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被遗忘的时光》，像一条冰冷的、永不终结的毒蛇，缠绕着卡兹戴尔学院的每一寸空气。劳勃站在档案馆的窗口，看着窗外那幅由血肉、火焰与疯狂交织而成的地狱绘卷，他的心脏却出奇地平静。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被欲望驱动的野兽。他看到那个总是梦想着成为明星球员的男孩，长出了蜥蜴般的鳞片，正用锋利的爪子撕开一个女孩的胸膛，贪婪地啃食着她那尚在温热的心脏。他看到几个平日里文静内向的女孩，背后长出了昆虫般的节肢，她们将一个男生的四肢折断，然后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用产卵器将一枚枚黏滑的卵注入他的身体。
　　尖叫声、呻吟声、骨骼的脆响、血肉被撕裂时的湿滑声……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献给末日的、最华丽也最残忍的交响乐。
　　但这一切的恐怖，在劳勃的眼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它们虽然骇人，却无法真正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因为他心中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被另一个更加强烈的恐惧所占据。
　　——特雷西娅。
　　他不敢想，他甚至不敢让她的名字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整地浮现。
　　一想到那张总是挂着温柔笑容的、如同天使般纯净的脸庞，可能会被那些恶魔化的学生用污秽的方式玷污；一想到那具总是散发着清甜花香的、柔软温热的身体，可能会被无数根丑陋的、带着倒刺的阳具贯穿；一想到她可能会在无尽的痛苦与屈辱中，发出绝望的悲鸣……
　　一股尖锐到近乎痉挛的痛楚，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他究竟是谁？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实验疯子刀客塔，还是这个一无所有的失忆转校生劳勃？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的身份，无论是荣耀还是罪恶，都只是褪色的旧照片。而特雷西娅，她是现在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真实。他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早已被她那粉色的微笑和温暖的拥抱彻底融化。
　　他爱她。
　　无论他是谁，他都无可救药地、疯狂地爱上了她。
　　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迷茫与恐惧。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出了那间囚禁了太多秘密的档案馆。
　　“砰！”
　　档案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
　　走廊里，末日同样降临。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长着山羊角的恶魔学生，正压在一名女老师的身上，疯狂地耸动着腰，那女老师的肚子已经被撑得高高隆起，皮肤下甚至能看到有东西在蠕动。
　　“哈啊……♡……更多……♡……把你的孩子……生下来……♡”
　　劳勃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特雷西娅的小花圃。
　　那个位于校园最僻静角落里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花园。如果没有他的邀约，特雷西娅几乎每个午休都会在那里，一边打理她的那些粉色蔷薇，一边安静地看书。
　　那里是整个卡兹戴尔学院最有可能的“净土”。
　　他狂奔着，穿过被鲜血浸染的走廊，冲下那散发着焦臭味的楼梯。每一步，他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他害怕。
　　他真的害怕。
　　他害怕自己跑到那里之后，看到的会是他一生都无法承受的画面。他害怕看到特雷西娅那身洁白的校服被撕成碎片，她那双美丽的粉色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被几个甚至十几个丑陋的恶魔按在泥土里，轮番地侵犯。
　　“不……不要……♡……求求你们……♡……劳勃……救我……♡”
　　这个想象中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他甚至能听到她那被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啊啊啊——！♡……不要……那里不行……♡……要被……被操坏了……♡”
　　他跑得更快了，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但他不敢停下。他只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只能早到一秒钟，也许就能将她从那无尽的深渊中拉出来。
　　他冲出了教学楼，踏入了那片血色的炼狱。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腥臭与焦糊味让他几欲作呕。一个长着翅膀的恶魔从他头顶飞过，爪子里还抓着一条刚刚被撕下来的、还在滴血的人类手臂。
　　劳勃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通往花圃的那条小径。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特雷西斯。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身高三米的巨魔，皮肤如同岩石般坚硬，他正咆哮着，将一个长着蝎子尾巴的学生狠狠地砸在地上，砸成了一滩肉泥。
　　劳勃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绕过那片战场，冲进了那片小树林。
　　花圃就在前面了。
　　他能看到那片熟悉的、被栅栏围起来的地方。那里似乎……很安静。
　　没有尖叫声，没有打斗声。
　　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放慢了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地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着的、通往花圃的木门。
　　门后，究竟会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不敢去想。
　　他伸出颤抖的手，慢慢地推开了那扇门。那扇通往花圃的木门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近乎于叹息的呻吟。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呈现在劳勃的眼前——门外是血色地狱，是尖叫声与火焰交织的末世狂想曲。而门内，却是寂静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伊甸园。
　　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到近乎虚幻的花香。那首如同魔咒般循环播放的《被遗忘的时光》，在这里被彻底屏蔽，听不到些许一毫的回响。
　　这片小小的花圃，像一个被无形结界保护的圣域。
　　特雷西娅亲手种下的那些粉色蔷薇，此刻正绽放着一种柔和而圣洁的光芒。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最纯净的月光雕琢而成，它们散发出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流光溢彩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污秽与疯狂都隔绝在外。
　　而在这片圣洁光芒的中心，特雷西娅就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色校服，粉色的长发在花圃中那宁静的微光下，仿佛一条流淌的星河。她的身姿是如此优雅，如此平静，仿佛外界那场席卷整个学院的末日风暴，与她不过是窗外一场无关紧要的阵雨。
　　劳勃那颗因为狂奔和恐惧而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净土的空气，感觉那灼烧肺部的火焰被温柔地抚平。
　　他走上前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些许声响。他怕打破这份宁静，更怕惊扰了那个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背影。
　　“特雷西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背影微微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特雷西娅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劳勃无比熟悉的、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笑容。她的粉色眼眸像两颗最纯净的宝石，清澈见底，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亲爱的，”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天籁，却又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遥远的悲伤，“你来了。”
　　“我……我担心你……”
　　劳勃语无伦次地说着，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确认她是否安好，但他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了，在特雷西娅转过身之后，她一直捧在身前的双手便完全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中。
　　她的手中捧着一顶王冠。
　　一顶……黑色的王冠。
　　那不是金属，也不是宝石。它仿佛是用最纯粹的、凝固的黑暗所铸成。它的造型古朴而诡异，表面布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漩涡。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包括那些蔷薇散发出的圣洁光芒。
　　劳勃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像一台被输入了致命病毒的超级计算机，在一秒钟内完成了数据匹配。
　　**【最终实验报告：代号‘魔王’降临】**
　　**【……目标‘魔王’在接触‘黑之王冠’的瞬间，突破了所有预设的能量阈值……】**
　　**【……实验完全失控，试验场地遭到攻击，目标代号“魔王”，觉醒了强大的力量，拥有一顶名为黑之王冠的魔法道具，可以轻易突破试验场地的管控，杀了很多研究员……】**
　　报告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就是这个东西。
　　就是这顶黑色的王冠，导致了那场灾难，让那个参与实验的学生变成了“魔王”，杀死了无数的研究员，也……杀死了普瑞赛斯。
　　而现在，这个毁灭的根源，这个象征着终极混乱与力量的禁忌之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特雷西娅那双白皙、柔弱、仿佛只懂得弹琴和浇花的手中。
　　“看来现在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候了。”
　　特雷西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依旧平静，但这句话却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劳勃的灵魂深处，让他所有的思考、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分别？”
　　这个词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狠狠地楔进了劳勃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尖锐的痛楚在胸腔里疯狂蔓延。他看着特雷西娅，看着她那双依旧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粉色眼眸，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而脚下那块名为“现实”的岩石，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特雷西娅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混乱与痛苦。她没有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圣洁的光晕中，用一种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童话般的、轻柔的语调，开始为他揭开那被一万三千年时光所掩埋的真相。
　　“亲爱的，你忘了很多事。或者说，你被保护着，遗忘了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事。”
　　“当年，在你还是一位真正的博士的时候，你进行了一场……最后的实验。你试图让卡兹戴尔的学生们接触一种禁忌的魔法力量——源石技艺。你相信这种超越了现实法则的力量，是人类进化的唯一钥匙。”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劳勃却从中听到了无数灵魂的哀嚎。他想起了那些档案里的照片，那些在辐射中溃烂的孩子，那些在饥饿中自相残杀的少年。
　　“这种力量确实强大，它能实现科技无法企及的奇迹。但它的代价也同样残酷。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于是，那些被你当做‘样本’的学生们，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终于奋起反抗。”
　　“在‘魔王’的带领下，他们冲出了实验室，杀死了包括普瑞赛斯在内的所有研究员。他们用鲜血与火焰，将你那座名为‘科学’的巴别塔彻底摧毁了。”
　　特雷西娅顿了顿，那双美丽的粉色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跨越了万古的悲悯。
　　“那已经……是距今一万三千年前的事情了。”
　　“一万……三千年？”
　　劳勃失声重复道，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将他最后些许常识也劈得粉碎。一万三千年？那是一段多么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间。或许比整个人类有记载的文明史还要久远。
　　他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一个会流血、会心跳、会爱上特雷西娅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活了一万三千年，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这方面的事情，我并不清楚。”特雷西娅摇了摇头，脸上那温柔的微笑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神性的、不容置疑的庄严，“或许……有另一个人能解释这件事。”
　　她不再看劳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方向——那扇他刚刚推开的、通往外界地狱的花圃大门。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像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褪去了所有的柔情，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如果你打算用对话的方式沟通，而不是再使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她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时空，“我愿意放你进来。就算是为了劳勃，也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的话音刚落，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再度自动打开。
　　门外那血色的天空、疯狂的嘶吼、以及浓烈的血腥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所阻隔，无法侵入这片圣洁的花圃。只有一阵清脆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
　　那是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优雅，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劳勃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正从花圃外面那片昏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黑色长发，那身即使在半透明状态下也依旧能看出其剪裁精良的研究员制服，还有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眼眸。
　　正是那个在午夜时分将他压在身下，疯狂榨取他“生命力”的女鬼。
　　普瑞赛斯。
　　她的身影穿过那道隔绝了地狱的屏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走到劳勃的身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审视与敌意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的特雷西娅。
　　“一只趁我不在，就缠上刀客塔的偷腥猫……”
　　普瑞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知性与慵懒的磁性，但此刻，那声音里却充满了冰冷的、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杀意。
　　“……很好，你想要对话，想要博士做出选择。”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独占欲极强的光芒。
　　“……我就满足你。”
　　花圃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片由粉色蔷薇散发出的圣洁光芒，在普瑞赛斯踏入的瞬间，开始不安地闪烁、摇曳，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平静湖面。一边是代表着生命与守护的柔和光辉，另一边是来自于万古之前、充满了怨念与执念的冰冷幽魂。
　　她们之间的敌意，是如此的真实而浓烈，几乎化作了实质。
　　这不仅仅是立场与阶级的绝对对立，是旧世界的科学狂人与新世界的神明之间的宿命对决。更重要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炽热的、独属于女人之间的交锋。
　　那是情敌相见时，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嫉妒与占有欲。
　　劳勃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两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反复拉扯的破布。他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整个大脑都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挤爆。
　　他毫无疑问地爱着特雷西娅——爱她的温柔，爱她的纯真，爱她身上那股能抚平他所有不安的、如同阳光般的气息。这份爱，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失忆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但是……他与普瑞赛斯的关系，又怎能是“无关”二字可以概括的？
　　档案馆里那张亲密的合照，档案记录里她为了救他而甘愿赴死的决绝，还有这两天夜里……那些被他当做是噩梦的、充满了“老夫老妻”味道的鬼压床与榨精性爱……所有的一切，都在用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普瑞赛斯就是他过去的妻子，或者至少是那种已经融入骨血、无法分割的恋人级别。
　　他爱着现在，却也割舍不下那个塑造了他的过去。
　　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代表着“生”、一个代表着“死”的绝美女人，劳勃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普瑞赛斯似乎完全无视了劳勃的痛苦，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特雷西娅身上，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她向前飘了一步，半透明的身体穿过一株蔷薇，那花朵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怎么不说了？”普瑞赛斯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加刺骨，“是不是不敢告诉他，在你那套‘拯救世界’的伟大剧本里，他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特雷西娅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会亲自告诉他，用他能够理解的方式。”她回答道，然后转向劳勃，眼中闪过些许歉意，“劳勃，请原谅我的隐瞒。”
　　普瑞赛斯冷哼一声，不再与特蕾西娅进行口舌之争，而是直接承接了之前的话题，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到不带些许感情的语调，继续讲述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在那场暴乱之后，第一代魔王彻底失控——他使用了黑之王冠的力量，释放出了堪比核武器级别的毁灭性能量，以及大量我们至今也无法理解、更无法中和的污染。”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圃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砸在劳勃的心上。
　　“灾难扩散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不仅仅是卡兹戴尔技术学院地区，整个世界……都因为大气环流的污染扩散，陷入了彻底的死亡。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已经在这场灾难下全部灭亡了。”
　　“什么？！”
　　劳勃失声惊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全部……灭亡？
　　卡兹戴尔的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那他之前看到的城市，那些灯火，那些……难道都只是幻觉？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楚门的世界”？
　　看到劳勃脸上那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普瑞赛斯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些许近乎于怜悯的、扭曲的“温柔”。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缓缓地解释道，“首先，我们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理解黑之王冠的能力。这东西……就像一个被诅咒的、会扭曲愿望的阿拉丁神灯。”
　　“它会回应使用者的愿望，但大多数时候都会以一种最恶毒、最讽刺的方式去实现。”
　　“比如第一代魔王，那个毁灭了整个实验场的男生。”普瑞赛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他的愿望是什么？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要离开这个该死的技校，想要获得社会地位，想要所有人都尊重他，不要再把他当成一个低人一等的、只能读技校的废物，不想在三年毕业后去工厂里打螺丝——仅仅如此而已，一个很渺小的个人愿望。”
　　“而黑之王冠是如何回应他的呢？”
　　普瑞赛斯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向特蕾西娅手中的那顶黑色王冠。
　　“它给了他足够的力量，去杀死所有比他地位高、比他学历高、比他‘更优越’的人——当所有人都变成尸体，只剩下他一个站着的时候，他自然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受尊敬的‘伟人’了。”
　　“你看，它实现了他的愿望，不是吗？”
　　特雷西娅手中的黑色王冠，在劳勃的眼中渐渐幻化成了一只盛满了最醇美、最诱人毒液的古老酒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源自王冠深处的、充满了禁忌与力量的致命香气。那香气像一条滑腻的蛇，钻入他的鼻腔，缠绕着他的神经，低声诱惑着他，告诉他只要喝下它，就能获得一切，征服一切。
　　他毫不怀疑，一万三千年前的那个男生也像他此刻一样，被这股香气所蛊惑，最终没能抗拒那致命的诱惑一饮而尽，然后导致整个世界都为他那杯“美酒”付出了代价。
　　一股强烈的、想要批判那个男生罪恶的冲动，在劳勃的心中升起。他想斥责他的短视，怒骂他的自私，正是他那卑微而扭曲的欲望，将整个文明推向了深渊。
　　但这个念头仅仅升起了一瞬，就被另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洪流彻底淹没。
　　他转念一想，将那个男生，将成百上千的学生投入那个地狱般的试验场的，不正是他自己吗？是他，劳勃·刀客塔，用他那自以为是的“科学”，将那份足以毁灭世界的诱惑，赤裸裸地摆在了那些心智尚未成熟、被社会抛弃的孩子们面前。是他点燃了那场大火，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被火焰灼烧的人？
　　如果要批判，如果要审判……那罪孽最深重、最难以饶恕的，本就是他这个实验的始作俑者。
　　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亲爱的，你不要自责……”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万年冰雪的声音，轻轻地在耳边响起。特雷西娅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她那双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怜惜与信任。
　　“或许……你是有苦衷的——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觉得你的本性并不是一个草菅人命之人。你不会无缘无故只为了所谓的科学实验就去伤害别人……”
　　特雷西娅的话语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平着劳勃灵魂上的褶皱。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劳勃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上。
　　“或许在这方面，你应该听听她的解释？”特雷西娅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请求，“那些只存在于你们两人之间的记忆，需要你亲自取回来。”
　　普瑞赛斯和特蕾西娅，这两个仿佛来自不同维度的女人，此刻在眼神的交汇中，达成了一种诡异的、短暂的默契。她们很不对付，彼此视对方为争夺同一块瑰宝的死敌，但有一点她们完全一致——她们都深爱着劳勃，并且都坚信，他的本性是纯良且伟大的。
　　普瑞赛斯看着劳勃那张写满了痛苦与自我厌恶的脸，眼中那冰冷的讥讽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骄傲与悲伤的复杂情绪。
　　“哼，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反省自己当年的愚蠢。”
　　她轻哼一声，但声音里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她飘到劳勃的另一侧，与特蕾西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将他包围在其中的三角阵势。
　　“你以为，我们真的那么无聊，喜欢拿一群小屁孩的生命来做实验吗？”
　　普瑞赛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仿佛在讲述一段被尘封的、属于整个文明的史诗。
　　“当年真实的情况是，在我们实验之前，人类的发展已经到达了绝对的极限——我们的先辈们穷尽了所有的科学手段，却始终无法突破光速这个该死的枷锁。而在宇宙的逐渐膨胀中，周围所有的星系都在加速远离我们。太阳系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巨大的引力囚笼。”
　　她的目光望向花圃外那片血色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片冰冷而死寂的星海。
　　“所有可用的资源都在这里，所有的生命都进入了倒计时。只要太阳在几十亿年后膨胀成红巨星，吞噬掉最后一颗行星，人类这个物种就会彻底、干净地灭亡，连些许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时的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我们被困住了，博士。我们被物理学本身，判了死刑。”
　　普瑞赛斯转回头，那双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劳勃，仿佛要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直接烙印进他的灵魂。
　　“所以，我们必须寻找科学以外的办法来解决这个终极难题。为了探寻那虚无缥缈的‘魔法’，为了给我们的文明找到一条新的出路，我们这些科研人员……只能在自己完全不专业的领域里，用人命去堆叠数据，用牺牲去换取那万分之一的、渺茫的知识和进步。”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巨大的悲壮。
　　“就像那些最古老的神话传说一样，所有的希望和梦想，所有的伟大与奇迹……都需要用最残忍、最血腥的代价去实现。”
　　劳勃失去了记忆，他无法通过那些破碎的、如同被撕裂的胶片般的记忆片段去对照普瑞赛斯所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科学素养还在，那些如同本能般镌刻在他思维深处的知识，正在疯狂地佐证着普瑞赛斯的观点。
　　光速壁垒，宇宙膨胀，熵增定律……这些冰冷的物理法则像一条条无法挣脱的铁链，将整个太阳系牢牢锁死——如果无法飞出这座宏伟的囚笼，那么文明的灭亡就不是一个“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一个“何时”的问题。这是一个科学的、理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结论。
　　他只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究竟已经发展到了怎样绝望的地步？对星际航行的需求是否已经迫切到了……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步了？
　　普瑞赛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回答。她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越过劳勃，死死地钉在了特蕾西娅手中那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王冠上。
　　“那个毁灭了整个世界的年轻男生，实现了他那卑微而扭曲的愿望。”普瑞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像是在向劳勃，也像是在向自己，复盘那场早已注定的失败。
　　“他消灭了世界上所有比他更优秀、比他更‘高贵’的人。但唯独漏掉了一个。”
　　她的目光终于从王冠上移开，落在了劳勃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毫不掩饰的、炽热的骄傲与爱意。
　　“那就是你，我的博士。”
　　“在灾难降临的最后一刻，我将你塞进了那个名为‘石棺’的紧急调整仓内，将你彻底冷冻。我希望你能在灾难过后恢复。那些没有科学规划，只知道宣泄情绪的孩子们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玩脱。卡兹戴尔技术学院的实验体们，就算因为之前多次错误的尝试累积了足够的免疫抗体，肉体足以抵御黑之王冠的污染，但他们也早晚会在无尽的内斗与疯狂中自取灭亡。”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些“野蛮人”的不屑，以及对劳勃的绝对信心。
　　“只要黑之王冠的魔力消散，劳勃，你就是唯一活下来的人类——那将会是人类文明的胜利，而不是卡兹戴尔野蛮人的胜利。”
　　“我知道你一定能重建我们的文明。不管用什么方式，你足够优秀，足够坚强……你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魅力。只要你愿意做，我相信，就算是在一片焦土之上，你也能创造出新的奇迹。”
　　这是她为他设想的、最完美的结局。一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创世神话。
　　“但我还是……错误的估计了情况。”
　　普瑞赛斯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深深的、无法释怀的困惑与挫败感。
　　“黑之王冠并没有消失。它一直留在了卡兹戴尔。”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让花圃内那圣洁的光芒都为之一滞。普瑞赛斯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科学家面对未知现象时的、那种狂热而又锐利的光芒，她死死地盯着特雷西娅，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灵魂深处一万三千年的问题。
　　“这很不合理。”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像一把解剖刀，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尽的能源，也没有愿望永动机——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在释放了足以毁灭一个文明的能量之后，依旧没有耗尽自己？”
　　普瑞赛斯那如同解剖刀般尖锐的问题，悬荡在花圃的圣洁光芒与外界地狱的嘶吼之间，等待着答案。特雷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没有敌意，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如同俯瞰万古星辰般的、深沉的悲哀。
　　“我的故事，要从一个与你完全不同的世界开始。”她轻声说着，声音里没有了面对劳勃时的温柔，却多了一种历经了无尽风沙的、坚韧的沧桑。
　　“我和哥哥，出生在一片废墟之上。”
　　她的讲述，不像普瑞赛斯那样是一份冰冷的报告，而更像是一首从沙砾与锈迹中吟唱出的、苍凉古老的民谣。
　　“那是一个早已被神明遗忘的世界。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黄色，太阳像一只垂死的眼睛，无精打采地挂在天上。大地是龟裂的，被前文明的战争与灾难撕扯得支离破碎。资源少得可怜，混乱是唯一的法则，手持武器的军阀像秃鹫一样盘踞在每一片废墟之上，底层百姓……几乎民不聊生。”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股永远无法从鼻腔里清除的、混合着沙土与腐朽的气味。
　　“活下去就是废土居民唯一的目标。为了残存的一些罐头，一些干净的水，人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彼此。很多人都必须进行一种被称为‘挖掘探险’的工作——去那些最危险的、被称为‘前文明遗产’的废墟深处，寻找任何还能换点粮食的垃圾，用命去赌一个明天。”
　　“我们的父母早就死在了某次挖掘中，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样子。”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劳勃却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片早已干涸的、泪水的海洋。
　　“哥哥为了养活我，不得不带着当时还很幼小的我也加入了一支发掘队。我们到处流浪，像两株被风沙吹打的野草，用挖掘到的各种生锈的零件、破碎的芯片，去换取一点点发霉的面包。”
　　“有一天，在一片巨大的、如同金属山脉般的城市废墟下，我们挖掘到了一个……石棺。”
　　说到这里，劳勃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特蕾西娅，看着她那张纯净得不含些许杂质的脸，一个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想，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没错。
　　那个石棺就是保护他的调整仓——那个用最顶尖的科技、以冷冻的方式保住他性命，并在一万多年之后依旧在正常工作的“石棺”。对于一支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挖掘队来说，这绝对是一个能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值钱的大宝贝。
　　特蕾西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回忆的苦涩。
　　“当时，所有人都疯了。挖掘队的队长甚至当场就开始计划，要把它卖给哪个军阀，换取一座小小的城池。我和哥哥……我们也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如果不能得到这里的遗产换取粮食，我们……都会饿死。”
　　她的目光转向劳勃，那眼神复杂得让劳勃心痛。
　　“所以，我必须保护那个石棺。”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坚定，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劳勃彻底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我只是……只是太饿了。我不想哥哥再为了我去跟那些人拼命，不想再看到他为了半块饼干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必须保护它，哪怕……要用我的身体，去挡住任何想抢夺它的人……”
　　“然后，就在那时，异变突生。”
　　特雷西娅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回到了那个昏黄的、充满了绝望的午后。
　　“我记得，那是一道迅疾到极致的神秘黑光。它仿佛从时空的另一端撕裂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划破昏黄的天空，直接向那个刚刚被挖掘出来的调整仓狠狠砸了过去。”
　　“那道黑光，根本不像是光，它更像是一道凝固的、绝对的虚无，所过之处，连空气本身都在哀嚎着湮灭。”
　　“挖掘队的成员们，那些前一秒还在为宝藏而疯狂欢呼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那道黑光的余波中……化为了飞灰。”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那是年幼的恐惧在万古之后的回响。
　　“而我，那个年幼的、仅仅是为了不被饿死的女孩，在那一瞬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张开了自己那瘦弱的双臂，挡在了石棺的前面。”
　　她看着劳勃，那双粉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当年那个渺小而又决绝的身影。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普瑞赛斯那半透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超越了震惊与敌意的、近乎于愕然的表情。
　　“等等……”她下意识地打断道，声音里带着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一道黑光……为了保护石棺……”
　　她的目光在劳勃和特蕾西娅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两个跨越了一万三千年的时空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科学家的理智在面对超自然现象时的那种顽固的否定，“这和我当年……和我被那东西击中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我为了保护石棺里的你，挡在了‘魔王’的面前，然后……就被黑光消散了。”
　　她死死地盯着特蕾西娅，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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