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刻总是让人感到惆怅，尤其是当你身处文明几乎绝迹的荒原之上。
自然，以其不可抗拒的伟力几乎抹除了绝大部分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即便有所残留，也多是些难堪入目的废墟。
温暖尚未散尽的风拂过脸庞，带来了森林的湿气与泥土味，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这抹色彩尽管美丽，却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溶解在阴影之中。
“哼哼~~”
少女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覆盖着绿色鳞片的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地面，把落叶拨到一旁。
她的面前是一团刚刚点燃的篝火，木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等火势稳定下来就可以准备烧烤了。
明明是难得的休息日，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规划野营这件事上，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她早就习惯这种与荒野为伴的生活，一时要她改掉实在是强人所难。
用力伸了个懒腰，她用尾巴卷起一块木柴扔进火里，火星噼啪炸开。
“哎呀呀，居然为了这种事情弄得自己心神不宁，我还是有欠锻炼呢。”
少女轻声吐槽着自己，眼神却没有从被扣在一边的终端上移开。
因为就在三分钟前，她鬼使神差地向管理员发了一条短信。
【萤石：今晚在四号谷地西侧悬崖边上扎营，风景不错，信号也还行。哦，别担心，只是向你打个招呼，免得有事找不到我。】
说实话，她完全没指望对方会回。像管理员那样的人，整天被一堆事情缠着，哪有空理一个在外头晃荡的干员。
可她还是发了。
也许只是无聊，也许……有点想看看那人的反应。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给自己留下来的印象还不错，起码是个正常的老板……
额，真的正常吗？
回忆着脑海里管理员的模样，萤石稍稍皱起眉头。
那个金属面具真的不会影响视野吗？
要是会的话，那管理员真是牛大发了，路都看不见还能在各种地况如履平地。
那样的话，要是对管理员搞些小恶作剧，估计他也发现不了吧？
“不过……，有的时候总觉得管理员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呢。”
她望着远处的山脊，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尽管从来没和管理员对上过眼神，但她能隐隐感觉到有什么更难以描述的东西，正透过那双眼睛在观察这个世界。
一想到这里，萤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终端震动了一下。
【管理员：收到，注意安全。】
短短六个字。
她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还真回了。”
她把终端扣在腿上，面上虽然平静，尾巴却不安分地甩了起来。
自己该回什么比较好？
仔细想想，好像在管理员回信之前，她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塔卫二的夜晚来得很快，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火光在萤石脸上跳动，舞动的火焰就好像她内心那些纷乱的念头一样，光是想想就烦死人了。
终端屏幕亮着，距离管理员回信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但她还是没想好怎么回。
“真是的……，明明就六个字，也能让我想这么多。”
萤石把终端捏在手里，尾巴卷起一支烤得半熟的肉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油脂在舌尖炸开，香得过分，可她嚼了两下就没了兴致。
“呵，我现在的样子要是被谁给拍下来了的话，他就等死吧。”
最终，她还是拿起终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慢吞吞敲出一行字。
【萤石：嗯，安全得很。火也生了，肉也烤了，就是缺个能聊天的人……管理员今晚忙吗？】
发出去以后，她立刻把终端扔到一旁，自暴自弃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尾巴在身后乱甩。
“*塔卫二粗口*，坏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我在撩管理员……，可别被佩丽卡看到就好。”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终端又震了。
萤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伸手去拿。
【管理员：不算太忙。怎么了？】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一个带点坏意的笑，手指飞快地敲出字符。
【萤石：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管理员现在应该挺无聊的吧？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连夜景都看不到，多可惜。】
【萤石：要不，我给你发张照片？四号谷地的夜空，真的很漂亮。】
她没等对方回，直接抬手对着夜空来了一张自拍。角度选得很刁钻——镜头略微上扬，火光勾勒出了明确的身体曲线，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想让管理员欣赏夜景，还是……她自己。
拍完她自己先看了看，满意地舔了舔唇角。
发。
这次对方隔了足足两分钟才回。
【管理员：确实很漂亮。】
【管理员：你也是。】
萤石瞪大眼睛，把屏幕凑到眼前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这家伙也太熟练了吧，莫非是个老油条？！”
尾巴“啪”地打在地上，扬起一小团尘土。
她轻咬着下唇，耳尖的红晕一路烧到脖颈，可慌乱归慌乱，手指却诚实地开始敲字。
【萤石：管理员的眼睛挺毒嘛。】
【萤石：不过只看照片多没意思，要不要……视频？】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
我在干嘛？
在这个念头涌现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快了很多，速度快到足以让人害怕，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不是自己被佩丽卡从帝江号上直接扔出去，就是其他女性干员发现了自己的偷跑行为，从而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
对哦，帝江号上的那群牛鬼蛇神们要是打起来，说不定连帝江号都得玩完。
好在没过多久，终端的屏幕再度亮起，打断了萤石的胡思乱想，但事态似乎更加严重了，因为对方直接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萤石盯着跳动的界面，深吸一口气，把散下来的几缕绿发别到耳后，然后接通。
首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那张熟悉的金属面具，一如既往地看不到他的表情。
“……晚上好啊，管理员。”
她先开口，声线一如既往地慵懒，却夹杂着一丝绷不住的感觉。
“晚上好，萤石。”
管理员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微微侧了侧头，似乎还在一旁的屏幕上处理未完成的事务。
“还在工作吗，那会不会影响到你？”
萤石把终端举高一点，让火光把自己的脸照得更清楚些，。
“不会。”
管理员顿了顿。
“能有个聊天对象也挺好的，起码在处理数字报表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枯燥。”
萤石轻笑一声。
“嘿嘿，那我算是有功咯。”
“嗯，有大功，起码三四层楼那么高吧。”
“哎呀，没想到管理员也会说些玩笑话啊，我还以为你只会回些礼貌用语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具上那两条细长的缝隙后面，仿佛想从那里看出点什么。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管理员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觉得闷吗？而且你明明可以待在轨道上，却像个跑腿的一样，在谷地忙里忙外……，大事小事都找你，有点不合适吧？”
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习惯了，而且……还有像你这样的人愿意关心我，不是吗？”
萤石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终端边缘敲了两下。
这老小子难不成真是个老油条？
那我刚刚表现得那么纯情是为了啥啊……
“嘿嘿，适度关心老板的身心健康，可是有利于我的长期发展啊，毕竟管理员你也知道的，我之前的老板可是没多少能活到给我结算工资呢。”
“不过你也别太感动，我今天也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外面太无聊了，才想起给你发消息的……”
“原来如此，那今天晚上的事情即使告诉佩丽卡也没关系咯？”
“诶？！不不不，佩丽卡监督的事可多了，怎么能在这点小事上分心呢。”
没想到居然被管理员反将一军，得找回场子。
一想到这里，萤石故意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几缕秀发顺势滑落，垂在胸前。
“没想到管理员也挺厉害的嘛，居然能把我弄得这么心慌意乱，我可是很久没心动过了哦。”
哼哼，我看你能不能接得住直球攻势。
“既然如此，那你要不试试和我保持关系怎么样？”
“诶~害羞就对——，你小子刚刚说什么？”
萤石的声音突然扬高，好在周围的光源只有这团篝火，不然她现在这副脸红到爆炸的样子肯定要被管理员截图下来永久保存了。
管理员的身影一动不动，就好像通讯突然中断，只留下了最后的画面一样。
“我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任务简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建立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萤石眨了眨眼，她忽然觉得荒野的风有点凉，凉得让她后悔为什么自己没穿厚一点。
“我说啊……”
她试图把话题拽回自己熟悉的节奏。
“管理员，你该不会是最近报表太多，脑子烧坏了吧？还是帝江号的空气循环系统又出问题，把你缺氧了？”
“都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今天主动找我，不是单纯因为无聊。”
萤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最讨厌被人把心意一语道破，尤其是眼前这个根本猜不透的人。
她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带刺的笑容。
“呵，自作多情的无脸男，我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大忙人会不会回我消息而已，你还真的上当了啊？”
“是吗，我倒是没什么，毕竟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可能以后也不准备考虑吧。”
“……”
萤石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用尾巴卷起一根木柴，狠狠扔进火堆，砸得火星四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是管理员先开口。
“如果你觉得太突然，我可以当刚才没说过。”
萤石盯着屏幕，盯着那张永远看不出表情的面具，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
她不讨厌管理员——这点她早就承认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就和其他高高在上的家伙不一样。
他不会拿出当权者的气势教训她，也不会假惺惺地同情她的过去，只是安静地听她偶尔蹦出来的几句冷嘲热讽，然后把这些明明是讽刺的话硬生生变成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真的很让人讨厌。
尤其是在自由度这点上，据她所知，能够长期在外行动的干员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可以完全无视定期向上汇报的工作，自由自在地悠闲工作，连秋栗都忍不住提醒过她几次收着点。
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她讨厌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早就不是小女生的年纪了，却还会对这样的男人心动不已。
“……我没说不愿意。”
“只是觉得，事情好像发展得太快了，怪吓人的。”
“吓人？”
“嗯，你平时连表情都看不到，声音也冷冰冰的，结果突然来一句‘要不要和我建立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这是内部线路，我真的以为终端被黑了。”
只见管理员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还真是抱歉，我看气氛都已经到位了，再不说出来就有点不礼貌了，下次我会提前预警。”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萤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不舒服的那种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痒得她想抓又抓不住。
“……先说好啊，我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女朋友类型。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
“我知道。”
管理员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意外。
“你要是敢对我指手画脚，管东管西，我就收拾东西直接跑路，回荒野睡帐篷去。”
“当然不会。”
萤石眯起眼睛。
这家伙该不会对每个人都想好了一套说辞吧？
“你答得这么快，不会是早就盘算好了吧？”
“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天晚上很适合，不是吗？”
萤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啊，的确是个很适合的晚上呢，恰好我一个人寂寞得要死，恰好你也忙得焦头烂额，怎么会有这么恰好的事情呢~”
萤石站起身，活动着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好吧，那就试试看好了，不过管理员，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嗯？你说。”
“下次见面的时候，把面具摘了，既然说要建立关系，起码得让我看看未来的男朋友是什么样子吧？”
管理员沉默了很久，久到萤石以为他不会回答。
“好，我答应你。”
萤石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终端转向夜空。
“看，星星出来了。比帝江号的观景窗清楚多了吧？”
“嗯，确实很漂亮。”
气氛突然陷入了沉默。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睡觉了，管理员也别熬太晚，报表什么的……明天再干也行。”
“晚安。”
“晚安……”
视频通话结束了。
萤石盯着黑掉的终端看了好一会儿才终端扣在岩石上，仰面躺下，盯着漫天星辰发呆，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远在轨道上的那个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拿玩笑把话题岔开，或者干脆挂了通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才是她惯用的手法。可刚才那一刻，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我没说不愿意”。
萤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笑了一下。
“真没出息。”
她笑自己，也笑这荒唐得过分的夜晚。明明只是随手发了一条消息，却像滚雪球一样一路滚到了“试试看交往”这种地步。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没拒绝。
“……不过，那家伙，还挺会说的嘛。”
回忆着今晚发生的种种，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漂泊下来，第一次有种“可能会有人等我回去”的错觉。
“倒也不赖。”
故事才刚刚开始，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那么接下来她得想办法让那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
——
三天后，帝江号。
萤石拖着步子来到舰桥，高马尾在脑后晃荡，帽子随意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去汇报，直接往管理员的休息室走，打算先把背包扔了再说。
既然都确立关系了，那管理员的休息室当然是她的休息室啊。
一想到以后在帝江号总算有个任谁也想不到的偷懒的好去处，萤石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萤石，你回来了？”
秋栗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正好，管理员在会议室等你。”
萤石脚步一顿，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一下。
“知道了。”
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秋栗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萤石抬手想敲门，手指在半空停住。
她忽然有点紧张——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靠近管理员。
“事到如此，就是想反悔也不可能咯~”
深吸一口气，她推门进去。
管理员站在落地窗前，背对门口，双手插在长外套的口袋里。
“回来了？”
他没回头。
“嗯……”
萤石随手关上门，靠在门边，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特意约在这里见面是要做什么？秋栗好像已经看出点端倪了哦，管理员。”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有点吊儿郎当，像在试探。
管理员终于转过身。
萤石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脸上，或者说，原本应该有面具的地方。
面具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却带着异常疲惫的脸——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利落。
肤色比常年待在轨道上的人要深一些，大概是之前经常外出地勤留下的痕迹。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如同幽邃沉静的深海。
“……你还真摘了？”
管理员微微点头。
“不是约好了吗？”
萤石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几秒后，她忽然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半米处，微微仰头——
“长得不错嘛。”
她的语气故意带着点轻佻。
“比我想象中年轻不少。”
管理员垂眼看她。
“你难道以为我会是什么沧桑大叔不成？”
“呵呵，难说。”
萤石双手抱胸，耸耸肩，笑了起来，尾巴轻轻扫过管理员的小腿，像无意，又像有意。
“不过这样一来，就算是站在一起也不那么违和了。”
她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本来做好心理准备了，要是看到了什么老男人，就马上借口跑路来着。”
“那现在呢？”
萤石没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尖在他下巴轻轻点了点，像在确认什么。
“现在啊……”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歪头看他。
“就得看你以后的表现咯，我亲爱的男朋友~”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管理员？萤石？”
秋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会议要开始了，佩丽卡已经在舰桥等了。”
萤石瞬间从桌沿跳下来，尾巴一甩，恢复那副懒散模样。
“来了来了。”
她朝门外喊，回头看了管理员一眼，压低声音。
“待会儿散会了，我就直接去你休息室。”
“好。”
萤石满意地点点头，推门先出去了。
走廊上，秋栗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出来的管理员，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们……在里面谈了什么？”
萤石回头，冲她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当然是今后的工作安排啊，组长。”
她单手叉腰，嘴角微微上扬。
“你以为呢？”
秋栗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最好是……”
“嘿嘿，先走一步了。”
萤石笑眯眯地摆摆手，脚步却没停。

小说相关章节：历川小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