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砖瓦搭起来的公寓，生了铁锈的门缝，不锈钢的按钮，贴满高利贷和营销广告的四平空间，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平时走的话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去到负一二楼，一种是去到一楼直接出去。

　　如果是从负一二楼出去的话，随着门嘎的一声响，你会发现身处一个混凝土铺成的地方，那里偶尔可能会渗出几片水洼，闻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仔细闻一下，就是让人难受的闷热空气——没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所以我一般都会走得很快，一路走到尽头，那里是停车的地方。

　　十年不变——黑色的车，茶色的座位，一包备用的纸巾，一个专门装茶叶的袋子。我对它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搭过我很多次，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家到公园，从我所在的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除了偶尔出了几次故障之外，它从来都没有任何怨言，即使要搭很多的人，走很远的路。

　　坐在上边，我几乎不会留意外面的嘈杂，只是关上窗，一味地听着耳机里头放出来的歌，仍由眼前的人群、高楼、马路略过，这辆车也是如此，被人群、高楼、马路所略过。

　　从一楼直接出去，迎面而来的应该是一片窄巷，这里经常能看到两辆车互相让的场面。

　　巷子里有一家我曾经常去的肠粉店，叫上一份双肠加蛋，我就可以品品记忆的味道了。那里的酱油是私家特制的，闻起来有股花生油的味道，尝起来的味道是咸与甜的黄金搭配，耳里头回响起的都是店里外的招呼声。

　　这里的天空，在我心目中是灰蒙蒙的，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幕，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或许是晴天太多了，而阴天和雨天更让人印象深刻吧。

　　可能是因为我鼻子不灵通，又可能是这里的空气太过于普通，我不是很能注意到它的存在，也从来不觉得森林里的空气与这里的空气有何种区别。

　　如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的话，那么那儿快到我外公的家了。

　　小学放学的时候，我很怕看到外公的身影，因为每每看到这个身影就知道——我爸妈又要出差了，可能接下来一周、乃至一个月，都得借宿在外公家里头了。

　　外公家是间小阁楼，小时候父母拜访的时候，外公便打开二楼的窗，扔下来一把钥匙让我们接住。

　　打开一楼锈迹斑斑的大门，就是一片褐色的走廊，记忆里除了一台报废的电动摩托车以外，好像就是杂七杂八的袋子和柜子了，踏上楼梯，一步一声响，就到了阁楼的客厅。

　　客厅是九十年代装饰的，平时都会响起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还有厨房里头传来的炒菜声，婆婆踩拖鞋发出的擦地声，以及灵台上收音机一直重复播放的南无阿弥陀佛，构成了这个空间的所有，天台养着几只乌龟和几颗盆栽，往下望去，就是被弄脏的池塘，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我小时候怕鬼，就让外公陪我一块睡，直到爸妈出差回来。

　　车子在十字路口左转的话，就来到了另一个广场，这里的店铺已经换了模样，本来还模糊着的记忆，在最后一个饭店的撤出被彻底抹除的一干二净，唯独剩下一座钢筋建起来的怪物，我不认识它，于是我们继续前进了。

　　那是我平时周末常常来喝早茶的茶居，里面的点心好吃又便宜，直到它迁走了，去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就再也没有喝过早茶了，或许是因为，再也没法闲下来喝早茶了。

　　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去的公园，跟同学一块去的，我们一起去踢球、一起去玩捉迷藏、一起去打羽毛球，玩累了，就到附近同学家里头玩——可是如今，六年过去了，我们都各散东西，而那个地方，已经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

　　再次过十字路口，渡过一座大桥，右拐向上，再次向前开，就到了一个我长期停留的地方。

　　站在操场上眺望四周，不会有什么吸引人的景色，而尽是由铁架和混凝土构成的烂尾楼，它们永远都不会被建成，也永远不会有人再进入它们，就像一个个即将被处死的犯人，等待着自己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操场上新的观赛台修好之后，我便常常登上那片观赛台的最高处，不为什么，就是为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形形色色的行人，由红转绿的信号灯，青色地面的马路和白色围墙的天桥重叠，一并再夕阳之下前进。

　　孤身一人，仿佛路过的冷风可怜这幅模样，在耳边悄悄地问我最近的事情——我做不了回答，往往都是徒留一声遗憾，见到太阳差不多在地平线徘徊，夜幕悄悄登场的时候，我便会看看电子手环，心想：“哦，该回去了”，于是便拖上这幅沉重的身子，静静地下了阶梯，静静地走过跑道，静静地，不让任何人察觉。

　　夜路，车行驶在冷冷清清的桥上，只有盏盏微弱的灯光照着回家的路，过了信号灯处，灯光一下子变得眩目，车鸣声、人群声、叫卖声、摩托车声，让疲惫的我只觉得，好嘈杂、好嘈杂、好嘈杂，似乎这里不属于自己，自己也从来不属于这里过。

　　洗了个澡，回到卧室，坐在床上难以入眠，盖着被子也不暖和，奈何这里的冬天是多么得冷，冷得让人寂寞，让人伤心。

　　寂静的天里也得不到安宁，我还得为明天而着想——但我却偏偏想追溯那个从前，追溯回那些模糊的记忆，追溯回此处的曾经。

　　我入睡了，梦里，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景色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路过的风也不会再向我问好。

　　纵使认识再多新鲜事物、结识再多新奇的人、熟悉再特别的生活方式，我心里头还是留了一个位置，留给不知道什么东西。

　　回头望，梦醒了，我也貌似释怀了。

　　离开那片伤心地，不过是换一个伤心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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