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茶壶的把手晃了晃，里面剩下的茶水已经不多了。

把壶中仅剩的小半杯红茶倒入茶杯中之后，丰川祥子举起茶杯一口饮尽。茶的味道很淡，就连苦味也几乎无法感觉到，简直像是树叶泡水。

要不要拿一包新的茶包呢？祥子犹豫了下，最终决定还是算了。她重新烧了开水，用旧的茶包冲好了茶，坐回到书桌前。

书桌上这两三个月的报纸堆积起来厚如年鉴，有好些张的边角因为祥子频繁的翻动而卷翘起来。

尽管已经反复看过了许多遍，但是丰川祥子每次重新翻看这几个月的新闻报道的时候依然觉得难以置信，仿佛一个没办法醒来的噩梦。

她翻到最早的那份报纸，也就是一切开始那一天的报纸。

《国王陛下率军攻入敌国，联邦蛮人必受惩戒》

之后的两三周里，报纸上刊登的也一直只有捷报。

《王军连战连捷，包围联邦军大部队，俘虏敌人数千人》
《第三集团军群司令专访：攻克联邦军壁垒远江城》
《王国军情处特工再立奇功：炸毁联邦首都大桥》
《为什么联邦的恐怖统治即将崩溃？联邦逃亡者揭露联邦血腥镇压内幕》

然而，只花了几天时间，报纸上的战线图突然就跳到了王国的境内，尽管上面连篇累牍的宣扬着一些不知真假的王国军坚守据点，消灭以人海战术进攻的大量联邦军的故事，但有些人已经不怎么相信王国还能取得胜利了——比如祥子的同学长崎素世，她的母亲向她透露了可怕的流言——王国军在联邦先进的机械化装备面前一触即溃，王国军的火箭筒打在联邦的坦克装甲上却根本伤不到里面的乘员，许多王国士兵抛弃武器和长官逃回了老家。

在素世不厌其烦的劝说下，祥子暂停了在京都大学的学业，带着行李前往京都郊区的六波罗小镇，住进了祖父在这里的一栋普通备用房产。

就在祥子收拾好新家之后没过多久，联邦军队就打到了京都的市郊。一连好几天，祥子都能看到搭在步战车和坦克外面的黑军装联邦士兵，伴随着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快速掠过六波罗镇的街道。

继续向后翻动报纸，在那之后报纸停了好些时间。祥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段时间了，那时为了防备可能的溃兵或者盗匪，她把窗户封了个严实，门则用衣柜堵住。在没法出门的情况下她花了两周的时间吃掉了一包面包干，自来水系统被停止之后，她全身乃至整栋房屋都弥漫着腐败的恶臭。不过祥子运气很好，她设想的那些糟糕的情况都没有发生，联邦军队急着追击王国军，他们在六波罗镇没有停留，只留下了一支十几人的驻军，他们和本地警察展开了合作，一些人被处决了，不过镇子没有受到战争炮火的影响，对镇子的居民们来说终归算是幸运的。

听其他镇子里面的人说，当时京都的攻防战非常激烈，一些近卫军护卫着先王逃回京都，在绝望中王军的军官们选择在居民区部署火炮和阵地展开防守。有多少建筑被摧毁，又有多少士兵或者平民因为这种战术方案而丧命，自不必说。更糟的是，这并没有能够挽救王国的命运，联邦军队最终还是胜利了。

当联邦的旗帜被插在王宫的顶端时，先王却没了消息，有些人认为他在联邦军队的围攻中悄然逃生，更多人则认为联邦枪毙他之后把他秘密地掩埋了。

京都陷落之后，被打散建制的王国军队要么向联邦投降，要么抛下武器逃向乡野，成规模的抵抗在几天内便告消失。这场由先王发起的战争，就这么在短短的两个月多里面以王国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在恢复出版之后，报纸第一期的头版这样以简短的标题概括了王国全新的政治格局：
《联邦驻军美嘉司令接见新任王国首相，开启两国共荣新时代》

曾经被王国人视为蛮族的联邦人登堂入室，控制了整个国家，在和平协议中割走了王国联邦族裔居多的那部分领土，并在王国扶植了新一位傀儡国王和对联邦忠顺的新内阁。他们向整个国家的各地都派遣了占领军，六波罗镇的驻军把原本镇议会的建筑改造成了联邦士兵的军营，摆出了常驻的态度。尽管原则上说王国依然存在，很多王国的行政机构也在照常运行，但所有的王国人都知道联邦才是新的真正“老大”。

王国的邮政系统在政治的变动下陷入一片混乱，祥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家里的任何消息，唯一让她心安的是她知道睦早在开战的之前就被睦的母亲美奈美带去了大海另一边的天霜国，那里和平而且繁荣，不会受到这场战争的影响。

在她喝完了茶壶里面的茶水之后，祥子决定出门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距离联邦的驻军接管小镇也有一个多月了，镇子的治安大致恢复到了战前的样子——或者至少驻军和新的镇议会联合签署的公告是这样写的。

换好衣服，踏出门外。祥子习惯性的从长裤的口袋中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邮箱。

一般来说这里面没什么东西，不过今天不同。随着邮箱底部的开合，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件从邮箱里面掉了出来，祥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没有让它掉落在地上。

看来今天的散步计划只能告吹了。

拿着信件回到书房，重新拿了茶包泡好了茶之后，祥子坐回到椅子上端详着这封信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与王国还有联邦使用的两种相近语言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的文字，祥子认得那是天霜国语。

祥子在天霜国没有太多熟人，她隐约觉得这一定是睦写来的信。

信封鼓鼓的，不过其中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以及两小叠随信寄来的天霜国纸币。祥子随意抖了抖信封把钱抖落出来，把这些如今王国境内真正的硬通货扫到一边，然后打开信纸开始了阅读。

吾妹祥子敬启：
信件此前睦已寄出数封，然祥从未回信，不知祥此刻是否安好。若能收到此信，请务必回信，睦心已焦，回信请从速。
美奈美与睦现居天霜国中部小城，产业收入足供日常生活有余，祥无需担忧。
清告叔父与定治叔祖久无下落，美奈美托人多方打听，方才得知丰川一族于南方避祸时居所遭联邦军炮击，房屋倒塌，居所中数人皆因掩埋而丧生，一族中除祥外再无他人幸免。
丰川家之家产，美奈美与睦委托可信之人加以收拢，然政局纷乱，多处存款与物产已无法求索，所幸余下小半尚且幸存。睦已全数将其出售，换成黄金与天霜国货币，存于天霜国银行金库之中。虑及祥孤身一人，身携重金风险甚大，现暂每月寄出少许现金，供祥日常花销所用，余款待祥与睦再晤时再行移交。
天霜国山水景色甚是美丽，此处美景睦只愿与祥共赏，不知何时才能再会？
忘却之湖水波平缓。
盼君回信。
若叶睦

看完了最后那句和睦从小约定的密语，确定了这封信就是睦写的之后，祥子仰着脸向后倒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吃惊吗？其实并不。祖父和父亲明知自己在这里，却一直没有来信或者托人来看望自己。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情祥子心中已经多少有预感了。而且自从她在母亲去世后拒绝了家族对自己的安排，她和祖父以及父亲的关系就变得很差，在祥子读大学的这几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到老宅，也没有花过家族的钱——直到睦今天把钱寄来为止。

但……还是有复杂的情绪在祥子的心中游荡着。

再怎么说，那些人也是亲人，是和她同样姓着丰川的人。自己从小学习音乐，后来又到了京都读书，这也都是仰赖家族的金钱。很多普通人根本负担不起王国大学的高额学贷，也就没机会接受丰川祥子所能受到的教育。

还有她的表弟和表妹们，祥子在她们小的时候她还抱过她们，这些可爱的小孩子如今居然全都成了战火中的尘土。

重新把身体挪回书桌前，祥子从抽屉中抽出一张信纸，想要如睦所要求的那样写出一封回信。然而抓着笔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挪动好，端着钢笔转来转去却没能写出一个回信的字。

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早已漆黑一片。

祥子拉上窗帘，草草在信纸上写了几句自己一切平安，暂时没有打算离开王国，请睦代自己问候美奈美的健康之类的话，便用墨水瓶把信纸压住。

到厕所洗干净手上的墨水之后，祥子转进了卧室，俯身倒在床上。

刚收到信息的慌乱散去之后，更加现实一些的想法便随之在祥子的脑海中浮现。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大学在战火中被破坏了，很多教授和老师要么因为服役而丧生，要么就是被逮捕或者失踪，恢复学业拿到毕业证看起来遥遥无期。

不，就算拿到了毕业证又如何？在这样的社会局面下，真的有什么个人前程可言吗？人的命运如同一场梦幻，忽然之间就会生死永隔，自己的生命又能存在多久呢……

要买一张船票离开这里，和睦一起生活吗？

说实话，这个想法很有诱惑力，但是祥子一想到自己在异国既没有谋生手段也没有人脉关系，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想寄人篱下，哪怕是睦也不行。

怎么办才好呢？祥子想不到答案。

丰川祥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念头连同厚重的床单一起压迫着祥子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来。

都怪那些联邦人……

在大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个念头之后，丰川祥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眼熟的小庄园，祥子记得这里大概是联邦的某个地方。

“小祥，你今年终于来了，我们一起去湖边抓鱼吧！”

身边中性外表的金发女孩抓着自己的手说道，她的声音带着时隔一年之后终于见到好玩伴的欣喜。

祥子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她叫三角初音，是祖父在联邦的分销商的女儿。

在王国与联邦关系还比较良好的时候，祖父像很多其他王国的资本家那样，在联邦建立了自己的分销网络，向联邦各地销售丰川家工厂的产品。

三角夫人在这些分销商之中不算富有，也不算业绩突出，不过不知怎么，祖父会每年夏天都带着一家人去三角家的小庄园度假。在那里祥子和三角夫人的女儿初音成了玩伴。

后来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祖父也就不再去那里度假了。差不多几年前，祥子给初音写的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祥子觉得大概是三角家搬了家吧，她从此就失去了三角初音的消息。

啊，这里后来怎么样了来着？祥子不太能记清了，大概就是自己开心的跟着初音去了河边，一同抓了几只小鱼吧。

但是……

“滚开，联邦狗！”

这样说着，丰川祥子扇歪了初音伸来的手。

不，等等……

祥子刚这么做就后悔了，她想说几句挽回的话，但是梦境很快就在她的思维中变得破碎，只有初音错愕而悲伤的面孔在她面前不断放大。

哈……哈……

汗水流过脖颈，祥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在她梳洗的时候，祥子忍不住回想着那个梦。三角初音，她如今怎么样了呢？最后几次通信的时候，她说自己想要试着演奏音乐，于是祥子订购了一把吉他邮寄给她，也不知道初音有没有收到……

推开窗子，清新的风从窗口吹入，打在祥子的脸上，今天天气不错。

那么，就快点把给睦的回信送去邮局吧，也许早点过去还能赶得上邮递员从邮局收走邮包。

清早的小镇街道上还没有太多的人，祥子能听到自己的的女式鞋在砖石路上磕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祥子等了好一会，老邮递员才到了邮局。祥子盯着他颤抖着满是老茧的双手打开邮局的大门。在祥子将回信的信封贴好邮票之后，又一直盯着老邮递员，直到老人把信件从台子上拿走，收到邮包中为止，这才放心满意的离开邮局。

“蹦蹦蹦，蹦蹦噔噔……”

吉他和弦的声音从镇广场的方向传来，让本就不急着回家的祥子脚步就此一顿。

这镇子上好像没有会弹吉他的人吧？这样想着的祥子转换了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之后，她远远的看到有一位身材高挑，戴着黑色鸭舌帽与墨镜的金发年轻女性正站在广场边的位置，她身上挂着一款黑色的吉他，想来她就是刚才演奏的人了。几个本地的小女孩正围在金发女人周围，唧唧喳喳问东问西。

从来没在这里见过长这样的人呢，是流浪的艺术家吗？祥子想要走近一些，看个详细，而金发女人也恰巧抬起了她的头，她墨镜下的视线和祥子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金发女人推开了她身边的小女孩们，快步向着祥子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祥子的双脚猛地一停。

金发女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转瞬之间就到了祥子的面前。她颤抖着伸出了她的右手，像是想和祥子握手一样，但没等祥子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你吗，小祥……”

她的声音优美而富有磁性，却又被浓重的忧伤和犹豫不决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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