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娜娜广场时，我和我的女朋友一起。这里是曼谷鼎鼎有名的红灯区，它是一个三层楼的环形建筑，站在高层的走廊上便可以一览这里的全貌。每一层都有很多情色酒吧，在这里人们称它们为gogobar。在这些酒吧里，嫖客点饮料就可以坐下观看台上妓女们的表演。这些表演大多都是妓女们裸身或穿着比基尼站在台上，跟随舞曲扭动身体。但在有些酒吧里也有更有设计，更有技术的表演。在这里工作的妓女都是泰国人，顾客可以花些钱请这些妓女喝些东西，其实就是让她们来你身边坐一会。如果这些还不满足，你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做爱要付她多少钱，一个小时还是一整个晚上。
我和女朋友走进一家名为kino的酒吧。点了两瓶啤酒后我们坐下来观赏台上的妓女们。台上有两排一共大约十五个人，这些妓女在我看来大多都很美丽，而且长相风格各不相同。我注意到一个妓女染着一头黄发，她那无忧无虑、洒脱的笑容，看上去十足像个中国的精神小妹。还有一个妓女长得非常像高市早苗，无论是脸还是发型，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当然她很年轻，也很美丽。有一个像印尼人的妓女，身体敦实，表情泰然自若，骄傲地挺起乳房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台上的妓女们排队下来，退到更衣室或是随便找椅子坐下，接着又上去了新的一批。这时我在台上看到了她，心里着实震惊了。
我不想说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我没有说这句话的冲动。但她的美让我迷茫。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到任何别的特征，只有美。好像她的美与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无关。她的脸上没有柔和的美也没有俊朗的美，只有美。她的身体没有胖的美瘦的美健壮的美，只是美。她的美与其它与美相关的一切都无关，只是美本身。她在我眼前，我能直观地感受到一股力量，美的力量，一种绝对的力量，不需要任何故事、文化、道德去做解释。她的舞蹈比其他人更好，而她自己也更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中。她的眼神中有一点冷酷，当她看着我时我不敢看向她。见到她我心里既颤栗又迷茫。我仿佛看到了美神的降临，不是维纳斯那个盗名者，而是看到美在向我展现它自身。
她长得太像个中国人，说她是个中国人没有人能怀疑。她转身下台时我看到她后背的纹身，基本占满了整个背，舞动中我看不出内容，但都是细线条的图画，没有大的色块。妈妈桑过来了，问我们想不想点某个女士下来喝东西。女朋友叫来了一位胖胖的，温柔可爱的妓女。她热情地跟我们交谈，之后又给我女朋友跳了膝上舞。我坐在一旁，时而看着叠在一块的女友和妓女，时而找寻刚才那个妓女的身影，还没有从美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后来我女朋友说要走了，我说我很喜欢那个妓女，我女朋友也认为她美得超乎寻常。女朋友问我要不要点她喝些东西。我笑笑说我不敢。我和女朋友都明白，不是因为女友在这里，而是因为那位妓女太美了。
之后几天继续跟女友在曼谷游玩，我心里仍然对她念念不忘。我跟女友说起这事，她觉得我应该再去kino看看能不能见到她。于是在将要离开曼谷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又来到了娜娜广场。我和女友走进kino，找到一个沙发坐下，我看着台上，没有她的身影，我想着她会不会等会再上来。这时我一扭头，看到她坐在我的侧后方，与一位客人一起。我就坐在那里，偶尔偷看一眼他俩。那个男人很像日本人，他俩静静坐在那里，身体微侧，面对着面，好像在说话，也好像什么也没说。几分钟后她走了，去了更衣室，妈妈桑过去了，和那个男人商讨价钱。我心里有点难过，想着今天可能见不到她了。
女友和台上一个可爱的妓女对上了眼神，互相比心。她走下来绕了一圈，拿了一个硕大的鸡巴毛绒玩具给我们，什么也不说，又嬉笑着回到台上。过了一阵我女友又和台上一个穿渔网袜的妓女对视上了，这位妓女也很像中国人，有一种成熟的风韵，眼神万分妩媚。女友说她受不住这压力，只好叫她下来喝一杯。丝袜姐下来二话不说便骑到我女友身上，扭动的同时一边抚摸我女友一边抓起我女友的手去抚摸她。她解下胸罩，抓起我的手扣在她的乳房上，我抽了回来，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这时我注意到刚刚送我们鸡巴毛绒玩具的妓女坐在对面正生我们的气，也许是真心也许是表演。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招呼她来坐在我的身边。她先是惊讶，指着自己，露出询问的表情。我点点头，她就得意地过来了。
她名叫Nori，她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其实已经三十二岁了，这让我感到惊讶。她来自北大年，看起来有点像马来人。我注意到她小腹上的疤痕，我问她，你有孩子吗？她说有两个，大的14岁，小的我没听清。她又用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意为孩子都已经这么高了。出于对妓女职业的好奇，我又问了些自以为有意思其实没有的问题，我问她有过多少个男人带你回家，她思索了一会说记不清了。因为离别很痛苦，她说。我看着她，想着也许妓女的心也会在一天天夜里被牵扯。“多情自古伤离别……”也许她只是这么说说，她喜欢这种调调，我又想。我打趣问，你见过最大的鸡巴有多大。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笑了，又说没有全都放进去。 “这里的客人有些根本没有鸡巴。”她一边说一边掐着自己的小拇指比划，也许是为了让我开心，也许只是有感而发。
我问她，听说在这里工作的很多女生使用yaba（冰毒），你用过吗？她说她从来没有，yaba很不好。Nori又给我指了指旁边一个白人老头怀里的身材娇小，面容幼态的妓女，她手边有一只电子烟。“那是可卡因。”Nori说。
Nori跟我解释说，她平时就爱喝酒跳舞，跟姐妹聊天。而这里的工作基本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客人另外需要的服务也不只有性爱，有的会跟她们约会，有的会让她们伴游。而且这些客人的要求她们都有权拒绝。她不想让我看扁她，不想让我可怜她，我想。同时心里也为之前流露出的一些怜悯的情绪感到抱歉。她指了指我边上叠在一起做剧烈运动的女友和丝袜姐，问我想不想让她这样，我说不用。我们肩膀互相依靠着坐在那里，轻轻抚摸对方的身体。Nori微胖，皮肤很光滑，身体在那些紧身的内衣条带下有一块块滑溜的突起，摸起来很舒服。良久过后，她说我看起来不太开心。我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妓女，现在她和那个嫖客都消失了，就在我和Nori聊天的那阵子。我想问问Nori那个妓女是谁，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但我只是说没什么。Nori还是翻身骑上了我的双腿，望了望我的女朋友征求了她的同意，之后开始轻轻摇晃我，微笑着抚摸我的脸。
就这么近距离直直看着Nori的脸，我发现她真是个美人。她的脸短短的，圆润又紧致。她微笑时眼睛眯成长长的一条，鼻子翘着看起来俏皮又祥和，饱满的嘴唇下有时会露出漂亮的虎牙。我望着她的脸，轻轻搂抱着她，心里却在想那个离去的妓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
跟Nori告别后，我和女友走出了kino，看看其它家吧，我说。我和女友进了一家名叫公告牌的酒吧。这场地比kino要大好多，妓女也多好多。我和女友坐在一个巨大的浴池边上，浴池里有十几个妓女在自顾自地嬉戏打闹。其中有一个妓女指了指我们这一排的一些客人，对另一个妓女耳语了两句，之后两人便放声大笑。第一句很好猜，她说，“你看这里坐着三对情侣。”但第二句呢？她也许会说，“所以我们就不要费劲冲这里跳舞了！”也许会说，“看他们拘谨的样子！”我猜不出来。在娜娜广场，结伴而来的客人们坐在下面谈论台上的妓女，台上的妓女们也互相谈论着下面的客人，双方都没有任何顾虑。
浴池里交换了几批妓女后，我对女友说，见不到像她那样美的了啊。女友也不想待了，我们走在娜娜广场的走廊上，我望着kino的店门口，嫖客和妓女们进进出出，汇入人流。我忽然第一次理解了奇迹的含义，如果我能再次见到她，那将是一个奇迹。我跟女友一起离开了娜娜广场。
之后我和女友飞去清迈游玩了一周，在清迈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念想着她了，已经可以接受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但一周过后，女友要先行回家，而我可以等到过年。我研究了一下去胡志明，但发现签证需要时间。我想到我可以回曼谷找她。我琢磨着机票，不知道我要哪天飞往哪里。就算去曼谷，我说，我也可以在清迈多呆几天。女友说，如果你真的想见她，你应该争分夺秒。我说，我恨曼谷，我再也不想去曼谷了，一边订了去曼谷的机票，与女友的飞机同时出发。最后女友说，只能在店里见她，不能带回酒店，也不能出去吃饭约会。我说，好的。
再次来到曼谷已经是后半夜，素坤逸11街，街上还有不少游荡的人。时间不早了，虽然娜娜广场还没有关门，但我还是想着明天再去。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听着窗外11街的嘈杂：摩托发动机驱使和空转的声音，转播足球比赛的声音，收摊的妓女和小伙们围坐在路边摊喝酒看球的声音，妓女和游客们去711买些吃的装进塑料袋的声音，一桶桶冰块倒在地上融化的声音，吸大麻的人围在一起呢喃着说话，高耸的垃圾车缓缓驶远……我只希望这些声音永远不要停下。
第二天起来我去租了辆摩托车，租我摩托车的年轻女人四肢修长，小麦色的皮肤，五官细长而婉转，优雅又活力四射，美得令人欢快而不是忧伤。店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年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父亲和爷爷。她问我，骑车去哪里。我说，可能去阿育陀耶。下午我骑车去看了一些画廊。在一面墙上，我看到一幅名为《记忆》的画，画中一个红色的盒子立面敞开，一个穿戴泰国传统服饰的半裸女人坐在盒子里向外看去，直视着我。她的脸让我想起那个妓女。不借助影像，人可以回想起他人的面容吗？为什么朝向面容的回忆总是被杂多的情绪冲散？我回忆不出她的脸，画中女人的目光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到了傍晚，我准备去娜娜广场。我在酒店沐浴更衣完，迟迟无法出发。恐惧使我的胃里并不平静，我害怕见到她，也害怕见不到她。最终我慌张地走上大街，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步行到娜娜广场只需要十分钟。一路上人潮涌动，游客、妓女、商贩。慌张使我想要蜷缩，甜蜜的眩晕又在打开我，死亡的甜蜜，我走在街上像是在走向死亡。上楼走进kino，找地方坐下后我看向台上，没有她，也没有其它熟悉的面孔，精神小妹、高市早苗、林志玲，都不在了。同时还看到许多全新的面孔，那各种异国的，像是出现在杂志上的面孔。我靠在那沙发上越陷越深，嘴里感到些苦味。这时我看到Nori正在后排的角落里跳舞，我开心极了，招呼她过来。她依旧先表现出惊讶，确认后再缓步走来，她在我身边坐下，“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我们聊了聊最近几天，聊了聊清迈的旅行。我说我女朋友走了，我又回来了。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坐着靠在一起。我说，我很喜欢你们这里的一个女生，她长得非常像中国人，她有长发和刘海，你知道她吗？她问，高还是矮？挺高的，我说。她问，瘦还是胖？有点瘦，我说。她问，她胸很小是吗？我说，我记不清了。“很像她但不是她，是吗？”她指着台上一个鹅蛋脸的日系美女问，而台上这位也在冲我微笑。我没有觉得很像但还是说，“是有点像。”Nori说，那她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她的名字是NamHom，椰子的名字，她现在不在，应该是还没有来。
我又跟Nori抱了好久，诉说对她的感谢和想念。“你想带NamHom回家吗？”她问。我说我女朋友不允许，我只想和她坐着聊聊天，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过了一会Nori回台上跳舞了，之后我又等了许久，NamHom迟迟没有出现。我走出了kino，去往娜娜广场里的其它酒吧。
一个名为彩虹的酒吧里，妓女们看上去更精致些。我请了其中一位长得像中国人的妓女过来喝一杯，她走近我才发现她的鼻子微微整过。这时再回看台上的妓女们，我明白了这里主打的就是微整风。我询问起她的鼻子，她看向我们身后墙上的镜子，有这么明显吗？她问。闲谈小会，她告辞了。这时台上又换了一批，其中一人身材高挑，着一身连体黑丝，与众人不同。她的舞蹈是我见过最幽美的，风情万种。她不像其他人一样一边舞蹈一边寻求对视，而是微闭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禅意。我没有办法跟她打招呼，只能叫妈妈桑请她下来。
她坐到我身边，微笑着，像那些石雕佛像。她很漂亮，长得像土耳其人，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慵懒。“你high了吗？”我小心地问。她笑了，说她很清醒。她说她穿这身衣服是因为她长得高，而且有肌肉，有的人以为她是ladyboy，她想穿这身来遮掩一下。接着她弯起手臂给我展示了一下，我没看到什么肌肉的痕迹，只是细长。我说，她确实有中性的美，但她好像并不喜欢我这样说。我问她英语为什么这么好，她说YouTube上学的，她想找个男朋友，这需要英语。我发现她长得很像迪丽热巴，她肤色更深，眼神更深邃，她比迪丽热巴更漂亮，我想，如果忽略掉整容的痕迹。
离开这里我上楼走进蝴蝶酒吧。这里的场地很大，妓女们看上去悠闲自然。我注意到身边几步远有一排妓女在靠着休息，其中一位身高较矮，面容柔美又精致，长得非常像中国人。我朝她摆摆手，她没有理会，而是扭过头跟身旁的一个妓女说话，示意她看我。这让我觉得她有一点坏。过了一会她去上台跳舞，我发现她身体饱满柔软，动作可爱，但她的脸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我又想起她的坏来。这时我看到刚才她待的地方有另一批妓女在休息，其中一位瞬间吸引了我，我走上前去，问她能不能请她喝一杯。她笑得那样开心，让我也开心起来，她跟着我来到了我的座位。
她说她叫See，她弯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see。她长得有点像莫文蔚，又有点像权力的游戏里的龙妈。她有古铜色的皮肤，身体修长，整体看上去很像印度人，美得我要融化在那。她拉起我的手骑到我身上，用身体在我的胯上揉搓，笑着观察我的反应。她背过手摸索我的鸡巴，感到已经硬了，就一脸吃惊地捏捏自己的手腕，示意有这么粗。妓女们总爱开这种玩笑，好假，但也很可爱。我抱紧她，把头埋在她脖颈，抚摸她天然蜷曲的黑发。她俯在我耳边问，想打炮吗？我说，对不起，我女朋友不让。她没说什么，继续在我身上运动，正着或反着，摩搓或撞击。我尝试沉浸其中，但欢乐或是幸福总是袭扰着我。她摸到我有点软了，立马站起来把脸凑到我脸跟前。“看我这。”她双手指着自己的脸。之后就做出各种潮流的表情，大抵就是翻白眼或者两眼居中，鼓起腮帮子或者吐舌头。我们都没绷住，在那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想抱着你。”我说。我们紧紧拥抱了好一会，她说，她该回去跳舞了，我们互相道谢，之后她就离开了。
走出蝴蝶，我想着要不要回kino看一看，说不定现在NamHom正在那。但今晚我一直不停在喝酒，已经有些醉了，不想这样见到她。于是我离开了娜娜，走回了酒店。躺在床上我想着See撸了一管，之后睡去。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着See，就好像想了一整晚似的，于是我又撸了一管。
傍晚我骑车到一个小巷子里的酒吧看即兴音乐演出，演出结束后我留在那和几个音乐爱好者在一起交流。夜已深，我该何时去往娜娜？这是个回归问题，但对我而言，这已变成了在时间缝隙中无限展开的判断拷问。我该离开吗？此刻离开，我可以见到她吗？我只是呆滞在那，直到人群散去。
我没有回酒店，而是径直骑到娜娜广场。走进kino，她不在人群中。Nori也不在，Nori今天被人带回家了，我想。我坐在那直到忘了自己在干什么，我把台上对着空气跳舞的迷离姐叫了下来，每次来kino她都在，神色迷离。
她说她今年二十一岁，有个三岁的孩子，是个单身妈妈。我看着她，发些她比我以为的还要迷离。我问她NamHom今天在吗？她仔细看了遍台上的妓女们，说，她不在这。然后她叫住妈妈桑，妈妈桑告诉我，NamHom今天不在。我问明天呢？妈妈桑显得有些无助。我说明天我还会来，接着就离开了。
我又来到了蝴蝶。我看到See在客人的怀里，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她也没注意到我。坐了片刻，我看到昨天那位长得很像中国人的妓女又在远处跟别的妓女谈论我。等到她上台，我看到她穿着天蓝色的比基尼，皮肤白皙光滑，我让妈妈桑把她叫来。
她名叫Cindy，卧蚕使她看着成熟，其实只有二十三岁。她过来后直接点了杯可乐靠躺在那，声音略微沙哑但大方，我们聊起天来。我说我知道这两天你在那谈论我，你们聊啥呢？她说她朋友说我是她喜欢的类型。她说话的方式是英文夹杂中文，虽然中文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但夹杂的词语都很地道。我问她中文怎么学的。她说从她前男友那学的，他是台湾人。我问她怎么分手了？她说，自己和他谈了三天，之后他就回台湾了，走的时候还说，分了对她好。“傻逼。”她评价道。“傻逼。”我也附和着，但心里想着，这听起来也不太像谈恋爱。她不像其他妓女身上只有淡淡的芳香，体味稍重一些，更令人想靠近。沉默了几秒，她手指扫过身上的各个部位说，“这这这，这些都可以摸。”我说算了，我只想和你抱抱。她说，“哎呀。”
临走时Cindy对我说，情人节那天蝴蝶会有个派对，问我会来吗？我说我会来看看。第二天起来我骑车到昭拍耶河岸，想要去对岸的雨林区。只剩两个晚上了，我真的还能见到她吗？我上了一个船夫的小船，小船喝汽油，但也用桨。我被他渡了，我想。我的摩托不能上船，于是我在对岸租了辆自行车。这里与曼谷都市一江之隔，但是是一片村庄与雨林。骑行在湿地上方的石桥上，蕨草、枝叶、花丛向身后掠过。看到这些景象，难免会想起我们这颗星球，想到这颗星球、这片土地能长出那样美的人。
热带没有迷思，只有眩晕。在这里身体行驶它自己。想到她的美，我就会流泪。走路时流泪骑车时流泪，只是流泪。每天晚上去往娜娜广场，慌张都使我干呕，只是干呕。
太阳快落山了，我考虑着要不要去密林中的一个神庙看看。我在手机地图上翻看那里的图片，其中一个女神神像美得特别。我骑车飞驰过去，去的路上又哭了出来，到了那里我已经筋疲力尽。那是一个印度教神庙，我找到那尊特别美的女神像，盘坐在它对面，注视着。我学着闭眼双手合十，但不想有任何索求，只是心里想着它的美。
回到酒店，洗了澡，我又出发前往娜娜广场。kino里坐下，穿过台上妓女们层层舞动的腰肢，我看到了她。她在一个客人的臂弯里坐着。终于见到她了啊，我想。Nori也在台上，我请她下来坐会。Nori坐过来说，之前你说的那个人，是她吧？没猜错？我说是的是的真的是她，一个劲地拥抱Nori。我让Nori把腿搭我腿上，给她小腿按摩了一顿。之后Nori又要反过来给我按。她按得太好了，让我惭愧。我问她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泰国人还是外国人？她说是泰国人，她的初恋，他们结过婚，后来离婚了，他吃yaba，还贩卖yaba。“他吃yaba吃疯了，他不认识我了。”她说，“他想杀了我。”
我说我只有两个晚上了，我还是没能好好看看NamHom，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心里很难过。她把脸颊凑过来让我亲，我亲了她几下，她飞快地吻了我。我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她低下头慢慢地吻我，我也轻轻地吻她。我的鸡巴硬了，她温柔地抚摸它。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情欲不是关于爱情，而是关于友情。我对Nori说，我很喜欢你，很想念你。
Nori离开了，一阵过后，她又回来找到我，她拿来一个鸡巴毛绒玩具，杵我，逗我开心，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她说，她问了NamHom，NamHom今天又要出去，但是时间不会太长，估计两点左右会回来，但这也说不准。我说我以为你们两点关门，她笑笑说其实是三点。我说好的，我先走，到那时我再回来看看。Nori说不用，我可以直接躺沙发上睡觉，她会跟妈妈桑说。我的事情好像在kino里传开了，到处都是妓女们在望着我窃窃私语。她们在说我已经爱上NamHom了，我想。
我不想一直等在kino，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我走去了蛇美咖啡。站街妓女聚集在这座建筑里，嫖客和妓女可以在这里随意商谈。和娜娜不同，这里的妓女们穿着日常服饰，安静地站成两排，中间留着过道给嫖客走动。我绕了一圈，发现角落里一个妓女的长相完全是个印度小美女，美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走到她跟前，说我不能带她回家，但我真的很想和她一起吃顿晚饭，这会减少她今晚的机会，所以我会补钱给她，我问她这是否可行。她腼腆地笑了，她看了看四周，说今晚大概也没啥机会了，就跟我走去了餐桌。
她今年26岁。她说她白天还有份工作，晚上有时间就来这里站着。来这里没有人付她钱，相反她还要在这花50泰铢买杯水才可以进来。她大学主修泰语，本来是想当泰语老师，但当老师实在是不咋赚钱。我问她做这个工作会不会遇到危险，她想了想说会有，什么什么很危险，我没听清。我请她重复一下，但她不好意思，她在手机上给我写下：Korean。她说她当然可以拒绝嫖客，我问她会拒绝什么样的，她说鸡巴大的。她列举了一些国家，说这些地方的人鸡巴很大。我打趣说看来你尝试过很多啊。她害羞地笑了，说没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她就是能感觉到。我怀疑她说的这些是在网上看的，或者是听姐妹们说的。
两点了，我向kino赶去。一进门，妓女们全都呼唤着NamHom，指向我。NamHom就站在舞台中央，在呼唤声和手臂簇中看向我，笑弯了腰，问，她过来，对吗？
NamHom随和大方，她冷酷的表情只是服务于她的舞蹈艺术。我默默看着她的脸。一会她说，我就这么看着她让她有点尴尬。又问，“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吗？”
她说她二十五岁，和我同龄。我不停流汗，还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说“第一次看到你后我一直想念着你。你太美了，第一次见你我不敢叫你下来。”我说“我想把你画下来，但我不会画画。”她只是笑，还有就是让我别紧张。
有时她转头看向我们身后墙上的镜子，像是在求证她是否是像我说的那样美。有时就只是那样骄傲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你确实应该骄傲，我想。
我看着她背上的纹身，一个少女的画像，穆夏的风格。我问她这是她的画像吗，她说是的。画像中少女的发型与她现在不同，看上去更加桀骜。
几杯过后我觉得足够了。可以结束了，我想，就让她回去了。她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下，笑着走开了。我看到Nori在台上冲我笑，为我开心。我想等NamHom从更衣室出来跳舞，她没有。我跑去跟Nori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我感谢你，我喜欢你，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忘了你。”Nori听了只是笑，她俯下身说，“你个骗子！你不是还有明天吗？你还会再来的。”我拥抱了她，离开了kino。
我在娜娜的走廊上看到一个拿皮鞭的妓女，我给她小费，让她用最大的力气抽我。她抽了一会，我几乎没什么感觉，我说，这不够啊。她说，“别动，最后一下。”
三点，娜娜广场结束了。广场的灯纷纷关闭，换上常服的妓女们走出店来，汇入嫖客的人群，有那么多人。她们有些疲惫，但也欢声笑语，休息和娱乐的时间到了。大伙穿过一层层昏暗的走廊，走出娜娜广场的大门，挥手告别或结伴前行。好像高中下晚自习，好像军训结束一天的训练，我想。我想起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有一天大家围坐在教室四周，教室中间留了好大一块空地，老师在点名，老师说，“娜娜。”阳光从窗外直射在中间的地板上，那么亮，四周的大家，那么黑。我就坐在黑暗里，娜娜，我想，这个名字真美。我穿过人群，走回酒店。
最后一天是情人节。我特意起了个早，去看《气旋下的迷宫》，结果跑错电影院了。我昨晚感到已经不用再去娜娜了，但到了傍晚，忧伤又突破了忍受。我想起那天我跟Cindy说情人节我会去看看。我又走去娜娜广场。
一路上还是那么多人，我被一面红灯笼墙吸引住了，春节快到了。“带我回家吧。”一个高挑的妓女对我说。“对不起……你身后的这面墙是谁做的？”她没再理我。一个街头小贩，每天晚上都坐在那，举着一面放大镜对着手机屏幕，在放球赛，没有人观看。
走进娜娜广场，我没有去kino，而是直接走进了蝴蝶。今晚确实有很多特别的表演，妓女在钢管上暴力地旋转，我从未见过这么有力量感的舞蹈。一个妓女来到我身边，“一起坐会吗？”她问。我说抱歉，我想一个人待会。她从自己的胸脯上撕下来几张贴纸，贴在我的手臂上。情人节快乐，她说。谢谢你，我说。
就那样坐了好久，没看到See和Cindy，今天都被人带走了啊，我想。我看到台上的一个妓女，看上去同样的忧伤，美得像月亮。我把她叫过来，她准备骑我身上给我搓一顿。我说，你看上去有些累，你坐这休息一会吧。她从我腿上下来，坐到我身前，我从后面抱着她，一起看着台上的表演，那么久。
旁边有一个日本人，正和一个活泼可爱的妓女嬉戏。他们用中文交谈，在那里“你是我老公，我是你老婆”地操练着汉语。“她这么漂亮，怎么不带她回家？”活泼的妓女用中文问我。“我有女朋友啊。”我说。“我有个老婆。”日本人说。
喝了很多酒，到了两点，我还是去了kino。进去后NamHom注意到了我，她挪到一个背对着我的角落，跳了一会又默默跑去更衣室。她不想见到我，我想。如果在以前，我会心碎，但我那时感觉没什么。我问妈妈桑Nori今天在吗？妈妈桑说她走了。我看到丝袜姐坐在那里，我叫她过来，想和她坐会。我说我女朋友说你把她大腿蹭湿了，你还记得吗？她问了我女友的名字，说不记得了。她坐到我身上，把我的手指按在她逼上摩挲，我以为她喜欢，就一直给她揉着。她时不时关注我的鸡巴，她做手势要给我口交，我说不行，她要把手伸进我裤子里，被我制止了。她说，“你真帅，今晚我跟着你回家打炮，你不用付钱。”我感觉她有些醉了，我说对不起。
NamHom迟迟没有出来，如果她这么不想见我，那我不应该再待下去了，我想。我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时被人拉住了手，是NamHom。她说，“是你。”我问可以一起坐一会吗？她说她有些醉了，可以吗？我说可以。
我说，对不起，昨天让你尴尬。她说，没关系。我们坐了回去，丝袜姐又要坐上来，NamHom轻轻推开她，自己骑了上来。她在我身上舞动，神情专注，好像又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了。我怀抱着她，她是那么温暖，身上的芳香比昨天更浓烈。丝袜姐在边上抚摸我的鸡巴，“他果然喜欢你！”她叫道，“我刚才给他搞了那么久他都没硬，现在他硬了！”
我抱着她亲吻她的胸脯脖颈额头肩膀。她伏下腰贴在我身上，用力亲吻我的脖子。我们吻了好多下，她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我不敢伸回去。她有时越过我的头顶看向我身后的镜子，那样骄傲，像是在马上驰骋。
丝袜姐先是鼓捣了一会我的鸡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kino的灯全亮了，她吓了一下，滑了下去，“灯亮了，结束了。”她说。
我们一边告别一边亲吻，我以为告别是她要离开座位，但其实她的意思是要我离开这个地方。告别了好久我才领悟她的意思，“拜拜。”我说，离开了。
回到素坤逸11街，我在酒店楼下一个路边摊坐下，要了瓶啤酒。边上一个土耳其人在抽大麻，一根接着一根。我问他是土耳其哪里的，他说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说我去过伊斯坦布尔，很棒的地方。他说伊斯坦布尔是座伟大的城市，连通东方和西方，而只有土耳其人才能征服它。他说伊斯坦布尔很大，比曼谷大，在那里开车永远也开不到尽头。他说这片土地很重要，俄国人总想征服这里但始终无法打败他们。他说土耳其和中国有很多历史渊源，我可以回去上网查查。我说是的是的，我也懂一些历史。但心里在想，这个土耳其人跑到这里来抽大麻抽到天人合一，心里却还在想着这些事。
我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吗，在我体验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欢愉之后？我感觉自己好像能做任何事，我好像可以做一份操劳的无所谓的工作日复一日，一直做到死，心里一直想着这一夜。我好像可以去参加任何一场无所谓的战争，凄惨地死去，心里想着这一夜。
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三片LSD，里面还掉出来一些碎纸。我说对不起，我明天要飞回去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问他卖的最好的毒品是什么，他听错了。他说大麻，大麻就是最好的毒品。
我沿着11街向上走，想看看我的摩托车有没有被人挪走。街上一个女人跌坐在地上，两个本地的小伙子推搡起来。人们围了上去，土耳其人也冲了过来。
她们爱我。这里的爱不是爱情，而是作为动作：关爱、疼爱、怜爱、爱惜、爱抚、爱恋，所有与爱关联的一切但除去爱。是先有爱的精神还是先有爱的动作？这是一种和爱情不一样的东西，她们不像情人一样渴求我，她们只是无限地给予我，无限的美和爱。
有的人只对自己爱的人这样，有的人对自己爱的人也不会这样，有的人……根本就没有爱。
她们心中没有爱情，但给予了那么多爱，给所有人。妓女是所有人的母亲。我既无法玷污她们的美，也无法分走她们的美，她们的美是无敌的，她们给出了无限，但还有无限。当然妓女会收你钱，但我们都知道，妓女收你钱是为了让你不要爱上她。
长发的小子举起街边的路障，砸在短发小子的头上。
我走到我的摩托车那，摩托被人拖到了人行道上。“你好，我是越南人。”靠着墙的妓女说。我问她为什么来到泰国。她说，“在越南我不能自由地工作。”我问，在胡志明市不可以吗？她说，在胡志明市也许可以，但她是河内人。我问她哪里可以停车，她指了指对面的暗巷。“过年要回家吗？”她问。我说是的，我明天就走了，你呢？她说她也是。我们拥抱告别。“新年快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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