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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悬在天顶,把金辉泼在集镇的青石板路上,集市里喧闹得像涨潮的水,从街头漫到街尾,裹着甜香、油香、烟火气,往人鼻子里钻。
他的小手被母亲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小小的身子被人流挤得晃来晃去,眼睛却瞪得溜圆,一刻也不肯闲着。
他先是看见街口的糖画摊子,熬得金黄的麦芽糖在石板上拉出细细的糖丝,转眼就勾出了活灵活现的龙、兔子,插在草把子上。旁边是捏泥人的摊子,老汉的手指翻飞,一团团彩泥转眼就变成了胖娃娃、布老虎、拿着长枪的将军,引得围看的孩子们阵阵惊呼。再往里走,卖玩具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刷着红漆的拨浪鼓,一摇就发出咚咚的响;削得光滑的木陀螺,配着细细的鞭子;竹蜻蜓一搓就能飞上天,还有带着彩纸的小风车,风一吹就呼呼地转;最惹眼的是那些木头削的长剑、木刀,还有上了弦就能蹦跳的铁皮青蛙,是男孩子们最眼馋的玩意儿。
风里的香味一阵接着一阵。刚出锅的炸油糕,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就流出滚烫的红糖馅;馄饨挑子的锅里滚着雪白的馄饨,骨汤的鲜气飘出老远,摊主拿着长柄勺,一扬手就撒上一把葱花和虾皮;还有卤味摊子,酱色的猪蹄、鸡爪、卤蛋泡在老卤里,咸香的气息勾得人肚子不停叫唤。
他的脚步挪不动了,拽了拽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发出乞求的声音,“娘,俺想吃糖葫芦。”
母亲低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放缓了脚步:“好,俺的涛涛要吃什么样的糖葫芦,娘这就带你去买。”
“我要吃山楂做的糖葫芦!要裹满糖的,不粘牙的!”他立刻蹦了起来,
母亲笑着应了,牵着他的手,顺着集市的街道慢慢找。路边的摊子上也有插着糖葫芦的,可要么是裹的糖发乌,要么是山楂焉萎的,母亲都摇着头走过去了。一直走到集市最偏的角落,才看见一辆旧的三轮自行车,车斗前的木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串串裹着晶亮的糖衣,看着就新鲜。车旁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脸上堆着笑,看着格外亲和。
“就这家。”母亲牵着他走过去。
老妇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沾着糖渣的围裙,嗓门洪亮,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热情:“大姐,给娃买糖葫芦?我跟你说,要买就买现做的!现熬的糖,现串的山楂,脆甜不粘牙,娃们都爱这个!”
“娘,俺要现做的!”他拽着母亲的手,晃了晃。
“行,麻烦大娘给做一串山楂的。”母亲点了点头,从布兜里摸出五枚摩拉,放在了木台上。
“好嘞!稍等!”老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脚利索地支起小煤炉,把铜锅架上去,倒了白糖和清水,慢慢熬起了糖稀。又拿起洗干净的山楂,用细竹签串了八颗,每颗都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糖稀在锅里冒起了细密的泡,甜香瞬间漫了开来。可就在这时,母亲突然皱紧了眉,捂着肚子弯下腰,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哎呦……这肚子怎么突然疼起来了……”
她抬头看了眼老妇,又看向身边的儿子,脸上满是焦急,最终对着老妇赔了个笑,“大娘,对不住,我得找个茅房去。麻烦您帮我照看下娃,我去去就回,就几分钟的事。”
“没事没事,大姐你放心去!娃放我这,保准丢不了!”老妇摆了摆手,笑得一脸和善。
母亲蹲下身,反复捏着儿子的肩膀:“涛涛,就在这站着,哪也不许去,不许跟任何人走,等着娘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娘。”涛涛点头,可小手死死攥住了母亲的衣角,不想让她走。可母亲又疼又急,只能摸了下他的头,就捂着肚子,急急忙忙地跑向集市外的茅房,转眼就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流里。
摊子旁只剩他们两个。铜锅里的糖稀冒泡,甜香混着煤烟味,飘去很远。老妇垂眼打量他,目光扫过他白净的脸蛋、新做的衣衫衫、手腕上亮闪的银镯,脸上又挤出笑意:“小娃娃,你叫啥名?”
“陆涛,奶奶叫我涛涛就行。”他回应着,视线依旧粘在铜锅上,心里只盼着母亲快些回来。
老妇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涛涛啊,想不想去个好地方?那里有堆成山的玩具,木剑、铁皮青蛙、会飞的竹蜻蜓,要啥有啥,还有好多跟你一般大的娃,天天陪你玩。”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想!想去!”
“那奶奶带你去。”老妇说着,枯瘦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陆涛猛地往后挣,脸涨得通红:“我娘还没回来!我要等我娘!她不让我跟别人走!”
老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嘴角往下垮,眼里的光冷得像寒冬里的井水,先前的和气荡然无存。她咬着牙,声音像砸在石板上般冷硬是:“管你娘做什么?跟我走,保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那穷娘强一百倍。”
陆涛张嘴就要喊,刚发出一点气音,老妇的另一只手就死死捂住他的嘴。粗糙的掌心堵得他喘不过气,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拼命蹬着小腿,身子扭动,可那点力气在老妇手里,就像被捏住后颈的兔子。
老妇飞快扫过四周,集市的喧闹依旧,锣鼓声、吆喝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还在响,没人往这个偏僻的角落投来目光。她拽过脚边的粗布大麻袋,扯开袋口,把他像拎小鸡一样塞进去,跟着收紧袋口,用麻绳死死扎了三道结。
麻袋里一片漆黑,粗硬的布面蹭得他脸颊生疼,只有细碎的光从布缝里透进来。他用肩膀撞着袋壁,脚蹬着麻袋底,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眼泪把粗布泡得发潮,可那点声音,早就被集市里的喧闹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老妇面不改色,把沉甸甸的麻袋搬上三轮车后板,用一块沾着油污的破布遮住。她看都没看锅里已经熬糊、冒出焦烟的糖稀,跨上车子,脚下用力一蹬,三轮车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动了起来。转眼就拐进集市旁的僻静小巷,车轮碾过碎石路,朝着远离集镇的方向,越走越远。还能隐约听到后边传来的,女人的哭喊声,吼叫声……
陆涛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年究竟多少岁了。
豁口的粗陶碗摆在脚边,碗沿磕得坑坑洼洼,里面躺着两枚沾着泥的摩拉,还有半块被路人踩扁的馒头。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后背抵着墙根渗出来的潮气,右腿以一个歪曲的角度蜷着。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粗布的裤脚扫过他的破碗,连眼皮都不肯垂一下,仿佛他和路边的碎石、墙根的野草,本就没什么两样。
就连他身边那些年纪相仿的男孩,身前同样摆着豁口的破碗,也一样被淹没在人潮里。他们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缺了半根胳膊,有的和他一样,拖着一条再也站不直的腿,像被扔在路边的烂果子,没人会多看一眼。
日头慢慢往西斜,陆涛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裙的女人,正牵着个小男孩往前走。那男孩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饱满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在日光里晃出细碎的光,和他记忆深处那点模糊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他忘了自己蜷着的伤腿,忘了墙根的冰冷,忘了手里空空的破碗,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往前扑了过去,枯瘦的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那串晃眼的红,抓住那点早就被碾碎在时光里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女人尖叫一声,立刻把孩子搂进怀里,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抬起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剧痛瞬间顺着肋骨窜上头顶,陆涛摔在石板路上,疼得浑身发抖。女人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臭乞丐,滚开!有手有脚不去劳动,在这里拦路抢东西,真恶心!再敢往前一步,我叫千岩军把你抓起来!”
女人搂着孩子,啐了一口,快步走远了。那男孩趴在母亲的肩头,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就被母亲按着脑袋转了回去。
陆涛趴在地上,艰难的缓过那阵剧痛。他伸出枯瘦的手,摸向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裤管底下的骨头歪歪扭扭地愈合着,旧的断痕叠着新的伤痕,皮肉早就缩成了一团,再也伸不直,再也站不稳了。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有眼泪砸在了地上,转眼就被日头晒干,没留下一点痕迹。
“走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个缺了三颗门牙的男孩,比他高半个头,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他弯下腰,熟练地把陆涛抱起来,放到了旁边一辆破旧的手推车上,车板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硌得人骨头生疼。“今天我们要到的摩拉太少了,羊爷爷肯定不会给我们饭吃的。”
其他几个男孩这时也一并站起身,收起了脚边的破碗,把捡来的破烂扔到另一辆手推车上,沉默地跟在后面。他们推着车,离开市区,顺着坑洼的土路,走进了城外的山道。风卷着山草的腥气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呻吟,像极了陆涛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
山道的尽头,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推开门,里面是几土坯房,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硬邦邦的,角落里堆着发臭的垃圾,空气里混着霉味、酸腐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被人从手推车上抱下来,扔到了冰冷的土炕上。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是个干瘦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一双瞳孔是横着的,形似山羊,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冷光。
“对不起羊爷爷,我没有……”陆涛的话还没说完,老人那只穿着硬底布鞋的脚,已经狠踩在了他那条伤腿上。
剧痛像有把烧红的刀,顺着断骨扎了进去。陆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指甲深深抠进了炕席里,扯出一道道破口。旁边站着的几个男孩,全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抬头看一眼,像一群被拔了舌头的鹌鹑。
“一群没用的东西。”羊爷爷的脚还在碾着他的伤腿,“一天下来,就要回来这么几个摩拉,连给我买酒都不够。今天都给我吃猪食去!”
他终于挪开了脚,转身走出了屋子。陆涛蜷缩在炕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疼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颤。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她来到男孩们面前,挨个抬起手,扇在了他们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接连响起,没人敢躲,没人敢哭,只是挨了打之后,头垂得更低了。
“废物。”老妇人啐了一口,扯着最前面那个男孩的耳朵,把他们一串领出了屋子,往后院的猪圈走去。
猪圈里臭气熏天,几头粉白的肥猪正在食槽边拱来拱去,发出哼唧的声响。男孩们像被规训了千百遍一样,不用人吩咐,就挨个趴在了长长的石槽前,和那些肥猪挤在一起。老妇人则拎着一个泔水桶走过来,桶里的东西酸腐刺鼻,混杂着发霉的剩饭、烂菜叶、啃过的骨头渣,还有猪吃剩的糠麸。她抬手一倒,浑浊的泔水便倒进了石槽里。
陆涛被人抱过来,放到了食槽的最末端。
肥猪们也立刻拱了上来,男孩们跟着低下头,把脸埋进酸臭的泔水里,和猪一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泔水的酸腐臭气裹着猪粪的腥臊,在猪圈里稠得化不开。老妇人拎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棍子,枯瘦的手攥得紧实,棍尖在每个埋头吞咽的男孩脸旁慢悠悠晃荡,像毒蛇吐信般扫过他们脏兮兮的面颊。
谁也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有个年纪最小的男孩饿极了,脖颈不自觉地往上抬了半寸,想多够几口槽底的剩饭,棍尖瞬间落下,抽在他的颧骨上。一声闷响,男孩的脸颊立刻肿起一道红痕,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泔水往下淌,他却不敢哭,只是咬住嘴唇,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转眼就被猪哼声吞了个干净。
老妇人阴沉着脸,目光扫过每一个蜷缩在食槽边的身影,棍尖时不时虚点一下,但凡有人稍有异动,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棍。男孩们像被驯服的牲畜,脊背佝偻着,脸埋在浑浊的泔水里,大口吞咽着发霉的饭菜、烂菜叶与猪食混杂的脏物,直到石槽里的泔水被舔舐得干干净净,只剩槽底黏腻的污渍,她才收回棍子,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残渣。
“吃饱饭了就都给我回去睡觉,少在这儿磨蹭。”她的命令声像冬日里刮过荒原的冷风。
男孩们依言起身,动作整齐,没人敢多停留一刻,自发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脚步拖沓地往猪圈外走。陆涛的右腿依旧钻心地疼,萎缩的腿根本撑不住身子,刚想撑着地面起身,旁边缺牙的男孩便弯腰蹲下身,稳稳将他背了起来,脚步沉沉地跟在队伍末尾。
出了猪圈,暮色已浓,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的余晖,将周遭的草木染得凄冷。他们沿着坑洼的土路,走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一座破败不堪的大房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宅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木梁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透着一股死寂的颓败,像一座被世间遗忘的荒岛。
即将踏入房门的刹那,陆涛下意识地偏过头,往宅子西侧的空地望去。羊爷爷正领着一群衣衫单薄、面色木讷的女孩子,站在两辆马车旁,与几个面色凶戾的男人低声交谈。羊爷爷的山羊瞳孔里透着算计的光,女孩子们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那些个男人的目光,像打量货物般,在女孩们身上来回扫视。
“又有人要被卖掉了吗。”,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嘴唇抿得发白。
没等他多看,背着他的男孩已经踏入了大房子,房门被随手关上,屋内没有半张床铺,只有满地铺着的干硬草席,草席枯黄扎人,散发着霉味与尘土味,屋顶的破洞漏进丝丝冷风,吹得人浑身发颤。月光从破洞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更显凄清。
屋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那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穿着发白的破旧衣裙,发丝凌乱地披散着,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即便面色苍白憔悴,眼神涣散发癫,也能看出往日的温婉模样,与这破败污秽的屋子格格不入。陆涛一直觉得她生得极好看,尤其是那对像桃花一般的瞳孔。可自从一年前被羊爷爷带到这里后,她便日日遭受折磨,起初还会哭会喊,后来渐渐变得痴傻,整日缩在角落,嘴里喃喃着无人能懂的话语,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哭,又很快被羊爷爷的打骂声压下去。
男孩们各自躺回草席上,疲惫与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暗里,他们小声交谈起来,话语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俺还是想做女孩子。”最先开口的是那个挨了打的小男孩,声音细细的,带着委屈,“女孩子天天有白米饭吃,不用吃猪食,不用挨棍子。”
“你瞎讲,当女的才惨。”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立刻反驳,“女的长大了,就要被羊爷爷卖给那些臭光棍,给人家当小媳妇,一辈子都逃不出去,跟牲口没两样。”
“那也好过我们。”小男孩抽噎着,“我们手脚健全的,要被送去给人家白干活,当牛做马;要是遇上谁家粮不够了,就剁下我们一条胳膊一条腿,再扔到街上去要饭。”
陆涛躺在干硬的草席上,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断骨处的旧伤新痕交织,麻木又刺痛。他恍惚了许久,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我们跑吧,趁夜里偷偷跑出去,去找人求救,总会有人帮我们的。”
身边立刻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带着无情的嘲讽,给了他当头一盆冷水。“你疯啦,忘了你的腿是怎么断的了?”那声音冷硬无比,“上次阿石想跑,被羊爷爷抓回来,打断了双腿,扔在院子里饿了三天,最后活活疼死了。你的腿,不就是想爬墙逃跑,被老妇人一棍子打断的?我们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角落里的女人又开始喃喃自语,声音细细的,混着风声,像在哭。身边的男孩们渐渐没了声响,只有均匀的、疲惫的呼吸声,在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就在众人即将被睡意拖入无梦的黑暗时,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深夜的冷风裹着山岗的寒气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仅存的一点暖意。所有人都惊得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墙角缩,以为是羊爷爷又要拿谁撒气,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老妇人,她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揪着一个女孩的头发,把人硬生生拖了进来。女孩大着肚子,臃肿的腹部把单薄的破布裙撑得紧绷,脚步踉跄着,被老妇人拽得一个趔趄,摔在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啊——”女孩捂着肚子,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惨叫,每一声都被剧痛撕得支离破碎。
老妇人连眼皮都没垂一下,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个濒死的姑娘,只是一袋没用的垃圾。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反手拽过木门,扣上门锁,钥匙串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再也没了动静,任由地上的女孩在剧痛里翻滚。
男孩们瞬间围了上来,动作又急又轻,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是叶妹!是叶妹回来了!”缺牙的男孩最先认出人。他记得叶妹半年前被羊爷爷卖给了山下的老农,走的时候还笑着跟他们说,等她安顿下来,就偷带糖糕回来给他们吃。
“她怎么大着肚子?”有人颤着声问,借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所有人都看清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还有那张被痛苦彻底揉碎的脸。不过半年时间,那张原本带着灵气的少女面孔,此刻惨白得像死人,眼窝深陷,嘴唇咬得血肉模糊,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
叶妹的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围过来的男孩们脸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一声痛哼,才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字句:“那个叔叔……他不要我了……嫌我怀了他的孩子……打了我一顿……就把我送回来了……”
一阵更剧烈的阵痛袭来,她弓起身子,手指甲抠着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又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把剩下的哭喊憋在喉咙里,只发出闷闷的、像受伤幼兽一样的呜咽。她怕自己的哭喊又将那老妇人引回来。
“她要生了。我们该怎么办?”最小的男孩急红了眼睛,他伸出手想去扶她,可手在半空中就僵住了,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们这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每天在棍棒、泔水和无休止的恐惧里苟延残喘,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住,哪里懂得如何迎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他们只能围在这个濒死的女孩身边,眼睁睁看着她被痛苦一点点撕碎,却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都给不了。
“肚子……好痛……”叶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冷汗像浸透了她的衣衫,把她整个人泡在了潮湿里。剧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她仅存的意识,她的视线开始发黑,围在她身边的人影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影,攥着草席的手一点点松开,脑袋歪向一边,眼看着就要坠入昏厥之中。
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正一下下拧碎叶妹的五脏六腑。她的喉咙里滚出濒死的嗬嗬声,视线彻底涣散,手指在泥地里抓出一道道血痕,眼看就要被黑暗彻底吞噬。就在这时,屋子最暗的角落里,有个身影突然动了。
是那个生着桃花般眼瞳的女人。
在此之前的无数个日夜,她永远像一株被暴雨打烂的残花,蜷缩在角落,眼神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无人能懂的呓语,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可此刻,那层疯癫的迷雾骤然散去,她拨开围在一旁的男孩们,跪在了叶妹身侧。她先伸出手,用掌心轻轻贴住叶妹汗湿的、滚烫的额头,温柔地抚顺她粘在脸颊上的乱发,用一种低柔的、如同哄睡婴孩的调子,一遍遍地重复:“别怕,姑娘,跟着我喘气。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叶妹剧烈颤抖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涣散的目光也勉强聚焦在她的脸上。女人顺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平躺在铺着薄草的泥地上,再用膝盖轻轻分开她蜷起的、不停发抖的双腿。围在旁边的男孩们屏住了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连伸手帮忙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这群在棍棒与泔水里苟活的孩子,连自己的性命都握不住,并不懂得如何迎接一个新生命。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袭来,叶妹弓起脊背,喉咙里爆发出破碎的哭喊。女人立刻用手掌按住她的膝盖,凑到她耳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厉声说道:“用力!姑娘,把所有力气都往下使!对!就是现在!使劲!” 她的另一只手同时抓住自己破旧的裙摆,猛地一扯,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迅速垫在了叶妹的身下,那片麻布转瞬就被温热的血水浸透,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陆涛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两只手上。他看见女人的手探向叶妹的下体,确认宫口已完全开全,随即用掌心稳稳护住产道的边缘,避免胎儿娩出时造成撕裂,嘴里依旧不停歇地引导着叶妹的呼吸与发力。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滚落,滴在叶妹沾着污泥的裙角,可她的手稳得像山岩,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时间在此刻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整个寒冬。叶妹的哭喊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细若游丝的呻吟,她的脸白得像死人,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连攥住干草的力气都快要散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声细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啼哭,划破了这间屋子的死寂。
婴儿滑出了母体,皱巴巴的,身上裹着血污与胎脂,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只本能地挥舞着细弱的四肢,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喊。桃花眼瞳的女人立刻伸手接住他,用牙齿咬断了连着母体的脐带,再用剩下的麻布紧紧扎住婴儿脐部的残端。她把婴儿抱在怀里,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那小小的哭声便渐渐平稳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叶妹的身下突然涌出了大量的鲜血。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垫着的麻布,在冰冷的泥地上汇成了一滩晃眼的血泊 —— 是产后无法止住的大出血。
桃花眼瞳的女人立刻腾出一只手,按住叶妹的腹部,试图用按压止住奔涌的血,可那血根本不受控制,依旧不停地从她的指缝间往外冒。叶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婴儿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溢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光便散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落在泥地上,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她死了。连自己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都没能好好看上一眼。
男孩们僵在原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女人抱着怀里的婴儿,低头看了看地上失去温度的叶妹,那双桃花眼瞳里闪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哀恸,随即又被一层厚厚的麻木盖住。她什么也没说,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转身走回了自己蜷缩了一年多的角落,像抱着世间仅存的珍宝。
剩下的男孩们沉默着,从角落里翻出一块破烂不堪的旧毡布,轻轻盖在了叶妹的尸体上。毡布太短,遮不住她露在外面的、沾着泥污的脚踝,可他们再也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
天很快就亮了。灰白的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无动于衷地照亮了这间破屋的每一处污秽。角落里,婴儿又开始哭了。细弱的啼哭,像在寻找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女人抱着他,轻轻晃着手臂,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温柔的曲子,可婴儿依旧哭个不停,小脑袋在她怀里不停拱着。她沉默了片刻,抬手解开了自己破旧的衣襟,露出了乳房。她的乳房干瘪、松弛,皮肤上布满了被虐待留下的青紫伤痕与牙印,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乳头送进了婴儿的嘴里。
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正在自己怀里汲取暖意的生命,那双桃花眼瞳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柔软的光,像春日里化开的湖水。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她被关到这里一年多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那个长着山羊眼睛的老人,他们口中的羊爷爷。他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根包着铁头的拐杖,山羊似的横瞳漠然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男孩们瞬间从草席上弹起来,动作整齐,自觉地沿着墙根排成一列,齐刷刷地跪坐下去,脊背佝偻着,头埋得低低的,连鼻尖都快要碰到冰冷的泥地。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他们甚至不敢抬眼看一看门口的人。
可羊爷爷根本没看这群跪着的孩子。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角落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身上。
他迈开脚步,朝着角落走去。拐杖敲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女人立刻把婴儿护在怀里,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土墙,那双桃花眼痛里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恐惧与警惕,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母兽。
“把孩子给我。” 羊爷爷站在她面前。
女人拼命摇头,把婴儿护得更紧了,后背死死抵着墙,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似的低吼,可羊爷爷只是弯下腰,伸出枯瘦的、如同鹰爪般的手,轻轻松松就掰开了她的胳膊,像掰开一根脆弱的枯枝。他一把夺过了那个还在吮吸母乳的婴儿,动作粗暴且漠然。
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立刻爆发出响亮的哭喊。女人疯了一样扑上去,又抓又咬,嘴里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喊:“你放开那个孩子,放开那个孩子!”
羊爷爷随手一推,就把她狠狠踹倒在地。跪着的男孩们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地里,却没人敢动一下,没人敢说一句话。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群被割掉了舌头的人,连最微弱的反抗都做不到。
在所有人惊恐到近乎窒息的目光里,羊爷爷低头看了看手里啼哭不止的婴儿,山羊似的横瞳全然没有犹豫。嘴角牵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抬起手,把那个小小的、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天的婴儿,捧到了自己的嘴前。
第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响起时,陆涛看见老人的牙齿咬穿了婴儿柔软的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他布满褶皱的嘴角往下淌,滴在了他深色的衣襟上。婴儿的哭喊只持续了半秒,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闷响,随即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像被活生生挖走了心脏,她再次扑上去,却被老人一脚踩住了手腕,骨头碎裂的声响和她的哭喊缠在一起,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可羊爷爷依旧面不改色。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灰白的晨光,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啃食殆尽。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享用什么珍馐美味,连细小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沾着血的碎布,被他随手扔在了泥地里。
他抬起手,用袖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山羊似的横瞳再次扫过屋里所有的人,“不错,还是小孩子的肉最美味。”羊爷爷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走出了屋子,随手带上了房门。
陆涛躺回冰冷的草席上,盯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他那条残废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胃里依旧感到阵阵恶心,耳边反复回响着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女人绝望的哭喊。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缺了三颗门牙的男孩,蹲下身,凑到陆涛的耳边,声音小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之前说的对。羊爷爷就是个怪物,我们必须得跑。”
陆涛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转过头,这个之前第一个用冷水泼灭他逃跑希望的男孩,此刻眼只剩下被恐惧逼到极致的决绝。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断骨处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逃跑失败留下的、永远的伤痕。“阿建,要不这样,我们今天去要饭的时候,趁机跑。跑的时候就往人多的地方冲,大声呼救,肯定会有好心人来救我们的。”
阿建的脸瞬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生怕羊爷爷就站在门外。他的手死死攥住陆涛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可是那个老太婆每天都跟在我们周围,坐在街口的茶摊盯着我们。我们只要稍微跑出她的视线,她就会拎着棍子追过来,上次大柱只是多跑了两条街,就被她打断了三根肋骨,躺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熬过去。要是跑不成,我们都会死的。”
陆涛当然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败的代价。
可他更清楚,留在这里,结局早已写定。叶妹死了,那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被活活啃食了,那些被卖掉的女孩、被打残去乞讨的男孩、消失在黑夜里的同伴,他们的结局,就是他和所有孩子的明天。留在这里,他们只会像牲口一样被随意处置,被榨干最后一点用处,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陆涛闭上眼,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年前的那个正午。阳光晃眼的集市,母亲粗糙温暖的手掌,铜锅里熬得甜香的糖稀,还有那串他终究没能吃到的糖葫芦。他答应过母亲,会在原地等着她回来,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他要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与犹豫。他睁开眼,看向阿建,那双曾盛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必须试一试。”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一种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坚定,“待在这里,我们迟早会死。不是被棍子打死,就是被饿死,再不然,就会像那个婴儿一样,被那个怪物一口一口吞掉。我不想就这么死了,我要回家。”
阿建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自己住的那个小村子,想起母亲为他蒸的白面馒头,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编竹筐的样子。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此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阿建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我我听你的,我也要回家。”
他们的对话没有逃过其他男孩的耳朵。他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在陆涛和阿建身边围成一个小小的圈,眼里有恐惧,有犹豫,却也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对 “回家” 这两个字的渴望。
陆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稚嫩的脸,把那个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的计划说了出来:“等下到了街上,我会故意惹事,把那个老太婆死死拖住。阿建,你带着剩下的人,趁机往镇子另一头跑,不要管我,不要回头。往人最多的地方跑,见人就喊,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救我们。”
这话一出,围着的男孩们瞬间激动起来,却又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惊呼都憋在喉咙里。阿建一把抓住陆涛的胳膊,急得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你的腿根本跑不掉!你把她拖住,她会打死你的!羊爷爷回来,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用担心我。” 陆涛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悲壮的笑。他拍了拍自己那条废掉的右腿,“我这条腿,本来就跑不快。就算跟着你们一起跑,也只会拖累所有人,最后我们一个都跑不掉。我留下来,至少能给你们多争取些时间。你们只要跑出去一个,我们所有人就都有救了。管好你们自己,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没人再说话了。
“就这么定了。” 陆涛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阿建,你带着最小的三个,走在队伍最前面。我走在最后面,只要听见我喊,你们就立刻跑,一秒钟都不要停,千万不要回头。”
就在他们敲定最后一个细节的瞬间,屋外传来了钥匙串碰撞的脆响。
所有人立刻噤声。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散开,回到自己原本躺着的草席上,脸上换回了往日那种麻木、空洞、逆来顺受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密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陆涛顺势躺回草席上,闭上眼睛,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撞碎他的肋骨,掌心的冷汗把身下的干草都浸湿了。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钝响,木门被猛地踹开了。
那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结着暗褐色血痂的橡木棍子,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用那副被烟熏得干涩的嗓子厉声吼道:“都给我滚起来!一群没用的臭猪仔!天光大亮了还躺着等死?快拿起你们的破碗,上街给你们羊爷爷赚买酒的摩拉去!今天谁要到的摩拉最少,晚上就别想踏进这个门,就给我吊在院子里,冻到天亮!”
男孩们立刻顺从地爬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被训熟的猎犬,没人敢顶嘴,没人敢慢一步,纷纷抓起墙角那一只只豁了口的粗陶破碗,攥在手里,低着头,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往门口走。阿建弯腰扶起陆涛,把他放到手推车上。
老妇人站在门口,用棍子挨个戳着他们的后背,嘴里不停咒骂着,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在他们身上。可男孩们都低着头,默默承受着,没人露出半点异样。
他们走出了那座破败的大房子,风迎面吹来,还有远处镇子上飘来的、久违的烟火气。陆涛抬起头,看向镇子的方向。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正午的集市,看见了母亲笑着朝他走来,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裹着透亮糖壳的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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