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自由，休憩（4）

左右为难的父女情。

当初迫于形势而不得不抛下可怜的女儿远去，从那时起我就做好了可能会被憎恶的准备与觉悟。

明明是如此不称职的行为，日日忏悔都无法弥补孩子心中的伤痕，却能一次次得到这般盲目的爱……

[时宪：]“……那么？”

[阿尔巴：]“怎么了？”

[时宪：]“我能做些什么呢？如果是姐姐的话，肯定已经有了对策吧？”

正在品尝小熊软糖的阿尔巴嫣然一笑，眨了眨眼睛。也许是软糖的味道很合口，这副微笑的模样完全不符合她那个年龄，居然出乎意料地可爱。

[阿尔巴：]“偶尔也该自己动动脑，不然脑袋会生锈哦，孩儿她爸？”

[时宪：]“……”

前贤者的话茬向来都很厉害，总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今天的态度更是别有深意，似乎正因为这段时间我的表现而闹别扭。

[达莱：]“……姐姐，别再取笑时宪了。”

[阿尔巴：]“是吗？”

听了达莱的声音，这位前贤者微微一笑，看向了诗波。

可爱的小诗波正乐呵呵地依偎在我身上吃曲奇饼干，根本没在意我们的谈话。

[阿尔巴：]“提供足够的信心。”

[时宪：]“信心？”

[阿尔巴：]“让她相信，哪怕自己的身体恢复原样，也有信心会被父亲爱着。”

这算是一种什么信心呢？

[阿尔巴：]“你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想回到小时候，这样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了？”

[时宪：]“……也许吧。”

对我来说……童年充满了父亲对我的欺骗，没什么好回去的。

[达莱：]“……”

一旁的达莱同样有些表情凝重。是啊，她的情况比我还糟糕得多。

父亲突然自缢而亡，母亲被奇怪的男人蛊惑，家庭分崩离析……自从小时候开始，她就被复仇之心所吞噬，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阿尔巴有些尴尬地举起了咖啡杯，呷了一口黑咖啡：

[阿尔巴：]“……我忘了你们两个都没有正常的童年。总之，现在的诗波，状态就像是在做梦。”

[时宪：]“梦？”

[阿尔巴：]“对，梦。她不愿意从现在这样甜蜜如梦的情况中‘醒来’，因为作为小孩子的话，就能一直和爸爸生活在一起。诗波害怕的是长大后又不得不和你分离——正是因为她无法走出这种矛盾的心理，才迟迟不肯恢复，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这样说的话，我就理解了。

阿尔巴还在微笑着解释：

[阿尔巴：]“树木呢，可是比你想象的要更心思细腻，而且记忆力很好呢。当然，树人也是如此。”

[时宪：]“……”

[阿尔巴：]“尤其是童年时期留下的创伤，更有可能留下终身的阴影。对于生长期被加速的生命来说，更是如此。”

对于服用了【树丸】、生长被摁下倍速键的诗波来说，与我在一起的幸福童年一定显得转瞬即逝，而后的三年分别自然更加难熬。

即便如此……还是那样珍惜与我在一起的回忆？

[时宪：]“……诗波。”

[诗波：]“嘟？爸爸？”

四目相对，女儿的笑容仍然灿烂，把手上的一小块儿饼干塞进嘴里，而后抓住了我的胳膊肘：

[诗波：]“抱抱！嘟！”

坐在对面的阿尔巴和达莱，看过来的目光似乎都在对我说：“你看到了吗？”

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可以尽情地撒娇。

[达莱：]“时宪……诗波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

[时宪：]“……”

[达莱：]“虽然她后来已经记不清你，却总会在凌晨自己悄悄跑出去，说是想找到你……她真的比我还更思念你……而且对我都从来没有那么上心过呢。”

达莱的声音有些苦涩，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诗波现在的模样很可爱，脸上洋溢着伟大的母性光辉。

[达莱：]“……这就是我等待你的三年里发生过的故事……现在，我觉得，必须要让女儿找回自己的记忆。”

就是这样。

我需要给诗波足够的安全感，给予父爱的保证。

可是……作为一个屡屡当逃兵的不称职父亲，真的能做到吗？

我当然会爱自己的女儿，只是，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不是怀疑自己的决心，而是因为一次次的疏远而没了信心。

毕竟，距离感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有可能吧。如果要给予信任……

当然，需要这种信任感的，不仅仅是诗波，而是所有女人们。

有明显变化的仅仅是诗波一人，这并不代表我的恋人们不会心存忧虑。毕竟我可是有突然消失、隐姓埋名的“前科”。

[阿尔巴：]“似乎想到了很多哦？孩儿她爸？”

[时宪：]“……”

[阿尔巴：]“看来，和你师父聊过之后，精神状态改善了不少呢？哎呀呀，真是让人欣慰。”

[时宪：]“……聊过？”

[阿尔巴：]“对呀，夫唱妇随的一对一交流~深入浅出~聊得那叫一个耳鬓厮磨，缱绻旖旎~果然对孩儿她爸来说，大有裨益呢？”

[时宪：]“……”

一直在旁边欣慰地听故事的达莱，脸色突然就变了。

突如其来的绯闻显然是个重磅消息。

[达莱：]“……呼，没事的……真心相爱的话，发生关系也正常……正常。”

话虽如此，明明是相当介意吧。看来接下来有的忙了，要找个机会陪达莱仔细谈一谈才行……

总之，这次会谈的重点是，给诗波足够的保证。

[诗波：]“嘟~！”

我可爱的小嫩芽，总是那么令我爱不释手。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可爱，情不自禁就伸出了手，轻轻抓了抓她的头发。

[时宪：]“乖女儿。”

[诗波：]“嘟~~~爸爸，好痒！”

[时宪：]“想和爸爸幸福地生活下去吗？”

[诗波：]“好耶！嘟！”

嘴角那抹充满活力的笑容从来没有消失的迹象。

对面，两位妈妈的目光似乎有些嫉妒，可看见诗波的模样后，脸色却跟着柔和了下来。

[维基：]“……”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胳膊似乎有些疼痛？

维基抓住我肩膀的手，不知为何，感觉冷冷的。

================================

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李时宪后，二位母亲离开的路上。

达莱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次休假的最终目的——让李时宪的精神状态最大限度地恢复。

诗波的康复，意义自然重要，只不过对王国来说，更重要的是李时宪。这个世界上，他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让他有更多压力了。

“古人有言‘人之初性本善’，不过人亦有云‘墨子泣丝’。我见证了无数人的性情因为各种各样的压力而扭曲……世上从无十全十美之人，他也不例外。”

客观评价，现在的李时宪完全就是个品行兼“忧”的家伙，丧伦败行、寡廉鲜耻、反道败德。

虽说是他强迫自己做出的选择……不过现在，那个家伙已经真的足够累了。

“我眼中所见的他……三年里经历过的苦痛已经数不胜数，远比他与达莱在一起的那一年，还要疲惫得多。”

李时宪来到这里的第一年都经历了什么？

小命被未知的家伙威胁、数次险些失去恋人、被世界树阵营和【花】悄悄盯上、亲眼目睹恩师的死亡……

阿尔巴明白，与后面三年的挣扎一比，这一年的遭遇甚至已经算得上柔和友好了。因此，如果要分析李时宪精神创伤的程度……

崩溃的程度会不可避免地日益加深。

“话虽如此，可这样的经历毕竟远非正常……毕竟他也曾是平凡的普通人。”

“……”

“就算是自我开解或是寻求慰藉，能缓解的压力终究有限。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内疚……诚然这样会直接无视很多压力，可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灵只会崩坏得更快。”

阿尔巴亲眼见证了李时宪变化的全过程。

达莱、世英、星星和红桃都无法理解那个男人死气沉沉、饱受蹂躏的面容，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虽说最近几个月，他表现得还算有个人样……而那已经是阿尔巴从中斡旋的最好结果了。

在前贤者缜密的计划下，在润物无声的亲密中，以及在维基的爱之中，那个人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

“……姐姐，居然严重到那种程度了吗？”

“没有可以思考的心智，没有可以屈从的意志，没有哭泣苦难的声音……就连他自己恐怕都忘却了许多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是超脱【境界】之人，大脑同样在尝试以最省力的舒适方法解决问题。”

对他来说，女人也好，谋杀也好，仍然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而对阿尔巴来说，挽回其心灵的努力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没有维基的话，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维基，那个孩子很可爱，不过她的嫉妒心……似乎，相当高。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对于这个问题，阿尔巴笑了笑：

“没问题？怎么可能没有呢？”

维基注定是【赛菲罗斯】的宿敌，也是用于修复李时宪心灵而生的孩子——

重点就在后半句话，那个意义是……本质上，“代替”诗波的女儿角色。

然而这一点意味着……阿尔巴从一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发展，并作出了相应的计划——其中，“孩子”也变成了其计划的一环，作为手段而用。

“……这一点，也是我和他之间，需要解决的矛盾。”

前贤者似乎是真心感到内疚，紧紧皱起了眉毛，仰望天空，叹了口气。

被忧愁所困的前贤者，遗世独立，伸出手拉低了自己头上洁白尖顶圆帽的帽檐。尽管如此，忧郁的面容搭配白皙的皮肤仍然美貌惊人。

被这样的魅力所惊讶，达莱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而后，突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阿尔巴的话里……似乎还有一个含义？

“姐姐……你是不是明知道维基会嫉妒，所以才把她一起送来？”

身材高挑的阿尔巴回过了头，狡黠一笑，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

如何才能让诗波充满信心呢？

也许如阿尔巴所言，像平时一样，尽量在一起生活？只不过说实话，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实现起来有些难。

低头一看胳膊上挂着的两个孩子，我就不由得有些伤脑筋。

*哗啦哗啦！*

两个小家伙儿气呼呼地伸出手，寸步不让地争斗了起来。

“哼……呜！嘟，维基……！！”

“嘁……哼！”

其实我本来挺自信，两米出头的个子已经足够高大，胸膛足够容纳两个小孩子。虽说比不上母亲的怀抱那样柔软，不过至少能算上“广阔平原”吧？

尽管如此，两个女儿仍然在为“领土问题”大打出手。

“嘟！维基！啊啊，让开……！这里，这里是……是我的！”

“……我不承认！”

眼见着左边的维基正灵巧地用胳膊和腿一寸寸地占据地盘儿，气呼呼地伸出手推开诗波。突如其来的攻势迫使诗波被迫撤退。

堪称“睡觉前的世界大战”，我的二女儿气势汹汹地手脚并用，把大女儿推得只能蜷在我右边的侧腹区域。

被排挤的诗波，眼里噙着泪花，一边反抗，一边可怜兮兮地看了过来：

“嘟……！维基欺负我！”

哎。

“维基。”

“爸爸……”

“撒娇也不行。”

戏剧性的大作战中，诗波居然以我的右胳膊为据点，逐渐掌握了“抗争战略”，一次次拍开维基的胳膊，开始反攻。

“哼！维基，快走开！！”

“……嘁！我不！”

没过多久，在诗波猛烈到连头都用上了的攻击之下，维基居然开始节节败退。

两个小家伙儿谁也不肯认输，在前线吃了亏之后，维基干脆地搂住了我的左臂，也开始不顾形象地折腾了起来。

“……诗波啊。”

“嘟？”

“还有维基。你们俩，消停一下，先下来。”

“嘟呜呜！”

“哼！”

两个小孩子有些不满地咕哝了起来，从胳膊上跳下，立刻把战场转移到了我的两条腿，一人抱住一只，气势汹汹地相互怒目而视。

“嘟！维基太贪心了！”

“……明明是姐姐从刚才就一直耍赖！”

“你说什么！”

“截止到你问问题的这一秒，爸爸抱了你1小时26分钟52秒！而我只有43分钟21秒！所以公平起见，现在该我了！！”

“一小时……？二十六？嘟，我不管！！”

维基似乎气坏了，抿着嘴唇抬起了头，委屈地看了过来；而与此同时，诗波也不甘示弱地发出了深情的注视。

“……那个，爸爸求你们，可不可以相互谦让一步……？”

太让我伤脑筋了。维基甚至把时间精确到了秒，而且主打一个有理有据……

是因为我提供不了足够的爱？

应该就是这样吧。只不过既然下定决心要给予爱，现在就不可以这样产生争执，否则就适得其反了。

两个孩子都希望我能全神贯注，只在乎一个人。问题是……若那样，不可避免，将有一个孩子被忽视。所以绝对不可以。

小孩子本就会对这种快乐和孤单的问题很敏感。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感到片刻的孤独，所以绝对不能单纯用分配时间来解决问题。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至少，先从拥抱的“领地纷争”开始解决吧。

“诗波，维基。”

“嘟！”

“爸爸！”

“你们仔细看。”

从书桌里取出一根记号笔，我在自己的衣服的正中间，竖着划了一条线。

完美的“军事分界线”。

拥抱的时候，不可以越过这条线，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一样，知道了吗？

两个小家伙显然有些不满，可是也明白继续争论也得不到好处，终于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已经到夜里了，今天就先睡觉吧？明天我们好好谈谈怎样才能更好地相处。”

这样应该算是不错的解决方法了吧……

两个孩子就足够让人头疼了……如果想要下一个孩子……也许至少要等到这俩闺女长大之后。

“现在，准备睡觉！明白了么？”

“嘟！”

“明白了！”

小熊睡衣和小树睡衣，一左一右，爬上了床，钻进了我的怀里。

这样方法应该还算不错吧——

*啪*

——嘶，也许没那么好？

*啪！*

“……嘟，维基！不许捣乱！”

“不是我……！”

“不是维基是谁！！”

停火不彻底，等于彻底不停火。

诗波和维基仍然处于“战争状态”。

*咚！！*

两个人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另一边的领地，只为了能独占这个怀抱。

诗波气呼呼地甩了甩胳膊，显然因为被打扰而相当不满：

“你！！”

“哼……！”

老天啊，救救我吧。

我的女儿们，太喜欢我了。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