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周课程，守班老师在送走了学堂最后一批回家学生后，看了眼山头还没落下的夕阳，急匆匆收拾完背包，先一步踩上还能摇响铃的单车，助跑两步，沿着下坡快速向山脚下骑去。

沿山弯路在未完成前，仅有上一辈用镰刀斩出一道勉强的通行的窄路，导致前些年雪灾突如其来席卷山半腰小村时，送信人差点没把消息送出去。好在受灾影响不大，重建工作也有条不紊。仅半年过去，村子不仅恢复了原来样貌，书信交往也因这件事让乡亲们更加重视。

首先是通过窄路送来一摞防灾小册，据说是某位市里人家自发印的，还挨家挨户发了过去。山下邮局之前和城里营业时间相同，下午关门，现在额外新增夜班岗位，如果下到山脚，看到众多昏黄路灯里最亮的，那便代表邮局里还有人在守。

环山路上有许多小碎石，也不知是学生放学下山时乱丢石子玩还是施工完后没清理。车碾过碎石路，震得老师手
生疼，他不管，除了山脚下有要去拿的信件外，姜齐城里还有一封信要靠凭证去领。

手通红接过邮局里两封信，回应两声邮局主管“老谷，去城里啊？”闲聊，又继续新一轮骑行：这趟路程比山上更远。

路灯由黄变亮白，绿植从路中央长到路旁花丛里，老谷由混杂车道骑到两轮车专用道路，随便找个市区停车位，停住单车。

“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日常取信，这是取信卡。”
“寄件人姓名？”
“谷宁宁。”

取完信，时间不早，再骑回山脚下，又是一段长路。

老谷回到家，早就过去了吃晚饭的时间点，妻子正在帮她重新温热，不知是骑太久单车带来的劳累还是别的，他站了一会就躺到木摇椅上，小锤自己小腿。

“宁宁寄回来了三封信，两封在邮局，一封在机构，趁着放学早，我全拿回来了。”

“那也得吃完饭在看，这个点其他家都关灯睡觉了，再有炉灶声会被敲门的。汤热好了，冬瓜莲子，别被烫着。”

“没什么胃口，最近太阳太晒，我教的体育课都没法上，山那头乡亲种的苹果树长得咋样？”老谷吃上一块冬瓜，细抿一口热汤，将三封信放在茶几上，想说上两句话。

“先别说话，小心噎着。我去把放信的铁盒拿来，你吃你的，我来读给你听。”妻子又端上来一素一肉。“宁宁上次寄回来信过去多久了？好像还是过节的时候吧？”

“每年过节都寄回来一封，每个月机构还有她成绩单，她上一次不是过节寄的信，在两年前。”老谷一口丝瓜配上瘦肉，洋葱再沾沾油水，就着冬瓜汤，三两口下去半碗饭。

又是怕热，老谷还没嚼完就离开餐桌，随手接上电源，把电扇调到最大档，他没有摁下旋转按钮，许久没有润滑过的电扇，旋转吹风时，总会嘎吱嘎吱响。

“太阳太晒哩，为了保证苹果树正常长，乡亲搬水没有停过，去年建的水库高温一来，半个月水位就见底了。这两天除了下午最后一轮浇水外，晚上还会分出人家去河边提几缸河水备用，所以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大家伙连晚上聚在一起聊天的精力都没喽。”妻子把铁盒打开：不太厚的信件旁放着一片平安符，最上面的信封写着两行字。

谷宁宁寄：雪灾后慰问信。

“你都当上老师了，也别机构机构叫，那是有正规名字的，叫‘春乾’。宁宁都报名录取了，你总得给别人一点正脸吧。”妻子缓缓撕开第一封信胶水，信封左上带有‘春乾’机构符号。

“老师又怎样，山上多老人，腿脚好的年轻人没几个，看我能顶着老路送小册子就让我教教体育。老学堂全是老人在教书，平常上山带点邮件全要靠我那破两轮。”老谷解决掉一碗饭，起来续餐时特意靠在风扇旁，本就闷热的房间里新增一股流动的汗臭味。

“我以前和街坊邻居说过那机构好话的，谁让它把宁宁拿去当交换生了。自从去了那个叫什么，‘罗德岛’，她成绩单那栏就多出一个‘战场机动’评测，你当时不也不放心她连夜写了封信大早上就寄了过去？”

“那是老早以前，宁宁成绩一直挺好的，交换前‘春乾’那边管理员还说过她不适应医疗室呢。”

妻子拆开‘春乾’带来的成绩单，把谷宁宁名字下面一栏“战场机动”旁写的‘标准’二字指着，举给老谷来看，想是让他放心点。“标准呢，已经比姜齐城里参加的大多数年轻人好啦。”

“噫，你就是不懂，只要‘标准’那两字还在，其他科目满分都没什么用。都看着宁宁长大的，要是想，我也能给那些个拿不动沙包的学生一个‘标准’分。”

老谷一边说，一边火急火燎地吃完剩下饭菜，“你说，我们俩去找那机构负责人，能不能把我俩送到‘罗德岛’去？”
水槽里放下碗筷，拧开水龙头，老谷就着油污先冲洗一遍。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宁宁能在那机构上传回信，就代表她没受欺负，平时肯定是忙过头了。而且，她不还寄了另外两封信，去年搞水库的时候你不也三天两头不回家，说什么‘睡在工地上比家里凉快’。”

“别废话，把剩下两封拆开看看，等会我洗完碗想想怎么给宁宁回封信。”

“别急么，等我用剪刀慢慢剪开，信封可不能撕坏了。”妻子略过邮票区域，裁剪完信封表面，从中取出一张不算大的纸，即使摊开，也不过放信封的铁盒一般大。

信纸很厚实，上面写满的字更有重量。

“亲爱的爸爸，妈妈，很抱歉近些日子才给你们写回信，‘罗德岛’本部在上月初让医疗部干员准备医学知识评测，直到上周才基本结束。在等成绩的这段时间里，我趁空余时间找船上同乡询问了一下姜齐近况，很高兴能看到乡亲自力更生开辟出一条新道路……”

“考个试为什么还要有‘战场机动’？考点用笔写的不就行了？”老谷不顾手脏不脏，抹抹水槽里沾上的泡沫就往回信旁边瞅。

“你先别让脏手碰到信啦，好好去洗碗，我接着读……为了应对不同地域患者的语言差异，宁宁自学了维多利亚语种，乌萨斯语以及小众语种的一些基础用语。同时，由于在药草培养方面被选中，宁宁还得到了一套在培养室里才会穿上的植药服装……”

妻子读到这里，又拿起寄来的成绩单，看到在“药理基础知识”与“病患沟通”一栏，成绩分别是‘优秀’和‘良好’。

“小时候带宁宁爬山，还是有很大用处的。那什么语，和山上学堂教的一样不，下次隔个窗口听两句话等宁宁回家和她聊两句。”老谷思索一会，嘴里吐出一个生疏的维多利亚语，“鹅……鹅拌炖。”

将水槽里洗碗水全部冲走，老谷满是油污的双手拿块抹布正在擦灶台与餐桌。

“你那口音就别逗笑宁宁了，我看看还有什么……宁宁说近期没有救援任务，并且发现自己很喜欢药草培养这个职业，所以晚上睡觉时不像刚来那样严重失眠。邻里这两年邮寄给她的平安符和玩偶都有保存好，不过寝室已经快放满了，所以下次寄信时会适当邮寄回来一些，不用担心不知道是谁寄过去的，她会在每个邮递里附上赠送人的地址和姓名。”

“附近很多人都拿宁宁当榜样，自发寄点东西给她我们也不知道，还回去么……再往下读读，她还没说今年回不回姜齐呢，我得提前准备好糖人的形状。”

“后面还有两段话，好不容易宁宁有时间，让她多写点嘛……在课本上新学了一套颈部放松按摩手法，具体步骤写在背面，干农活累了可以放松一下……宁宁还获批了一次出差，作为随行翻译去踩点，具体地点还在等上级决定……最后是给我俩和乡亲们的祝福，宁宁还备注了日期，信写在上周。”

“还有呢？”
“读完了。”

少了关键的两个字，一读一听的夫妻俩不免有些失落。老谷走到房门口，说是吹两下风，妻子又读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仔细。

门外有两只萤火虫飞在前院，一前一后落在家门门框上，老谷听到厅里传来的说话声渐渐下去，想起了什么，挥挥手把萤火虫先赶走。

“宁宁出差？还是标准成绩出差……有烟草没？我要抽两杆焊烟解解暑气。”

“我同意宁宁也不同意，她最讨厌烟草，你别犯老毛病，家里早就连烟斗都没有了。”妻子小心折好信纸，归纳进铁盒，又打开另一封信，这封信很小，信息也没有刚才那张详细。看起来是谷宁宁在寄信出去后补充用的。

“那写不了回信，你看着给宁宁提点想法，记得一定要让她解释下‘战场机动’是个什么玩意？”老谷从水缸里舀来一勺井水，喝一半淋一半，连续两年看不到宁宁，终归是难受。

“发啥脾气，还有一封信呢，宁宁再粗心大意也忘不了回家这种事……这封信是在寄出后第二天加急写的，宁宁还有很多心里话想趁再次忙起来前和我俩分享。出差点选在了‘多索雷斯’，那里是一个度假胜地。兴许宁宁这次出差还能放松呢。”

“度假胜地，意思就是人多眼杂？回信里叮嘱她保护好自己，出差没想象那么好。”

“出差时间持续时间未定，除了‘春乾’宁宁获得了优异成绩外，交换时间也因随行翻译暂时延后，作为成绩评测一部分，表现良好可以让宁宁自己留在‘罗德岛’上。”

“能留在机构里面，不去整战场上的事情也好……随她心意吧，姜齐城发生的事情太少，留不住她。”老谷想找支笔构思一下回信，但家里不常用书写纸，在关键时刻居然只能弄到两三张质感粗糙，表面凹凸不一的劣质稿纸。

“先别写，我还没读完……宁宁在‘罗德岛’上也会过很多炎国传统节日，虽然同事们各地方言、美食不同，可能异国他乡聚在一起就是件好事，所以宁宁不仅能吃到馄饨，饺子，也可以逢年过节煮几个糖人出来分享给大家。虽然在异地找到同伴，可宁宁毕竟是姜齐人，多年不回家太不懂事了……所以在这次出差结束前，就递交了一份短期休假申请，届时宁宁会成为‘春乾’优秀交换学员回姜齐去宣讲……爱你们的女儿，谷宁宁。”

老谷不太相信，直到妻子把第二封信结尾指给他看，确认是女儿写的回信后，热红的额头才冷静下来点，“宁宁要回家，回信得快点，明天周末，点个急送服务，信中午就能邮寄出姜齐城。”

“那我明天要不要煲锅绿豆汤？暑气睡一晚上可消不掉。还有啊，家里那破稿纸先别用了，现在邮局不还有夜班岗位么，你先去买张信纸回来，慢慢写。”

“我要消什么暑气，你给乡亲们煲去，多煲点，顺便想想结尾怎么写，上次你写开头，这次换我来。”

老谷趁月亮还没越过头顶，穿过前院再次骑上单车，上过油的链条在上坡时如履平地，碾过泥路溅起水花的响声淹没在深夜田地的蝉鸣里，拐两个弯，再直走一段道，那盏亮黄的路灯就又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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