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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魂》下

2026-05-27 11:57 短篇章节 28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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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北京三年多,我的没有长高多少,身体上的变化,除了空气让我的鼻炎更重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了,心里却感到的是一种异质感,就像身体中有一个部份在千里之外,并未跟随而来,灵与肉隔着千山万水。

耗子倒是时不时发消息给我,那会儿网络不似现在发达,我那Q Q号还是他帮我注册的。

一开始还问我有没去故宫,有没看升国旗。后来就变成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好像也是习惯了我“远在天边”的日子。

老实说,在胡同口站着时,似乎也和老家那的老巷子没啥两样,可踩在砖石上总觉得轻飘飘的,人说北京的每块砖都是历史的尘土烧成的,踏一脚溅起的都是沉淀的故事。

可我实属不解风情,并无此感,又可能是本就不在此处扎过根,故而迷迷糊糊飘飘然然的。

有时我会照着印象中的那几句叫魂唱上几句,可家里人老说不吉利,但我感觉每次唱起来,心里摸不清的地方总有着些震动。

我想这应该也就是“土生土长”这词能嚼出来的味道便也是老家的那股南方特有的雨雾中新生的枝叶味。6月的尾巴,7月的头,北京的天气又热起来了,地铁在三伏天里蒸腾着酸涩的汗味,车厢晃动时我总疑心那些脚底板与轨道摩擦出的火花,正在灼烧我空荡荡的胸腔。

我和爸妈吵了一架,没什么来由的,就是青春期的火气在夏日的蒸腾中更盛,这也让我越发厌烦,自然而然地,我决定回望峰县去,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我骑着自行车从西二环直杀火车站。

我攥着存了三年的压岁钱在售票窗前踮脚,汗津津的纸币被窗口铁栅栏刮出一道油墨痕。绿皮车在凌晨两点出发,这时间选得刚好——爸妈值夜班的医院离西站隔着半个北京城。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十四岁的下巴冒出青绒,像老家瓦檐下新发的细碎藤蔓。

车轮与铁轨开始唱起规律的摇篮曲,北京城正从我的衣服的褶皱里一点点抖落。我记不清楚来到北京时的样子了,只感觉作了个长长的梦,睁眼时已经在北京了,就像是没有耗子、没有爷爷、文爷、甚至也没有望北峰一样。

我试着细品当下的感受,在各种嘈杂中寻觅点安静,却终无结果,但至少我知道我离南方越近,似乎便更心安一些。

三十个小时后,我在望峰县站台下车时,忽有种实感,地面的坚实与厚重真真切切地自脚掌传递至大脑。“终于回家了。”

我这么想着,出了站口,便看见不远的望北峰,它俯视着这座城市,也俯视着我,它望向北方,我却正望着它。和北京相比,老家像是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我下车时看到的广告牌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杆子上的铁锈能够证明时间在它身上流逝过。

我靠在杆子下面给耗子打了个电话。“喂,死耗子,你猜一下小爷在哪里。”耗子那头沉默了几秒应该是在思考“故宫吗?还是长城?你得拍点照片给我看看啊。”“县火车站!那家卖辣鸡粉的店门口。”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耗子却立刻回到“你说儿摆!(骗就是儿子)”“不摆你,我真的在。”“半个小时!等我!”随后耗子便挂了电话。远处望北峰的轮廓被夕阳镀了层金边,恍惚间竟像是正在缓慢呼吸的兽脊。

我在粉面店门口坐下,掏出张五元买了碗粉,那五块钱是新的,边角甚至有点锋利。粉刚端上来,巷子口就传来单车链条的咔哒声。耗子骑得飞快,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活像只炸毛的猫。

他急刹时前轮碾到我脚边,扬起一小片熟悉的红土——望峰县特有的,掺着铁矿砂的土。“还真回来了!比我掐算出来的时间早嘞!”耗子喘着粗气,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伸手就掐我胳膊,疼得我差点打翻辣椒碗。

这种疼亦把我从一种迷糊的状态中唤醒,使我得以仔细的看看耗子的脸。除了嘴边长出的几簇绒毛,他似乎和之前没太大的变化。

我本想装个远游之人回乡的淡然之感,此刻却是落入了棉般的世界中,一股气灌进我的身体,心愈加安定的同时,身体却软了下来,竟一头靠在了耗子肩头。

可当我细嗅时,却不似从前那般,闻见那股烧灰的气味,这种异香倒是我更熟的一种东西。“夜交藤?”我轻声念道,耗子似乎并没有听见。

只是一个劲的托着我的肩膀晃悠,像在摆弄一个毛绒玩具。耗子见我没什么反应“咋子了,不会讲本地话了是吧。”“不是,就是就是……”

我还在纠结于闻见的味道,脑子里转得飞快,丝毫塞不进其他的声音,我在记忆中翻找,就像小时候爷爷抱着我在高大的药柜前认东西一样。

我脑子某条神经突然重复链接了上来,“养心安神,祛风,通络。”这让我顿时有些不祥的预感。耗子身上那股夜交藤的味道愈发浓了,混着夏风的燥热直往我鼻腔里钻。耗子的手突然在我后颈捏了一把,像小时候捉弄我那样。我借这这一下的清醒问道“你为什么身上会有,股草药的味道?”

耗子一指自行车上的挎包说道“刚刚就是在山腰上摘这个东西,你鼻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使啊。”我接着他的话说道“总不能是你失眠吧。”

耗子听出了我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示意我上自行车后座上去,见他这反应,我也大概猜到了状况。自行车在我们两人的重量起步成了个大问题,我甚至听到了金属微微裂开的声音,我和耗子的鞋子在地面摩擦出怪异的声响,摇摇欲坠的自行车的也慢慢稳了起来,出了耗子蹬得愈发吃力以外,一切都有序地运行起来。

自行车在县城的石板路上颠簸,车链子咔啦咔啦地响,像是老座钟里松动的齿轮。耗子的后背汗湿了一片,蓝布衫黏在脊梁骨上,凸起的脊椎节像一串算盘珠子。三轮车碾过坑洼时,铝制锅盖咣当咣当的声响惊起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过电线杆,天空被切割成碎蓝的菱形。

自行车碾过路接缝处时,总发出"咯噔"一声响,我的尾椎骨跟着震一下,连着我心脏在一起共振。

我正望着两侧出神却听耗子喊道“蹬不动了!让我缓两口!”耗子突然刹住车,单脚支在路沿石上大口喘气。

我跳下车时,看见他的脸颊涂满了欲出的红,鬓角凝着汗珠,在夕阳下似融化的蜜糖。“要不?我来骑?”耗子抹了把汗,喉结上下滚动着,突然咧嘴笑了:“你骑?你小子从小跑两步就喘的,骑个屁,再说,你知道去哪里吗。”

他手指戳向我眉心,指甲盖里还沾着些泥土。我抢过车把时,铁管上还留着耗子掌心的温度,像握了块晒透的砖。“上车,我在北京没少骑车嘞。”

“坐稳了!”我蹬车的力道略过了,起步就差点摔车。耗子在后座晃着腿,塑料凉鞋底拍打车轮钢条,叮叮当当像敲木鱼。

拐过个大弯,他突然揪住我衣摆:“慢些!你想把老子甩落是吧。”“那你抱紧我啊!”耗子咂了一下嘴说道“好的不学,光学装逼了,杨明焰你变了哈。”

是的,我也能感觉到自己变了,变得更有气力了,和在北京完全不同,这些熟悉的街巷中,我好像看见了很多人的影子,甚至是我自己,我穿行其间,碾过时间的缝隙,记忆似水流涌出又脱出长长的印记。

到了耗子家门口,我见院子里荒凉了不少,像是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我问道“文爷爷怎么样了?咋这么乱了。”

耗子,没应声,看了我一眼,又把包挂在门口,拿出里面装着夜交藤的袋子,领着我进了里屋。

刚进里屋,掀开帘子,我便望见文爷坐在躺椅上,比我之前见时苍老了许多,之前头上的白发如劲草般,此刻也只是稀稀拉拉地搭在头顶。耗子轻拍着爷的肩膀,贴着耳朵说道“爷爷,药我采来了,还有明焰回来了。”

文爷的眼睛缓缓挤出条缝,这就已经耗了他不少的气力了,他头微微前倾,想看清楚我,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我,我连忙握住他的手。

文爷眼神稍微亮了一些,嘴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我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爷爷临终前的那段时日也像这般。文爷的手在我掌心里轻颤,像片将落的枯叶。

他喉头滚动着,发出些气音,我俯身凑近,闻到他呼吸里混着夜交藤的苦涩。“回...回来好...”他每个字都吐得极慢,嘴角牵出个笑纹。“杨青阳…你来接我…了吗?”我听到文爷对我叫起爷爷的名字心中一惊。

他枯枝般的指甲掐进我皮肉,浑浊的眼珠竟泛起水光:“青阳... 久不相见了...”我愣怔间,耗子已利落地扳开老人手指,往他掌心塞了块温热的艾饼:“爷爷,这是明焰,杨爷爷的孙子。”

艾草苦涩的香气漫开来,文爷眼神渐渐涣散,喉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风雨夜破损的窗纸。“也好…也好…快带明焰转…转…”

耗子示意我跟他到院里去。暮色中的大杂院比记忆中更破败了,西厢房的门板歪斜地挂着,晚风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耗子突然对我说道“可能时日不多了。”我知道他在说文爷,但他眼神中却满是平静。耗子继续说道“人要走的时候,会看见个自己的熟人来接自己。他把你认作你爷爷了。”

我之前常听爷爷说我和他小时候有九分相似,看来此话不假。我望着厢房纸窗上晃动的灯影,忽然发现那轮廓与记忆中的爷爷病房重叠——同样佝偻的剪影,同样缓慢举起又放下的手。

我细想着之前的事情“我爷爷他之前,没和我提过文爷的事情。”耗子却淡然一笑“当然啦,你家的那行当和我家这个犯冲的,有些狗屁规矩。”我问道“所以…文爷也没和我爷往来是因为这个?”

耗子把草药的袋子放在石桌上,开始翻找里面的草药。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老一辈的忌讳多,觉得医道和术数水火不容。

你爷爷开诊所的后,就再没往来过。”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释怀地笑了出来“难怪我闻不见你身上那股味道了,烧灰的味。”耗子和我对视一眼后,也笑了起来“不接法事了,算是断了这行当了。”

又指着包问我“你狗鼻子闻出是啥子了吧。”我回道“夜交藤呗,文爷爷让你摘的?”耗子点点头。“望北峰半腰有个破道观,那后面摘的是吧。”耗子听我这句话,耳朵都立了起来,像真的耗子一样。

我接着说道“我爷爷和我说过,那的夜交藤长得特别好。”荒草在墙根处肆意生长,苔藓在光影里泛着幽绿。“其实早该猜到了,我爷爷临走前,总在夜里念叨些听不清的话。”

耗子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那这么说,我俩“早”就是朋友了。”“其实爷爷早算到你会回来。”耗子突然开口,“上个月他让我在历书上圈了个日子,说是“故人归”。”我问道“那我也是你的故人啰。”

耗子却眼神暗淡了许多“你去大城市了,我也怕咱没什么交集了。”我听这话也觉得难受,又回想耗子老发消息给我,怕不是这家伙的魂跟着我跑北京了。

有时就是如此,人与世,肉与灵之间拉开的距离,总以些熟悉的人为锚点,扯出一道道遥远的线。

日落西山,暮色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开来。望北峰的影子投进院子里,却未显压迫之感,我倒觉得像一种怀抱。

我和耗子呆望着山的影子慢慢靠近我俩。耗子托着腮看向我“虽然我算过了,爷爷也算过了,但是我真的觉得你回来了,好不真实。”

我轻哼起叫魂的后半部分当作是回应“若不归~来,恐就要~天隔一方~,难~~~见面。”

耗子却不领情,拍打着我的后脑“谁和你龟儿子天各一方,别乱唱好吧。”我捂着后脑勺笑出声,耗子的巴掌还是和从前一样又快又准。我对说道“那咱同天边好伐。”

耗子停下了手,却又揪起了我的耳朵,疼得侧过了头,却见天边,夕阳橙光之边缘,一点白偷偷显现,那是半轮月挂在霞光边,耗子也停下看着这景象。

此刻世界凝固于眼前,再无其他,良久,天色才暗淡下去,月亮若隐若现,夜空中云海翻腾,有几缕如烟似的,融在夜月中,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不好开口,可低头才发现耗子早就走出了好几步,向着里屋去。

我没有跟过去,远远看着他。我张开嘴,发现那支荒腔走板的叫魂调子早已等在喉咙里。


(起初五感全无,似至虚空之中,渐闻水流声起,突觉脚下冰凉,双目才开,正立于水中,周遭皆空无一物。“文熙月!”此声环绕而起,水波皆震,却不见其人,举目四望,皆是空虚。遂行十余步,仍不见变化。只听阳间调起。
三魂七魄回家来!
莫在山前山后绕!
隔山喊你隔山应!
隔河叫你来转身!
鸡鸣狗叫吓着你!
有遇鬼神把你惊!
快快照着原路转!
莫叫亲人又担心!
忽见,故人归。
仍是少年模样,笑意盈盈
“小道士!我等你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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