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决定去医院验证我的丈夫是否给我下毒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起今天是情人节。请了假，走在路上，看见沿街的桃红色广告，我才意识到自己挑了一个愚蠢的日子做愚蠢的事。医生问我为什么要开血液化验单，我心说那当然是因为我有病。疑心病是刻在我们家DNA里的家族遗传病，传到我这里又演化出新的奇异变种。我不怀疑贾充出轨，也不怀疑他在避孕套上扎洞，却会怀疑他像中世纪都市传说里那些试图捆住丈夫的主妇一样，在我早晨离家前给我下毒，晚上回家时给我解药。真的，这不是我的无端臆测。只要我离开他超过一天，我就会胸闷，心慌，坐立不安，无缘无故想哭。我喝很多水，吃据说有镇静效果的软糖，按4-7-8的节奏做深呼吸，全都毫无用处。如果他没有给我下毒，那就是我自己软弱，相比之下还是前者更容易接受。

化验结果出来至少要两小时，我随便找了家咖啡厅坐着，呆望着一对又一对情侣从窗外路过，机械地用勺子搅拌杯子里的奶油。这一刻我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我到现在还像八九岁的小孩，看见别人有的东西就自己也想要，可是得到了之后往往就不再珍惜。为什么他现在不能在这里？他可以当着我的面给这杯热巧克力下毒，我会喝掉的，如果非得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幸福或安心的话。我只会这一种向他证明我珍惜他的方式。我还能怎么办？

看完化验报告，我把它撕了。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否则贾充在五秒钟之内就能闻出我身上的医院消毒水味，然后锲而不舍地咬在我身后问问问：你去医院了吗？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要知道。有一次他这么干的时候我恰好在焦虑发作，被他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崩溃地捂着耳朵尖叫你是不是非得我每天去了哪里和谁见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事无巨细向你汇报才满意。说完我就后悔了，然后哭了。我怎么变得和那些在婚姻里被逼疯的女人一样了。我记得贾充那时怔忪的表情，可是不记得他说了什么。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天晚上做了，真亏他对着我那张哭得惨不忍睹的脸还能产生性欲。完事之后躺在床上，我一边在他的脖子上戳来戳去找动脉一边想，算了吧。哪天他真的不问了，我又要开始患得患失。我就这么贱，他也贱，天造地设的一对。

贾充回家的时候显然心情不好，大概是因为下班后像往常一样从法务部跑到行政部找我一起回家，却被人告知我早就走了，并且没有给他留任何口信。但他没机会审问我了，因为他一开门就被我用一大捧红玫瑰怼到脸上，愣在原地，错过了兴师问罪的最佳时机。他低头看一看怀里的花，又看一看我，表情非常精彩，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无可奈何和啼笑皆非之间。看见他这样我就大笑起来，扶着玄关的墙笑得前仰后合，天知道我只想扑到他身上大哭一场。

你赢了，他说，妥协一般叹了口气。我心想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我难道不是早就在你身上输得倾家荡产？如果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去做了什么，你也会觉得我可怜：先是输掉了自尊，然后输掉了自由，现在连理智也弄丢了。我还剩下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那当然。我保持住笑容的残响，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我什么时候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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