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的怒火

回到宿舍帮小骞把脸洗干净，又向医务室要了碘酒帮他把伤口擦了擦，几处破损的皮肤全在近掌指关节上，一抹上碘酒就让他连声喊疼，可见刚刚他捶树时用了多大的蛮力；伤在这个位置没发贴创可贴，我只好暂时用纱布把他的两只小手整个缠起来。不晓得他的父母是不是也像今天早上那位家长一样蛮不讲理，但孩子把自己弄成这样，学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轻了是老师疏于防范，说重了绝对是校园霸凌！这不同于球场上骂骂人打打架或是同学间开玩笑搞搞恶作剧，小骞是在同龄人的长期冷暴力侵害之下才做出如此自残行为的；今天那个家长只能算是导火索，是压垮小家伙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八零九零的孩子，个个都是独生子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我若是家长，看到孩子被欺负，高低也会跑到学校闹一闹讨个说法！

赶在下节课开始之前把小骞送回了教室，我又跟两位班主任会合，一起来到教导处。刚才还在早点摊时，我就暗自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听郭老师的口气，她怕是早已准备好要在主任面前把我贬得一无是处，让我背黑锅了；现在的唯一变数应该是孟老师，毕竟是他班里的学生被人怀疑偷了东西，还不确定等下他会站在哪一边。

“行了，先说说怎么回事吧……”我们三个人一进到教导处，就被李主任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宇泽他爸刚才闹到我这来了！…说你们初二年级组不但不给他解决问题，态度还特别差！到底怎么回事？！”

“主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恶人先告状，不出我所料，郭老师首先发声了，我们俩男的也不好跟她一个女老师争抢，“就是昨天王宇泽的手表丢了，也没找到是谁偷的…本来敷衍敷衍就过去了，谁知道高老师非得跟人家家长对着干！”

“高老师，是这样吗？！”主任也没有好气，八成是刚才那个大财主给他施加了不小的压力，“学校这么信任你，让你代自习班，怎么搞成这样？”

“主任！郭老师也说了，没找到是谁偷的，对吧？”我丝毫不惊慌，因为早就准备好了跟他们舌战一番，“您可能不知道，我今早上一进初二年级办公室，就看见他们把石恩鹏抓过去一通教训，非要他承认是自己偷的！您说！这样对吗？！”

“我们那不是怀疑吗？”郭老师还是一副自己根本没错的样子，“小自习班就那么几个人！还能是谁？！”

“郭老师！您话要是这么说，我也不爱听了！”沉默许久的孟老师也开始反击了，石恩鹏再怎么说也是他班上的学生，即使平时就难以管教，但该护犊子的时候也总要护一下，容不得别人来泼脏水，“您怎么就那么确定不是您班上的其他学生拿的？…先不说别的，石恩鹏怎么知道他位子里有块手表？”

“不可能！我们班是尖子班！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郭老师却还是死鸭子嘴硬，死咬住大九月不肯松口，“绝对没有这种小偷小摸的孩子！”

“嘿！…那我就奇了怪了嘿！…”孟老师也得地道的北京人，一口京腔说得那叫一个流利，片汤话出来能噎死人，“刚才有家长在，我不愿意让您下不来台，现在这也没外人了，那咱们就掰扯掰扯…您既没人证也没物证，说好听了叫冤枉，说难听了这就是诬陷！”看来孟老师是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了，他只是碍于面子，刚刚才没多说话。

“行了行了！别斗嘴皮子了！”主任看不下去了，把头转向我，“高老师，遇上事咱们得好好解决，不能一边倒地帮着那俩学生说话！”

“主任！什么事都得拿证据说话是不？”既然他这么说，我肯定要往他最痛最怕的地方狠戳，“我没偏袒他们俩！我都说了，公平起见，叫公安机关来处理？找学生录个口供，提取个指纹啥的？”

“不行！那就真立案了！”主任拍着桌子，跳着脚反对，“咱们学校好不容易犯罪率清零了！非招警察干嘛？！”

“可今早上那家长他不同意咱们调解啊！”我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这你甭管！家长那边我做完工作了！现在就说你的问题！”丢东西的事看来就这么糊弄过去了，“那几个孩子你了解吗？怎么就能确定不是他们干的？”

“主任您说得太对了！我确实对这几个学生不太了解！”主任的话正中我下怀，让我可以抛出自己的计划，“我正想着跟您汇报下呢！为了多了解下这几个孩子，我想跟您申请去家访。”

“你去干什么呀？”郭老师不干了，“你又不是班主任！就代个课，你至于吗？”

“因为郭老师您工作不负责呀！”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地搬出来，“您说说您！早上学生赌气跑出校门去了您都不上心！还得我一个代课老师跑出去找！孩子这要是在外头出什么事，您怎么跟家长交代？！”

“我怎么没去呀？我不就是晚去了会吗？！”郭老师被我搞得快气炸了，脸色阴沉着煞是难看，“一碗水总得端平吧？！我这还有个学生家长呢我怎么去追他？！”

“您真端得平吗？王宇泽怎么进的尖子班您心里还没个数吗？我看您是有所顾忌吧？！”为了小骞我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怒怼平时谁都不愿招惹的尖子班班主任，“作为班主任，您了解孩子吗？您知道别的学生去彩排的时候，教室卫生都是张文骞搞的吗？黑板也是他擦的！”

“……”郭老师显然对这事一无所知，可又丝毫不愿让步，硬着头皮反问道：“那怎么啦？不该为集体出份力吗？”

“当然应该！大家都是集体的一份子！”既然她如此顽固不化，那就别怪我继续在众人面前爆她的黑料，“那别的同学在背后说他坏话！您管了吗？！破坏集体团结的人，您处理过吗？！”

“怎么啦怎么啦？”就在郭老师被我对得哑口无言时，初二年级组长也闻讯赶来了，“吵吵什么那？大老远的我就听见了！”

“组长！我提议换个老师带小自习班！”郭老师像抱到了佛脚似的，立刻转向年级组长诉苦道：“高老师他今天带着学生跟我对着干！”

“我可没有啊！我自始至终都秉承公平公正原则！”

“我也不同意换！”孟老师不失时机地帮我说话，“要不是高老师，今天我班上学生就被冤枉了！高老师做的没错！”

“就为了一个踢球的臭小子！你们俩就……”

“踢球怎么啦？跟这事没关系吧？再说他本来就是体育特长生……”这话我不爱听了，什么叫踢球的臭小子？难道我也是个弹琴的臭小子吗？狗屁不通！“咱学校一直都是足球传统校！去年新球场落成的时候国安队都来剪彩了，您当时也在场吧？要是能给北京队输送几个职业球员，那可是学校莫大的荣誉！”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郭老师在我们俩的合力围攻之下终于坚持不住了，面对必败的形势，做着最后的顽抗，“你们随便吧！反正从今天开始！不准你们再用（1）班教室！到点我锁门！省得以后再丢东西！”

“嚯！…国有资产怎么使用，您一个人说了算？！”

“作为班主任！我当然有管理权！不用跟你商量！”

“好好好！那您可千万把门锁好喽！”眼看她撤回教室使用权，想让我下不来台，孟老师及时伸出援手，“我看呀！从明个开始就来我们（3）班！我们这不怕偷！”

“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总想着害别人，最后只能害自己。

“行！我抽空去通知下几个孩子！”我情绪也有些激动，又对着郭老师补了致命一枪，“张文骞我一下课就带走！麻烦您重新找个擦黑板搞卫生的！”

“我！…”从彩排的学生中抽人做值日，孩子们怕是会跟她翻脸吧。

“行了行了！既然都解决完了……”事已至此，年级组长也只能试着息事宁人，“你们俩大老爷们就别老揪着人一女同志不放了！”

“李主任，那您看？…”

“行了，也只能这样了。”教导主任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按照我们刚刚争吵出的结果办，“高老师继续看小自习班，但教室换到（3）班去。”

“那…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年级组长发话。

“反了反了！简直反了！”郭老师则气乎乎地第一个离去。

“高老师！你等会！还有个事呢！”几个人出去之后，我却被点了回来，李主任并没忘记最关键的东西，“听说你有个录音笔，那上面的东西，我希望你交出来！”想都不用想，那家长肯定跟主任提了我录音的事。

“主任，这么说吧……”既然教导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就算我现在把录音笔给您，您能相信我没有别的备份吗？”

“你什么意思？这可是学生隐私！哪能随便录！”

“没别的意思，您想要的话，我可以随时给您！”其实我是在诈唬他，因为我回来之后一直在忙着帮小骞洗脸包扎伤口，根本就没空去备份录音；但戏一定要演，不然就失去了跟教导主任博弈的最后底牌，“我要是全给了您，恐怕就由不得我说话了吧？”

“高一铭！你到底想怎么着？！”主任气得直呼我的名讳，他没想到我不光算计了家长，教训了郭老师，对他也早有所防备，“别以为一个录音就能扳倒我！”

“我哪敢啊！主任，我可压根就没那个意思……”我把录音笔从裤兜里掏出来，直接放在李主任的办公桌上，“我就两个条件！第一，允许我去四个学生家里家访；第二；您得保证那个家长和郭老师不再找我跟两个孩子的麻烦……”

“你这是威胁我？！”

“不敢不敢！我只求平平安安地带完自习班……”把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是要给领导一个台阶下的，“只要您答应这两条，我保证绝对不会把录音拿出来！”

“哎呀…高老师啊……”教导主任的语气瞬间软化下来，把录音笔拿在手里把玩着，“你这录音笔是专业的吧？应该挺贵的，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啊……”话说完，他把录音笔递到我面前，这明显是个对我妥协的信号。

“您看您说的！就是根普通录音笔，我这不是为了练琴方便嘛……”话虽说得轻巧，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刚刚主任要是一怒之下把录音笔摔个粉碎，现在我怕是欲哭无泪；我赶紧拿回录音笔揣进兜里，奉承道：“我倒是认识几个倒腾器材设备的，改天我弄个更高级的孝敬您！”

“哎呦呦呦！那怎么好意思啊？…可不能让你破费！”

“嗨！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您看您今天也没少帮我！”

“行了，家访你就放心去吧，我同意了！”

“那谢谢您了主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

说完最后这几句让我自己都感到恶心的阿谀谄媚之言，我立刻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虽说过程颇为曲折，但好在事态还在我的控制之中，且向着对孩子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我也顺利获得了主任的许可，终于可以去几个孩子的家里看看了。

只是我惹怒了尖子班的班主任，还有为人狠辣的教导主任，今后恐怕会经常被他们穿小鞋，要像走钢丝一样步步小心才是。但我并不后悔，也不害怕，我所做的，是遵从内心的选择；我得到的，是孩子们的赞许！

比起这些，我现在更担心我的小九月，明天又要换教室了，而且是位置更差的（3）班教室，噪音只增不减；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小岳岳，明天换了新的环境，会不会再尿次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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