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镜中之人的感觉历来都是：我在看他，亦在看我。人确认自己的方式是在镜像中得来的，有时这种镜像也并不一定是实体的镜面，只是一种共呜似的感受便也可以了。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照镜子，总感觉里面的世界怪怪的，显得自己都不太真实。

不过有时候却又能盯着镜子看半个多小时，这不是自恋，只是试着在这面光滑板子后找寻一个对视的“伙计”在无聊的夜晚假装有个人陪。

那时前面是铺头店面，中间是堆货小仓库，楼上十来平不到的阁楼就是一家人生活的空间，每日的太阳光只靠着一个极小的缝隙进来，聊胜于无。

夜里关门后，父母经常要去送货补货，因而很长一段时间，我能见的“人面”也就是镜里的自己了。那时便时常想，要是能让自己陪着自己，那该多好，尽管这并不现实，但独处的技能也自然而然的习得了。

渐渐地在心里常听见不同的声音，那是与自己对话，讨论的声音，在这种情况随我的长大而愈发明显。

即使是搬了大房子，上了中学，交了不少朋友后，也并未改善，镜面中的人好似也借住在我心里了，并与我共感世界的变化。

这是个共处的精神居所——我既是在那儿成长的孩子，也是始终留在那里的孩子。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对平和的，但有时候也会嘈杂起来，内心的拉锯起伏实实在在地影响着自己的状态。

直到去年年底，这种感觉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心理上应该是生病了，医院到报告单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但我也实在不想吃药，只是试图更多地与镜子对视，与内心讨论希望达成一种共识。

其实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无非是对“长大”的抗拒，被掷入这个更实在的世界中。

阁楼中的日子确是孤独的，但那是也并不理解这个文绉绉的词，只是记下了那种感觉，让它生长，长大后发现，它已经成为了遮盖内心的树冠，我与那时的我，都迷路了。

虽然我并不是很缺乏朋友的人，也并非是家庭不和，但是总有一股危机感，似乎它们也总似镜中之物一样，现实又不真实。

总在小心翼翼预备着失去，那自然是别扭而可悲的。这种混混沌沌的感觉一直持续，好像也成了一种常态。

这是在这种期待和缺失的交杂中，也许也促成了我对于这种镜像的疯狂痴迷，我渴望能够找到一枚镜子，一枚能让我从当下找到过去的镜子。

但有时人越是想寻找什么，越找不到它。

直到我偶然的对视，在两米不到的距离中，我似乎穿越了十几年的距离，他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忧郁，却是我曾经那般的活泼。

那天是个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日子，如果说要有的话，可能就是我刚刚从电影院出来，看完《哪吒二》只感觉鸡皮疙瘩起，可能是年岁增长使我变得无聊了，除了满屏特效的打斗之外，我似乎没有记住一点剧情。

看电影时，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催我赶紧回家吃饭，可有的时候这种催促反倒使我逆反。

因此我特意绕了点远路去打车，走的这个地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条小吃街。

从我记事开始，似乎每周都会来这里一次，有些记得住的商贩来来去去也不见了踪影，没有任何预先的通知，没有任何的消息，那可能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不告而别。

边这么想着边走着，却听得耳边突然撕拉传来一声，我是个老吃家了，只是应无非是什么东西碰上了铁板，隔着油嗞拉作响。

我侧头一看，是一家之前没怎么注意的汉堡摊。

我本没有继续停留的想法，但很多事情就是出现在想法之外，但有合乎情理，正当我转头想走时，我的目光却阴差阳错的和小摊后面坐着的一个人对上了眼。

我并没有细看，只是瞥见一个坐着吃东西的小孩，他却很灵光地发现了这短暂的眼神对视，冲着我喊道“帅哥，吃点啥不。”

正是这一个声音把我叫住了，虽然并不饿，家里也正催着我回去吃饭，但转念一下，何不借这个机会多待一会儿，毕竟一个礼貌的小孩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我点了个双层的汉堡，然后径直走向摊位后面，我见他冲着我笑，自己竟然也不经意地笑了起来，就好像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个同步的动作。

我看见他衣领上粘着刚刚吃蛋糕留下的奶油，便掏出了张纸给他擦拭。蹲下与他四目相对时，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又想到了那种现实而不真实的感觉，他几乎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当我和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歪着脑袋说“是有点嘞。”我也想着找点话题，看他坐在摊子后面发呆的样子，就像是我坐在家里的烟柜后面的样子。

对于我来说那些红红绿绿的烟盒，皱皱巴巴的钱，就是我周末所接触到的事物，直到看见太阳下山，听到拉卷帘门的声音响起时，这一天才真正的结束。

这并不代表着我摆脱了无聊的状态，当关上门后，我只不过是从盯着窗口，变成了盯着那个信号不太好的电视机。虽然这些画面的确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但我也只是打趣的说道“我还是喜欢卖磨砂烟，因为那包烟当时只卖十一块，多出来的那一块可以买零食。”

他听到这话边笑边点着头，这是在摊子上呆过的孩子共同的记忆吧。不过也就这个时候，我买的汉堡做好了，正巧催我回家的电话也打了过来，只能先和他道别，约定有机会再见吧。

我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他一定会等我回来的。

之后生活也变得有所期待，或者说期待见到某人，我总是不时地在回到那条街上，张望着那个摊位，试图再去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但故事不可能如此的一帆风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看见他。

但这一来二去而去，也成了他家的熟客，她妈妈也认识我了，很多时候，其实我并不是想吃东西，只是想看一看，或者说想确认一下自己能不能再遇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期待。就像是回到那个我每天守着烟摊的周末，等着有人会叫我出去玩。

虽然大多时候期待总是落空，但终归，它给了我一个坐在那里的理由，我等待，我期待，一个声音叫我离开，去南马的广场上看看那几只恐龙雕像，或者去车城吃碗凉粉。

虽然也没有什么限制，家里人也不怎么反对我出去玩，但那时候，自己好像总觉得那个小小的铺子里有根线拴着自己，我看得见，解不开，哪怕是镜子里的“朋友”也没有给我答案。

有时我回去铺子里看看，它现在变成了家买羊肉粉的，阁楼应该也没用了。

离开这么久，却还是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或者说，也许一部份的我从没离开，依旧拴住那里，等着一个声音叫他出去。

“你在哪？”我时常这么问自己，因为肉体并非我的锚点，我知道自己的灵魂始终拉扯着，在阁楼、在镜子里、在很多很多地方，他们无法聚在一起。

“你在哪？”我在手机上看到了这句话，是小孩妈妈发给我的，虽然之前加了他的妈妈微信，但我始终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回了句“阿姨好。”

“我是那个小孩！”

“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只是最近没来安顺这边，我在其他地方上学。我在汉堡摊这里，来找我吗？”

我愣住了，或者是踩实了，踏实了，重重摔在了坨棉花上。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他。路上其实我很平静，这本就是我想过无数次的事情，去找他。

到了汉堡摊老远就看见了他小小的脑袋在张望，我摸了摸他的头，弯下腰说“走吧，出去玩。”我笑了，他也笑，像在照镜子一样。

相见似得三生缘，
初识仿若旧友存。

听君言说心中事，
恰如曾我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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