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纪瑶。

“瑶”是美玉的意思。这是一个残酷的玩笑。在庞大如巨兽的纪氏家族里，我，以及我的父母，连瓦砾都算不上。我们是“分支”，这个词在家族内部的含义等同于“仆人”、“低贱”和“可以随意处置”。

我的童年，是在主家宅邸那冰冷、巨大的阴影下度过的。我唯一的记忆就是“饿”。

不是那种“想吃零食”的撒娇，而是一种持续的、啃噬内脏的空洞。我的胃袋似乎永远是瘪的，胃酸灼烧着空无一物的胃壁。我父母的工作是“伺候”，他们得到的报酬仅够我们勉强维生。在主家飘出浓郁肉香的厨房外，我学会了如何靠吞咽口水来欺骗自己。

父母总是弓着腰，脸上堆着谦卑到近乎扭曲的笑容。他们告诉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主家，能被允许活在这片土地上，已是天恩。

所以，当主家宣布，我被“拉过去”给唯一的继承人——纪凌少爷——做“学习伴侣”时，我的父母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那是无上的荣耀。

那年我六岁。

我第一次见到纪凌。他坐在明亮的房间里，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洁白衣服。他不像主家的其他人那样无视我，或者投来鄙夷的目光。

他只是好奇地看着我。

“你就是纪瑶？”他问。

我紧张地点头，饥饿让我有些眩晕。

他似乎看穿了什么，皱了皱眉，推过来一盘精致的点心。“吃吧。”

我不敢相信。我看向旁边的仆人，仆人毫无反应。纪凌又说了一遍：“我让你吃。”

我扑过去，用手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太甜了，太香了，那股暖流涌入空荡荡的胃里时，我几乎要哭出来。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变了。纪凌对我很好。

他会把他那份丰盛得过分的餐点分给我。他似乎对我“吃东西”的样子很着迷。

“瑶，多吃点，你太瘦了。”他会托着下巴，微笑着看我狼吞虎咽。

对于一个长期处于饥饿中的孩子来说，纪凌就是神明。是他，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饱足”的幸福。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小学时期，这种“善意”开始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我真的已经吃饱了。那种温暖的饱足感已经顶到了我的喉咙，我甚至能感觉到食物在胃袋里向下沉坠的重量。

“凌……凌哥哥，”我小声地，谦卑地叫他，“我吃不下了。”

“是吗？”他会歪着头，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涂满奶油的面包，“可是这个刚烤好，很香的。这是‘最后一块’。”

我不敢拒绝。拒绝“神明”的赏赐是不可饶恕的。

我会在他专注的注视下，把那“最后一块”咽下去。胃袋被撑得有些发紧，有点难受，但还能忍受。我们都还小，这点“过度”的投喂，在“不公家族”这个巨大的背景板下，更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独属于他的纵容。

我以为这就是一切。我以为他只是喜欢看我吃饱的样子。

直到我升入初中，十二岁那年。

我开始发育了，身体对“饱腹”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而纪凌的“投喂”，也不再是分享，而成了“任务”。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们刚吃完午餐——分量是我正常食量的三倍。我的胃高高地鼓起，顶在我的肋骨下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我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纪凌让仆人端上来了“下午茶”。不是一块，是整整一个八寸的黑森林蛋糕，还有一升装的冰牛奶。

“吃吧，瑶。”他坐在我对面，翻动着书页，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

我看着那厚重的巧克力和奶油，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感直冲大脑。我真的不行了，再吃一口，我一定会吐出来。

“凌哥哥，”我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我真的……我真的很撑了……我不想吃……”

我说了那句禁忌的话。“不想吃。”

纪凌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微笑。他的眼神很冷，就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抓起那块最大的蛋糕，不是用盘子，而是直接用手，五指陷进松软的奶油里。

“啊——”他命令道。

“不……凌哥哥……我求你……”

他捏住了我的下颌，强行把我的嘴掰开。我的牙齿磕到了他的手指，但他毫不在意。他把那一大块混着奶油和巧克力的蛋糕粗暴地塞进了我的嘴里，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无法呼吸，我拼命地想把东西吐出来，但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咽下去。”他冷冷地说。

我被迫吞咽，甜腻的、冰冷的混合物滑过我痉挛的食道，砸进那个已经满负荷的胃里。

我刚得到一口喘息，第二块又被塞了进来。

他不再是那个“喂”我的人。他是在“填充”我。

我被按在椅子上，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我的胃在发出痛苦的悲鸣，它被撑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可怕的界限。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肚皮被绷紧，皮肤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喝。”他把牛奶瓶举到我嘴边。

“不……会炸开的……真的会炸开的……”我绝望地尖叫。

“喝。”

冰冷的液体灌了进来，在那个被食物塞满的、滚烫的胃里剧烈翻腾。我的胃痉挛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压力从腹部涌上来。

我猛地推开他，剧烈地干呕着，将胃里所有的东西——蛋糕、牛奶、午餐——全都剧烈地喷射出来。那股酸臭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昂贵的房间。我缩成一团，因为过度呕吐而浑身抽搐，胃袋空了，但比刚才还要痛。

“啪！”

一个冰冷、清脆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不是暴怒的殴打，而是一种冷静的、不带情绪的“惩戒”。

我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抬头看他。

纪凌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被我溅到的鞋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瑶，你让我恶心了。”

他站起身。“把这里弄干净。然后，把剩下的吃完。”

“不吃完，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房间。你父母也一样。”

我看着地上的污秽，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个蛋糕和半瓶牛奶。我的身体在因恐惧而颤抖，但我的胃因为刚刚的剧烈呕吐而在疯狂抽搐。

我明白了。

从饥饿中拯救我的“神明”，露出了他真正的样子。我不是他的玩伴，我只是他的一个“容器”。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剩下的东西和着眼泪咽下去的。我只知道，当我扶着墙，拖着那个仿佛要坠落地面、硬得像石头的肚子走出房间时，我的童年，连同我对纪凌所有的感激，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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