练，好以饱满的状态迎接新赛季。

“轩仔，你现在好像那个表情。”还没有到训练正式开始的时间，黄少天坐在训练室的电脑前，跟旁边相熟的人搭话。

“边个。”回战队第一天，还没调整回来，加上睡得太少，人也不清醒，郑轩下意识用白话答道。

喻文州也在，于是黄少天偷偷用qq发过去，给郑轩看“丢！我唔想返工啊！”.jpg。

没问黄少天为什么特意切成qq消息，郑轩缓慢启动大脑程序。顶着一双黑眼圈的他一手支着脑袋，终于回魂，换回普通话：“不是啦，认床，没睡好。”

这一年的九月，荣耀职业联盟第四赛季，他们将一齐出道，成为正式选手。宿舍也从青训营的两人合住改成了单人间。

出道的时间早在年初就定下了——黄少天生日在八月，刚好能赶在新赛季前成年，注册为职业选手。方世镜在青训营里给三个人打了几次预防针，要他们尽快习惯身份的转变。

三个人，他，郑轩，还有一个喻文州。

黄少天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喻文州会留下来——恐怕当时整个蓝雨除了喻文州本人，没有第二个人相信，这个只是堪堪过了职业手速及格线的少年能走到最后。

而亲眼见证喻文州连胜三局魏琛后，黄少天不得不承认，喻文州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不仅仅在于荣耀技术——知道如何发挥自己的长处，不被看好也能坚持自己的选择，都是。

曾经他还为这个吊车尾暗自惋惜过。并不是因为黄少天和喻文州有什么私交，他只是觉得，操作归操作，来到青训营的都是喜欢荣耀，喜欢蓝雨的人，就这么被淘汰出局，没法继续在自己喜欢的路走下去，很可惜。

没想到喻文州不仅留了下来，还接手了索克萨尔，成了他的队长。

说实话还挺替喻文州高兴的，虽然黄少天当时压根就算不上和喻文州关系多好。没办法，即便是黄少天这般混得开的，也得承认这世上就是有自己不擅长与其打交道的类型。

魏琛离开，郑轩加入，方世镜在第三赛季结束后也宣布退役——蓝雨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说不上多要好的喻文州反而成了和他共享同一段记忆的那个。

至于关系，黄少天自诩这一年来和喻文州拉近距离已然卓有成效，以后场上场下更是有机会继续磨合，方世镜那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之后的蓝雨，一定会走得更远。不再多言，黄少天抓紧时间，投入到新赛季前最后的训练中去了。

雄心壮志豪情万丈还没到一个月，荣耀职业联盟第四赛季刚开始没两周，风波乍起——物理意义上的风波。原定于本周六晚，蓝雨主场迎战烟雨的比赛不得不因台风而宣布延后。或许是两个雨字招来了天公的侧目，G 市拉起了台风红色预警。公共交通停运，大型活动中止，一切以安全为重。

蓝雨大多是本地人，有着丰富的应对台风经验。俱乐部已经备好了水和食物，队员们一起给窗玻璃贴上胶带，把养在屋外的盆栽搬进房间，在风越来越大之前收拾完一切，进屋休整。由于当天是原定的比赛日，食堂工作人员下午就放假了，大家便商量着晚上这顿自己打边炉吧。

正好现成的食材也能凑齐一桌火锅，全票通过。烧着水的工夫，外面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雨滴狂暴地拍着玻璃窗，凄厉地留下一道道纵长的水迹。天已经完全黑了，风雨嘶吼得厉害。不知是谁提议的机会难得，气氛刚好，不如我们来看恐怖片。

这个时间点本来该在晓川场馆的。

熟练地给锅里下菜，黄少天却不由自主地出神。他并不是不喜欢这种围桌打边炉，也知道比赛没法如期举行是客观天气因素，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

“少天怎么了。”其他队员正在帮忙拿碗筷，只有喻文州在这边帮着下菜。

他倒是适应得够快。

“没什么。”黄少天换了话题，“队长爱看恐怖片吗。”青训营时也偶尔会组织类似观影活动，他记得喻文州很少参加。当然，黄少天知道那多半是因为交接队长职务，喻文州经常要跟着方世镜跑。

“还好。”喻文州站在他旁边答道。

真奇怪，就站在旁边，距离感居然这么重。饶是很能聊天的黄少天也不禁暗暗想道这人真是太慢热了。自己认识轩仔比认识喻文州还晚一年，论亲近程度反而还不及前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边下着鱼丸一边望向屋外的狂风暴雨，真是充满波折的出道年……记得这号风球名字是——山竹。喻文州就像……对，就像山竹。看着不打眼，表皮也很坚固，不过内在价值蛮高？有了双核的蓝雨会更好，黄少天确信。

没关系，机会有的是，正副队还怕搞不好关系吗，黄少天如此想道。

---

吃完收拾好餐具，大家跑到训练室看挑选好的恐怖片。“挤挤，挤挤，侧边视角不好。”几个队员推搡之间，蓝雨正副队坐到了一起。房间里照明全熄，众人拆了几包零食薯片各自分食，观影气氛很足。

喻文州接过一袋薯片，袋口敞着朝向他右手边的黄少天。室外风雨声响惊人，室内也不安分，投影仪的风扇呼呼作响，奋力散热，周围人小声低语打闹，间或混杂着零食被咬碎的声音。

新晋蓝雨队长贴着旁边副队长的皮肤，想着空调温度是不是该打低点。

要有队长的样子。

肩负着前辈的期待，喻文州学着把自己放在队长的位置上来做事。场上要考虑战术布局，场下要再复盘，分析，讨论，青训营也要顾。同时还不能显得过于严肃，在说话做事的风格上，喻文州想了想，称呼队友们的名字以示亲近。

在副队长黄少天的协作下，一切推进得还算顺利。喻文州知道他比谁都在乎蓝雨，比谁都更想让蓝雨获胜，只要对蓝雨有利，绝对全力配合自己。他想起第二赛季的时候两个人还不怎么对付，不叫对方名字，黄少天叫自己吊车尾，自己也只称呼他为“你”——或许不该这么说。

那个时候自己眼里的是夜雨声烦的操作者。

蓝雨未来的王牌是夜雨声烦，故而该在比赛台上的自然是黄少天。

那时候他和黄少天几乎没有什么私交，对黄少天的印象只有这个人是夜雨声烦账号卡的持有者。或许青训营其他人会惊讶于这个答案，那可是黄少天？！可在当时的喻文州眼里，他脑子里只有荣耀，和荣耀打得好的人。

他没想到其后的日子里，黄少天作为“黄少天”这一个体的形象反而越加鲜明起来。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喻文州的视角里发生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情。单薄的“夜雨声烦操作者”这层形象忽然有一天长出血肉，拥有精魄，和自己一起站在蓝雨的战场上。喻文州甚至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非常奇怪，为什么从前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呢。

十八岁的年纪想不通的事情有很多，喻文州并不急于求解，只是小心地把握着和黄少天的距离。正副队要是闹了什么矛盾，其他队员该不知如何自处了。

任由思绪纷飞，不觉电影已经开演多时。喻文州稍微花了点时间跟上剧情——一个怪物吃掉主角后，披上主角皮囊，顶替主角身份，而周围却无一人发觉，导致众人陷入险境。

队员们小声议论着剧情。“这装人又像又不像的，确实恐怖。”“你们说要是它混入蓝雨，装成谁最容易暴露，假扮谁最不容易被拆穿？”“装成队长最难暴露吧……”

喻文州适当加入讨论，笑道：“我有那么恐怖吗。”“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一般没人敢怀疑队长吧。”

大家很快又将专注力转回画面。喻文州却由刚刚一声声的队长中想起黄少天喊自己队长的样子。一次模拟训练，他问黄少天为什么要挡在自己身前，换来一句爽利干脆的，真心实意的“说什么啊，队长。”似乎是从那时候起，黄少天就管自己叫队长了。

我知道的。

黄少天在意的是蓝雨。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偏偏桌子上没有多余的杯子了。喻文州示意黄少天先自己拿着那袋薯片，起身去自己房间拿水杯接水喝。

走廊的日光灯似乎老化了，不太稳定，一闪一闪的。外面是漆黑的深夜，暴风雨仍然没有停息的预兆。喻文州端着杯子独自穿越其间，想起恐怖片，觉得还是正在肆虐的山竹更为可怕。不知道会吹断多少榕树，要花多久恢复，蓝雨主场的常规赛什么时候能继续。

然而种种问题都没能盖过他心头那个更深的疑惑，他试图转移思绪，却没成功。

“队长你回来啦。”见到喻文州进门，最靠门边的队友朝他打了声招呼。

“原来这具身体是你们队长。”他幽幽地靠近众人。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喻文州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几分诡异。

室温顿时都降了几度。

“啊——！”有胆小的队员已经叫出声来了，“你你你……别过来啊……我警告你！”旁边人也壮胆般喊话，尽管声音有些不稳：“队长快说你是骗我们的……”

太入戏了，不知道谁刚才说不会怀疑队长的。目睹一切的黄少天不免笑出声来，一个箭步上去拍了喻文州一下：“干什么吓大家。”

于是喻文州转头看向他。“少天不觉得我演得好吗。”黄少天一怔，好像还是没习惯对方称呼自己名字。魏琛方世镜大部分时候连名带姓地喊他，同龄队友又大多喊他黄少。算起来还真是，现在只有喻文州这么喊。

“只比电影稍微差点。”他违心地说道。要死，竟然从那个喻文州身上看出两分情绪来。自己一定是被电影带跑了。

回到座位，电影接近剧情高潮，喻文州却无心再看。他发觉自己过于在意那个答案，实在按捺不住，都不像自己往日的冷静。于是他开口：“我演得好吗？蓝雨队长。”

说这句话的时候，喻文州没有看向黄少天，眼睛只注视着面前的电影画面。黄少天侧过头去看他，见状差点以为刚刚那极轻极低的问句是自己幻觉。

恐怖片没什么激昂的配乐，其他人沉浸于剧情高潮连拿取零食的手都停下了。

唯有屋外大雨瓢泼。

不知不觉地，黄少天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喻文州还真是山竹，这次他指的是台风。还是不懂喻文州在想什么，道阻且长啊。

趁其他人的注意力还在电影上，黄少天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飞快回了一句。

“喻文州你发咩癫。痴线啊，你就系队长，队长就系你。”

喻文州笑了一声。

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Fin.

小说相关章节：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